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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autiful Ghost|美丽幻影

Summary:

“Marlowe, can it be you, with hair as white as snow?”

Notes:

Inspired by SE202+SE302+SE307(Christas Special), historically inaccurate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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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到那天深夜也没能等来马洛。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件新鲜事,实际上,如果马洛真的准时出席,格林反而会感到更惊讶一些。马洛向来是聚会中姗姗来迟的那个人,等到被刻意压低声音、拖长语调——一切只为了强调他们的贵族身份,毫无疑问——的讨论声凝固在光线昏暗的房间中后,他才出其不意地闪现在门口,一边轻巧地穿过围坐在长桌旁的众人,一边用手挨个拍过他们的肩膀,带着明快的歉意朝所有人点头问好,终于落座到那个为他空出来的座位上时会冲格林露出一个微笑。

“格林先生,”马洛会这么说,拍一拍格林的小臂,无名指与小拇指上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原谅我,昨天喝太晚了——跟我讲讲刚刚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如果让格林回忆他的剑桥时光,马洛也当然会出现在那些细节已经模糊变淡的往昔碎片。1580年,马洛十六岁,拿着奖学金进了剑桥,恰好是格林在剑桥的最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他和马洛的互动仅仅占据格林大学生涯的一小部分,几乎微不足道——但这一小部分的生命力却顽强到一种近乎不正常的程度,就像是从遇见马洛那一天就冒出枝桠的藤蔓,顽疾一般紧紧缠在格林身上,用柔软枝条上尖锐的荆棘带来的钝痛不断逼迫格林不要去忘记所有的一切。无论是马洛初次和格林的小团体见面时泛着淡淡的玫瑰色的颧骨,还是变得更熟悉之后他那句常用的、十分轻佻的口头禅,甚至,在这么久之后,格林仍然能清晰地想起投落到马洛脸颊上的光斑究竟是什么模样。[1]

那或许是格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真心”时刻。马洛和他的目标并不相同,格林从一开始就看清楚了这一点,也就让他们的相处变得那么简单透彻。马洛还太年轻,在鱼龙混杂的贵族年轻子弟中显现出一种独特的魅力来,而格林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愿意花上两三个小时和他一起坐在树下沉默地听他发表观点的朋友,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熟识,至少在格林的认知里,马洛好像认识每一个人——也有可能他只是能太迅速地和任何人打成一片。格林本人并不是没有朋友——托马斯·纳什,约翰·黎里,乔治·皮尔,都是和他明褒暗贬、相互计较算计的身边人,但马洛,马洛是太特别的存在,不管是他的理念还是他本身,都强烈地吸引着格林,让他想要和马洛再深交一些。[2]

但这样的机会从来没有被给予到他手中。说实话,格林并不因为这件事而感到懊恼,他那时本来就足够繁忙,已经开始在为自己的未来铺路——他父亲是名收入并不太高的商人,但既然格林自己已经攀上了通往上流社会的阶梯,那么就没有不让它变得更平坦的道理。哪怕马洛曾经给过他若有若无的暗示——他也确实这么做过,但他也很快就把这个机会收了回去。“陪我去参加那个宴会吧,”马洛曾经这么央求道,“我听说女王也会出席,我有点害怕,而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有望为她本人工作的人呢。”——格林答应了他,又在那个晚上被手头的琐事缠得脱不开身,赶到举办宴会的主人的宅邸时恰好遇见喝得昏昏沉沉的马洛。

“格林先生!”马洛兴高采烈地叫道,让格林觉得有些无所适从。马洛不经常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种让人感到特殊的语气。马洛只是自顾自地讲那些他想要说的事情,并不等待格林的反馈,当格林不陪在他身边时——他确实不是出现在马洛身边最频繁的那个人,马洛身边从来没有一个出现得最频繁的人——那么也有另外一个人填补格林的空缺。马洛是个缺少观众的演讲者,格林思忖,一个很好的演讲者,因为无论观众是谁,他都能够将自己的主题进行下去——也就给了格林一个能正大光明观察与凝视马洛的原因。

那个晚上是马洛第一次,兴许也是最后一次用这种语气称呼格林。格林可以看出来马洛醉得厉害,他显然不该把从马洛嘴里吐出的任何话当真,但那些话听上去又那么真诚而脆弱——几乎到了一种令人困惑的程度。“你来了,格林先生,我以为你不会来的。”马洛冲着格林微笑,“不过也没关系,不用担心,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什么问题?”格林问道,“有谁找你麻烦吗?”

“哈!”马洛发出一声大笑,在真心实意的同时又显得那么刻意,“麻烦?不,格林先生,是件好差事。女王殿下——嗯,她真是风情不减,不是吗?那头红头发!在烛火下显得多么漂亮呀,就像是,就像是一束火焰,你知道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烧掉天主教徒。或许吧。宗教已经变成了人们犯下一切罪过的原因,但是不管我怎么哀求,它都不愿意替我的罪过当庇护所呢。”马洛有些艰难地停了下来,把额头抵在格林的肩膀上,像是在寻求一个可以依赖的支柱:“看着我,格林先生,哎呀,”他很惊喜地说道,踮了踮脚,眨着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你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多巧啊!”

“你喝醉了。”格林客气地回应道,“我要把你送回你的寝室去,马洛先生,你不该喝这么多酒。”

“一派胡言。”马洛满不在意地挥挥手:“剑桥人都这么做!你也这么做,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哦——罗伯特格林,我早就看穿你了,你的那些小把戏。”他狡黠地眯起眼睛,扯住格林花纹繁多的衣领,逼着格林和他对视。“我早都看穿你了,”马洛轻声重复了一遍,放开了格林。“女王殿下要我为她当间谍。”他说,肩膀下陷,好像讲出这句话就耗尽了酒精为他带来的所有空泛的精力一样。“她要我为我们神圣的宗教效忠,去西班牙给她找出那些会谋反的天主教间谍们。”

这是件好事,格林心想,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这么快就受到女王的青睐的,但他并不为此感到惊讶。“那么你应该这么做。”格林诚心诚意地建议道,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丝妒忌,“你有很明亮的前途,马洛先生,我为你感到衷心的快乐。”

“你才没有。”马洛嘲讽地说,“按照你的性格,格林,你应该嫉妒我才对。嫉妒得心脏都发痛,恨不得现在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往我胸口捅上几刀,才能缓解是我不是你被女王器重的心头之恨。你不该这样做吗,格林?我情愿你这样做,胜过你对我说你为我感到开心一万倍。”他看着格林,格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于是把这些当成马洛的胡言乱语。

“我为什么不应该说我不为你感到开心?”格林这么问,主要目的是为了转移马洛的注意力,让他继续往前走。马洛一步走得比一步踉跄,格林只好小心翼翼地把他搂在怀里,避免马洛被路面上看不见的凹凸不平给绊倒。“是啦,这当然是一句祝福,这没说错,你没有说错。”马洛叹息般地感慨道,“但是它可以来自任何人,唯独不应该来自你,罗伯特·格林。我说过了,我说我看透你了,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跟你提起宗教吗,格林?难道你不是吗?”最后一个问句来得那么没头没脑、莫名其妙,让他们之间突然渲染上一层无言的沉默。

格林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当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什么都不该说。关于马洛的风言风语他并不是没有听说过,但他从未想过真的去找马洛求证,哪怕那个流言蜚语的主角或许就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研究墙上一个奇形怪状的斑点。这个世界不允许他对于马洛说的话作出丝毫回应,他们会宽恕马洛——为了他身上一切独特而美好的特质,为了他漂亮的头发与宝石一样的绿眼睛,为了他出众的才华与泛滥的青春,他们要说:“这合乎情理。这不难理解。这处于意料之中。”但他们不会宽恕格林——实际上,连格林自己都不会宽恕格林。他那双浅到没有颜色的眼睛,与他几乎不能称之为灵魂的灵魂,都冰冷到仿佛缺失感情。格林自己有他的目标与野心,而诚实来讲,他也只剩自己的目标与野心了。

“你不肯回答我。”马洛看着格林,“因为什么?噢,去他的宗教吧!去他的权威吧!叫他们通通见鬼去。”他大声骂了一句,吓走了路边畏首畏尾地盯着他俩瞧、试图讨几枚硬币的流浪汉。“你也像其他人那样吗?对我们的主保持绝对的忠诚,尊敬祂,哪怕我知道在祂的规定下我是彻头彻尾的罪人?你也是罪人,格林,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知道你是,你只是不敢说罢了,我们谁也不敢说,像是一群他妈的哑巴,但是为什么我们需要这样掩藏我们的天性呢?祂代表超越一切的爱,那么如果祂爱我,又为什么要——要这样呢?”他泄恨一般地狠狠瞪着格林,用力扯着脖子上的十字架,怎么也扯不下来,让他加倍烦躁,那股年轻气盛的怒火蔓延在他们二人眼神交错之间,殃及无辜的一切,也包括格林努力维持的疏远和体面。

接着他开始流泪,马洛,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感到惊讶或慌张的马洛,开始仓皇失措地流泪,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终于开始哽咽着说乱七八糟的醉话,“我要去西班牙了,”他又哭又笑,“我要去捍卫这个宗教了,格林,太、太、太讽刺了,我都不知该从何说起。你不是吗?你不是吗?”马洛紧紧攥着格林的衣袖,迫切地逼问道,下一秒就踮起脚尖,狼狈不堪地吻上格林的嘴唇,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格林身上,直到格林被他压在墙上为止。那个夹杂着眼泪的咸涩的吻转瞬即逝,像是它从未存在过一样。格林头脑一片空白,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马洛却好像突然找回了他的理智。[3]

“看看我在干什么,”他故作轻快地说道,“我都快喝糊涂啦。”他退远一步,接着又是一步,直到他和格林之间的距离足够生疏。“谢谢你把我送回来,非常高尚。”马洛看格林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他像是在用第三者的视角透过格林看另一个人,“别往心里去,好吗?你知道我的,一喝醉就会开始胡闹。”他又看了格林一眼,表情看上去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晚安,格林先生。”马洛这么说,已经走进了房间,只留一只手用力地扒住门,指尖都微微发白。格林看不见马洛的动作或是表情,但是那一瞬间马洛的声音听上去格外陌生,“给你很多、很多爱。”

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格林驻足了一下,犹豫过后还是没有抬起手敲门,从此被隔绝在马洛的世界之外,永远只能在门口处徘徊。

 

毕业以后格林游访欧洲。法国,德国,意大利,西班牙。旅途之中他好像把所有跟英国有关的事情留在了脑后,鲜少想起在那个寒冷小岛上所发生的一切,也没那么经常想起马洛。偶尔,只是偶尔,在他写散文诗的空隙之间,马洛又会重新浮现在他脑海,和那个吻已经没有太大关联,只是被目光所至处某样东西突然触发才瞬间涌向格林心头的零零散散的小碎片。在法国的时候格林想起马洛如何赌咒发誓一定要学会法语一万次之后还是挫败地放弃了它,在意大利的时候格林想马洛会多么适合在意大利生活,大街上满是鲜花与音乐,扎堆的年轻人们大笑着交谈,戴着假面面具、举着火炬去参加舞会,在街上举着剑朝人挑衅地决斗,亲吻他们见到的每一个人的双颊甚至嘴唇。在西班牙的时候他心中甚至抱着一种隐约的期望,可以在马德里的某家酒馆看见眉飞色舞的马洛,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格林心想,或许他回过头就会发现我也在这里,或许这回我能问出我想问的那些问题。

他当然有想要问的问题,有关于那个吻,虽然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该问。它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些什么吗?格林无声地演练自己的腹稿,是和我有关还是和你自己有关?如果那个晚上是另一个人——你邀请了另一个人陪你去参加宴会,另一个人来接喝醉的你回你的住处,你也会像吻我那样吻他吗?当你在质疑一切的时候,马洛先生,格林在心中这样问道,我究竟是你谈话的对象还是你的一名听众?

这些问题随着他在欧洲待的时间慢慢变淡,等到格林重新回到英国时,他已经快要把这事给忘了。哪怕马洛真的回答了这些问题——当然这不可能,毫无疑问,无论出于哪种原因——格林也不确定他们究竟能做什么。回国之后他甚至没怎么听到跟马洛有关的消息,他原本指望能从人口中听说马洛最近在进行什么创作,这样说不定格林还能坐在剧院暗处安静地听流淌于马洛笔尖下的文字被表演出来,甚至可以远远瞥见一眼站在观众席一旁观赏自己作品的马洛。

一直到格林开始操办大学时的文学俱乐部再聚首他才又见到了马洛。久别后的重逢对于格林来说甚至有些不太真实——他记忆中的马洛仍旧停留在对方十六岁的模样,漂亮、自由、无拘无束、愤世嫉俗。成年之后的马洛看上去和之前大不相同——他穿着考究,笑容迷人,耳垂处的珍珠耳坠晃悠晃悠,将格林的心神也晃得不宁起来。“格林!”马洛笑着拍拍格林的肩膀,“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老天——绝对得有三四年了吧。”

“四年没见面了。”格林回答道,“我是1581年六月离开英国的。”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四年没错啦。”马洛冲着他眨了眨眼睛,“你明白的,我从来都记不清那些细节。认识的人太多了。”他叹着气抱怨道,“前些天我还在大街上把一个人错叫成另一个和他毫不相关的名字呢——那人明明是个贵族,但是我却死活记不住他叫什么,真是奇怪。”他若有所思地抿抿嘴,皱起眉头,像是真的在专注地为这件事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来。“无论如何,”马洛接着说道,“太久没见面不妨碍我们一起逛逛!实际上,太久没见面更意味着我们该一起逛逛了!我带你去喝酒吧,格林,你肯定还没听说我现在变得有多会喝酒。再也不会几杯下去就醉得那么厉害了。”[3]

马洛还是喝醉了,至少从他晕红的双颊和迷蒙的绿眼睛来看,他像是喝醉了。这幅场景和格林记忆中的太过于相似,把他毫无防备地拽进四年前那个月夜,但身边的马洛说出的话和那天晚上说出的大相庭径,几乎判若两人。“所以,告诉我。”格林扶住马洛的肩膀,防止他晕乎乎地摔到自己身上:“你现在都在写什么?剧本吗?”这是他好奇了一个晚上的问题,也是他在暗自期待马洛会主动提起的话题。马洛比他聪明,格林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还记得马洛学拉丁语学得究竟有多快多迅速,前一天他还有点儿磕磕绊绊、十分可爱地被那些宾语谓语弄得困惑不已,后一天就已经可以跟格林用拉丁语开几个小小的玩笑。

“什么呀。”马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还是撞进了格林的怀里,几根卷发缠在格林的纽扣上。“我不写东西了,你不知道吗?伦敦新来了一名作家——威尔。或者我应该说,莎士比亚。”马洛的重音落在“莎士比亚”上,把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写不出威尔能写出的东西来。所以我另辟蹊径——”他淡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闪着光的透明玻璃珠,一瞬间显得无比清醒,让格林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我让他给我写东西。”马洛笑了出来,“这可比自己写东西好多啦。现在我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欢作乐,然后不断忘记——”他止住了话头,眯着眼睛仔细审视格林:“是你吗?格林?”

“是我。”格林耐心地回答道。

“那我可说得有点太多了……”马洛脚步跌跌撞撞,闪进一家小酒馆。“我就到这儿了,你继续走下去吧!”他冲着格林喊,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然后挥挥手让格林继续往前走,好像刚刚那个话题惹怒他了一样。格林心不在焉地刻意踩着地上的石砖朝他的住处走去,伦敦经久连绵的阴雨天让这些石砖的缝隙处总有一滩一滩的小小的水洼,水面在路边商店的烛火与月光的映照下闪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洒落一地的眼泪。[4]

他在想马洛提起的那个莎士比亚。格林没摸清楚马洛究竟对莎士比亚持什么态度。当马洛提到“他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会写”的时候格林以为这是马洛出于嫉妒心的讽刺,但马洛并没有按照格林的预想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停顿了一下,时间短暂到格林差点没有捉捕住马洛眼里一闪而过的疲惫。格林意识到出于某种原因,马洛放弃了一些东西——那些格林深知马洛是如此喜爱与珍惜的理念——而莎士比亚或许属于这部分让马洛无奈不舍、又心悦诚服的原因之一。

莎士比亚刚完成他那部在伦敦激起热烈反响——大部分来自各个阶级的男性——的喜剧,这位来自乡下、连拉丁语都说不熟练的不知名演员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伦敦城内炙手可热的剧作家。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好奇,拜访莎士比亚对于格林来说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敲响莎士比亚的门,抬眼准备道早的时候却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人是马洛而不是莎士比亚。马洛明显地愣了一下,转回头冲着屋内压低了嗓音叫莎士比亚过来,下一秒对着格林露出一个微笑:“格林!”他故作惊喜地说道,张开双臂,作出一副欢迎的姿态,“我可没想到你会来拜访威尔。”

“格林大人的信使昨天过来的时候你不在这呢,基特,我还没找到时间告诉你,他就现身了,就像是阴雨天后出其不意的那轮满月。”莎士比亚紧张地笑了笑,两只手不自然地绞缩在胸前,“来,格林大人,不要犹豫,坐下来吧。”他亲自为格林拉开那把凳子,显然被压力冲昏了头脑,让他的男仆双手空空地站在一旁皱着眉头看他自己来回忙活。

“这算什么,剧作家的郑重会晤?”马洛笑着坐在格林和莎士比亚中间,心不在焉地玩弄着他自己的匕首,然后抬起头来看看格林又看看莎士比亚。“说,威尔,你看过格林写的《修士培根与修士邦吉》吗?没有?出色的喜剧,你一定会笑出来的。”马洛咂舌,莎士比亚连忙带着一股没有缘由的愧疚开始朝格林解释他为什么没有看过格林的作品。“我一直想要去看——”莎士比亚说道,“但这些工作真是太辛苦了,又要当个演员,又要兼职写作,更别提我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和两名老人的儿子。”[5]

“也许这代表你应该少花点时间在往你的剧本里加入那么多无关紧要的情节和人物——好啦,好啦,不要这么看着我,这只是我的建议而已,你的风格,我不干涉。”马洛看莎士比亚下一秒好像就要开始大声辩解,赶紧举起双手以示投降。从格林进屋到现在的这段时间内,马洛甚至没怎么正眼看过格林——格林只能看到马洛的后脑勺,与一点点他被卷发遮住的脸颊。等到莎士比亚和马洛这段亲密流畅的对话终于结束,格林才在烦躁之中清了清嗓子,终于准备好说些什么。

“您已经有孩子了?那真是太可惜了,莎士比亚先生。”格林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突然就想要狠狠地对着莎士比亚说些恶毒的刻薄话,兴许是因为莎士比亚想要努力讨好他的样子太过于明显,兴许只是为了让马洛把身子给再重新转回格林这一边。“我想您一定没有时间去获得更高等的教育吧。”他假惺惺地微笑,马洛确实如他所料,转过头来对着格林怒目而视,用口型无声地质问格林“你在干什么”,莎士比亚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是的,格林大人,”莎士比亚有些无所适从地承认道,“我没有去过大学。”

“哦,天啊。”格林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像是下一秒就要发表一段独白。“怎么,那么这不难说明为什么您这部如此成功的作品——《驯悍记》——”念出这个名字时格林故意鄙夷地皱眉,“只是一部没有内涵、刻意迎合平民喜好的肤浅的喜剧了。我希望请您上台演出的价格不会和您获得的那些掌声同样廉价,莎士比亚先生,因为你倒是能当个十分出色的弄臣呢。”格林轻蔑地为这段话画上休止符,几乎能看到莎士比亚的信心被他这番说辞彻底压垮。

“格林,跟你说几句话,不需要太长时间。”马洛把格林拉到窗户边,怒气冲冲地瞪着格林:“你怎么回事?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些什么?你为什么对威尔这么刻薄?”

“那你呢?”格林反问,这是他第一次对马洛发火,“你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说自己不写东西了?什么叫你让莎士比亚替你写东西?”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回答过你了。”马洛毫不留情地小声还嘴,扭头看了一眼莎士比亚,然后凑得离格林近了一些。“我说我就走到这儿了,我让你继续走下去。我已经放弃了,格林,你别想来管我——我不想再去想那些困扰我的东西了,是时候把它们全部都忘掉,然后无知无觉地继续生活下去。”

“你这么说,但是你却不肯告诉我究竟什么在困扰你。”格林确实被马洛的语气激怒了:“你明明知道你能写也想写——你明明知道你比我好太多太多。不管是什么在让你感到痛苦,我都有办法解决它,马洛,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样折磨你自己。和莎士比亚成为朋友是因为在他身边你能假装自己还在创作吗?我看你给他建议时的样子倒是十分迫不及待,马洛,你根本就放弃不了这个,你知道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马洛生硬地说道,“威尔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值得更大的舞台与更多的机会。至于你,格林,收起你那副会为了我豁出一切的腔调,你不会为了任何人做出这么大的牺牲。逼着我重新创作对所有人都没好处——我不想再这件事上多浪费口舌了,格林。”他直白地切断了这场对话,沉默地凝视着格林的双眼。“我不想听到你再跟我提起这个话题,也不要因为我去找威尔的麻烦——别把我当成你虚荣心的装饰品,欺骗不了任何人。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各司其职,我继续为沃辛汉工作,你去当你的文学批评家,去继续写你想要的一切。”

“我以为你跟我说过你讨厌基督教的理念。”格林不抱希望地最后又问了一句,预感到马洛就此要真正离他远去,走向莎士比亚站着的那一端——而后者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那恐怕是你记错了。”马洛回答道,“如你所见,我是新教千万名信仰者中尤为坚定的一名维护者。日安,格林。”

格林知趣地离开,还是下令批准了《驯悍记》继续在舞台上表演的资格,偶尔会站在剧院的侧门暗处,注视坐在观众席前排的马洛。只有在这种情境下他才能不受打扰地观察马洛的一举一动,而不需要被迫看他怎样和莎士比亚形影不离,是在交换微笑还是窃窃私语。格林一直没能找到再和马洛私底下相处的机会——马洛总有借口推掉一切需要和格林单独相处的安排,鲜少几次他主动进格林办公室,话题也只与莎士比亚相关,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沃辛汉终于通过了格林加入间谍小队的申请。[6]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马洛看到格林走进会议室的那瞬间就抱怨出声,“不要告诉我你又想办法混进了沃辛汉的小队。”格林一言不发,右手不经意地划过马洛面前的红木桌面,然后抓过那上面放着的几张文件,将它们拍在手里慢慢审阅起来。

“能够为女王效力是我的荣幸。更何况,你这三个月都没有捉到太多天主教徒,沃辛汉认为我的加入能够对你起到帮助的作用。”他把那三张羊皮纸推回马洛的方向,冲着马洛挑了挑眉:“我想我们未来都要合作了,马洛先生。”格林伸出一只手,并不确定马洛会不会也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出乎意料地,马洛确实这么做了,他用力地握住格林的手,两个人手上的戒指不约而同地相撞,发出微不足道的声响,然后迅速分开,好像这么短暂的一次肌肤相触突然唤醒他们血液之中的烙印,把他们刺伤了一般。

“不管你觉得我有多么玩忽职守,大批评家,我都比你更有经验,所以现在你要听我的计划行事。”马洛抱起手臂,上下扫视了一眼格林:“真不敢相信沃辛汉真的会同意把你给放进来,看看你,格林,你究竟知不知道怎么用剑啊?从你出生到现在你这双手都没有受过一次伤吧。”

“你自己过得也很养尊处优,马洛先生。”格林十分客气地回答道:“你身上的丝绸与首饰让我见过的所有公爵夫人都相形见绌,或许只有南安普顿能够和你比上一比。”

“我能说什么呢?这双手值得一些犒劳,它们在我小时候可受过不少伤。”马洛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你看,”他把手伸到格林面前,“已经变淡了,但你还是能看到那几道伤疤。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上面会有伤口吧?我父亲是坎特伯雷的一名鞋匠,小时候我给他打过下手,被工具划伤的。”

格林把自己的手掌试探性地贴在马洛的手掌上:“作为一名需要和人打斗的护卫队成员,您的手出奇地漂亮。”他的声音近似于耳语,马洛没有回避,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发愣地看着格林,面庞上闪现过一种近乎迷茫的虔诚来,像是在格林眼中找到了另一个世界。伦敦这个时候已经下起了星星点点的小雪,除了雪花落到窗棂上的声音之外万籁俱静,给他们一种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的错觉。格林于是向前微微探身,低下头轻轻地亲吻马洛的嘴唇,有一半都落在了他的脸颊上。[7]

这不是个需要花时间去真正参与进去的吻,按理来说他们应该在接吻的下一秒就分开,但格林和马洛都保持着这个若即若离的姿态,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好像一切都被静止在这次亲吻中一样。心跳声大过呼吸声,他们的双唇都干燥冰凉,格林动了动原本和马洛掌心贴着掌心的右手,和他十指相扣,紧紧把马洛的手抓在自己的手中。这已经不再是单单纯纯一个吻——他们谁也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安静地相对视,不逃脱也不作进一步行动。格林看着马洛的绿眼睛,从里面辨认出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想起1581年那个晚上马洛凑上来吻他时自己是如何惊诧地瞪大双眼,也借机看清楚马洛泛红的眼皮,与把他睫毛压得朝下弯去的那几颗眼泪。

冷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把摇摇曳曳的烛火不留情面地吹灭。突然降临的黑暗终于让他们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分开,等到格林再点燃蜡烛时,马洛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格林站在窗边,眯起眼睛,从遮挡住他视线的茫茫一片白雪中辨认出马洛逐渐变得模糊的身影。

第二天在斯特拉特福德那家小酒馆的客房里见面的时候格林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马洛,但马洛并没有给格林手足无措的机会。“我今晚去威尔家借宿。”马洛直截了当地宣布道,他坐在窗台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弯起的右腿上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可以自己住在这,或者干脆去找你的贵族朋友们。”

“又是莎士比亚,是吗?”格林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讥讽一番的欲望,“他总有一天会被我逮住的,这只可笑的乌鸦。”

“如果你是想向我证明些什么的话,那么很遗憾地,你失败了。”马洛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好像昨晚的那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看看你自己变成了什么,格林,”他嘲笑道,“你大学时可不是这样的,顶多太专注权力与金钱了些——人人都这样,你不算是最过分的那个——但你不会出于嫉妒心就想要去谋杀一名无辜的好人。”

“你在大学时也不是这样的,马洛先生。你那时还写东西。”格林反驳,知道这会让突然从马洛灵魂深处短暂上浮的尖刻又一次失去棱角。

“好吧。”马洛没有再顶嘴,也没有再盯着格林看,他微微歪斜过肩膀,把头抵在墙壁上,有点落寞地注视着窗户下没有太多人烟的街道。“你说对了,但是那个马洛早就死了——很久、很久之前就死了,跟我们的剑桥生涯一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近乎于忧郁,带着一种脆弱的坦诚,让格林更加想要逼迫他说出造成这一切的真实原因。

“真的吗,”格林问道,“他值得一个像模像样的葬礼,我认识的那个马洛。”

“他当然有葬礼。”马洛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他被埋葬在1581年的那个夏夜。现在你得到满意的答复了吗?”

格林于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你先拒绝我的,格林,不要再提起它了,这对你和我都没有好处。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个话题扯回我们面前是为了什么呢?”马洛看着哑口无言的格林,“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唯一不好的事情就是你。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你以为你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让我告诉你吧,可能你真的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但我一点儿也不想要这个,就跟你那时不想要我一样。这是错误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并且它还被书写在法律之中。”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想要你,只是你没有给过我任何反应的时间,马洛,我去欧洲就是为了找你。”格林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听上去有多牵强无力。他和马洛之间藕断丝连的感情还远没有达到这种彼此相爱却不幸错过的地步,如果非要说,那么也只算是格林不断后悔的一个过程。他总觉得是因为他自己走错了一步,亲手把马洛推向了杯盏交错之间。

“如果你找到就好了,”马洛叹息般地回答道,“我们就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时间不早了,格林大人,我们明天还要去抓捕天主教徒呢,维护我们唯一的宗教信仰。”格林把马洛送去了莎士比亚家,敏锐地捕捉到莎士比亚的惊慌失措之中不慎吐露出来的蛛丝马迹。他原本以为这次命运终于站定在他的立场之上,慷慨地给予他一个逮捕莎士比亚的机会,但这不过是一个来自上天的小小玩笑。和之前已经上演过无数次、几乎让格林感到厌倦的情节一样,他带着士兵踏进莎士比亚简陋的屋子,享受把莎士比亚的姓名攥在指尖的快感,下一秒马洛踏到他面前,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击破格林将近完工的胜利计划。

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格林都快要烂熟于心了,每当他在那么多个失败过的计划后又要抓住成功的尾巴时,马洛总会用某种出其不意的方法拯救莎士比亚于水深火热之中。南安普顿勋爵举办宴会的那个晚上,正当格林觉得莎士比亚颜面丢尽、要狼狈逃开的时候,马洛却和他一起走进来,耳旁的珍珠耳环被大厅里的烛光衬得无比闪亮,顺带着也在伦敦城里掀起一阵不小的对于滑稽配色与夸张面料的追求的风潮。莎士比亚企图出版他的十四行诗的那次,格林几乎以为他能够好好折磨莎士比亚,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分明可以在马洛结束论证的下一秒就重新开始自己的反驳,但马洛脸上的微笑在幽暗的地牢里显得加倍漂亮迷人,不仅自然而然地获得了审判官的好感与信任,更让格林暗地里乱了阵脚。

但这次还是不大一样。马洛向来解决完莎士比亚的问题就走,从不拖泥带水,更不在格林身上花时间,某种程度上也彻底扑灭了格林心底那个“他会多注意我一些”的隐晦念想。现在马洛站在格林的面前,彼此之间的距离靠得那么近,把格林不受控制地拉回1581年,但马洛脸上的每一个微动作都提醒着格林接下来绝对不会有一个沾染眼泪与年月带来的钝痛的吻发生在他们之间。每一句来自马洛的指责都没有迂回地指向格林,“你以为我会信任一个像你一样总迟到的人吗?”格林从来没有听过马洛这样尖刻的语气,他于是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什么跟这次任务或莎士比亚有关的怒火,他于是意识到这是马洛终于回答了他纠缠如此之久的问题。

你以为我会信任一个像你一样总迟到的人吗?

原来早在那个吻之前这一切的开头就已经被格林亲自拉开帷幕,迟到的不是格林对于那个吻的回应,更不是给予身处纠结与挣扎之中的马洛的支持,而是格林没能准时参加的那场宴会。那些被他当作不重要的细节忽略掉的一切开始涌回格林的脑海,“女王陛下好像要来参加,我有点害怕,你来陪我吧。”马洛是这样轻声请求的,“她让我去给她当间谍,我要去西班牙了。”马洛是这样很难过很难过地冲着格林挤出一个微笑的。

原来是这样,格林想,我从来都没有错,把他推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就是我自己。他想他如果那天站在马洛身边,那么这份逼迫马洛放弃自己的信仰、时刻提心吊胆,不让自己的真实个性流露出来的工作就不会再落到马洛头上。我居然指责过他不再是十六岁的那个样子,格林苦涩地想道,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伦敦时。他当然没法再做那个我认识的马洛,如果连我从一开始都没法站在他身边的话,如果他发现自己喝醉酒就会说出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的话。格林不知道马洛究竟花了多少努力去摒弃属于他自己的一切个性,把那些他所厌弃的教条深刻于心,一点点尝试着喝了多少次酒才换来现在的千杯不倒,但格林知道这一切都始于自己——而马洛好不容易把面具烙上他自己的脸庞,格林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揭开他的伤疤,用那些太荒唐的指控,用那个来得太晚的回吻。如果,如果,格林心想,如果我陪着他参加了那个晚会,如果我那天晚上愿意回应他说的话,如果像他说的那样,我在西班牙找到了他,那么我们怎么至于落到这个境地。

格林再也没有去主动找过马洛,但也没有取消每月一次寄给马洛的文学沙龙邀请函,把这当作一种微不足道的补救。马洛本人从未准时参加过,好像对之前发生的事情毫不介意、甚至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仍然会跟格林打声招呼,在酒馆遇到他时还会跟他开句玩笑,但格林却只觉得和马洛愈发疏远、陌生感甚至胜过他们见面时长不超过五分钟,话题仅限于“不要这样滥用职权,把威尔的剧本搬回舞台”的那段时日。他失去马洛的同时也失去了所有仍旧依稀存留的青春,残余的只有那一部分早已死去的、腐烂的、冰冷的灵魂,淡绿色的眼睛被贪婪和妒嫉侵占,扭转了格林最后一丝道德与底线,让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想要毁灭莎士比亚的名誉。“我们要在别人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格林冷冰冰地宣布,“我们要让他在未来的剖析之中身败名裂。”

 

“格林大人。”信差的声音把格林拉回现实世界。“关于马洛先生——我猜他不会出席这次文学沙龙了。”

“这次的推辞是什么?”格林问道,不可控制地感到一股失望之情。马洛很少直接拒绝掉任何邀请,他只是会不断迟到,避免与那些他不想身处之中的事情正面相对。这次他这么干脆地给予了格林“不”的答复,显然会给出一些严肃的理由,而格林甚至不愿意去想他将要听到的那个原因里有多少莎士比亚相关。

“不是的,”信差小心翼翼地说道,“马洛先生他——去世了。”

 

格林没有出席马洛的葬礼。至少他没能成功出席马洛的葬礼。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就加急赶回了伦敦,又在进入墓园前止步。格林能够在一秒之内说出许许多多不去哀悼马洛的原因——比如说上流社会没有一个人到场,他一人站在马洛墓前未免显得过于突兀,比如说莎士比亚一定在那里,而恰好现在格林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就是莎士比亚,再比如说格林没有想好自己要怎样面对刻上马洛的名姓与一行冰凉的生卒年的墓碑。他知道自己不会流泪,他甚至没有感受到太多的悲痛,长久以来有关于马洛的遗憾早就沉甸甸地累积在格林心头,榨干了格林能够拥有的全部汹涌情感,留下一副只能够感受到轻微的、钝挫的痛感的躯体。

最后格林还是离开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看见马洛的那些朋友们——那些或许真的为马洛带来快乐的朋友们——正无声地悼念他。格林远远地看着那行人,想到他曾经不情不愿见证过的一切:相互信任,总在努力拯救对方于危难之中的马洛与莎士比亚;坐在餐桌旁闲聊调笑的凯特和马洛,讨论一切他们能够讨论的东西,河边的小店,名人之间的八卦,他们对于某件事不同的立场与态度,偶尔那个男仆也会发表几句自己的看法,马洛脸上浮现出的那种亲昵、信任的表情;甚至是马洛哪怕被露西小姐说的话微微吓到,还是对于她愈发强烈的对于自由的渴望表示出的支持。这一切都在不断提醒着格林,这些年来他为马洛带来的只有挫败和沮丧,只是在一次又一次撕开马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

他什么也没有表示,他身边的名流们也同样。马洛为女王工作的这件事并不算是个被保守得特别好的秘密,公然表示出对于他的怀念只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格林确实听说了伦敦城里有不少姑娘都心碎欲绝,为此商店还风靡了一小阵子据称焚烧后可以与死人通讯的干花,直到那家店因为异教徒的罪名而被迫关闭。格林对于这种没根据的迷信当然感到无比鄙夷,甚至暗地里有些可怜她们,毕竟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要比格林更明白马洛是一名多么、多么离经叛道——用现在的法律与社会习俗来衡量,毫无疑问——的无神论者了。

但和那些为或许只是马洛喝到兴头处对着她们抛了个没有指向的飞吻就自动自发戴上黑色服饰的姑娘们相同,格林的确买来了一些花,白玫瑰,不到一束的量,零星几朵,插在他全部收藏品里最昂贵漂亮的那个意大利手工制作的花瓶里,被安安稳稳摆放在他办公桌后面的窗台上。格林鲜少转身去真的欣赏那些玫瑰,哪怕它们在玻璃窗透出的瓷色天空旁看上去格外美丽,但同时他也会亲自为它们换水、修剪枝桠,等到枯萎时就再去原封不动地买同样的数量与同样的品种,同样让它们在他背后盛开得灿烂却又沉默。

一直到圣诞节前夕,格林才终于鼓起勇气,捧着一整束白玫瑰去拜访了马洛的墓碑。花了他一些时间才在夜色之中找到埋葬马洛的地方,他轻轻把那捧玫瑰花放在马洛的墓前,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块冰冷的石头,像是要把它的形状刻在自己脑海里一样。等到格林发现这是一块无名碑的时候,他已经无力地蹲了下来,有些艰难地伸出手,去有些没有意义地碰了碰它。

“他们甚至不给你刻上你的名字。”格林沙哑地说道,抚摸着原本应该印刻下一些字母与日期的那块光滑的平面,“而天知道你其实多么值得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马洛,马洛,上帝啊,我很抱歉,为了曾经发生的一切,这都是我的错。圣诞节快要到了,你明明应该出现在小酒馆里,或是莎士比亚的住所,也有可能是某个贵族的晚宴,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这里。”

格林断断续续地冲着墓碑讲了很久的话,也把“对不起”三个字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多遍。“你的双胞胎弟弟长得真像你,”格林陷入了不久之前的回忆之中,“哦,不过你不会想要在场的。莎士比亚,我不愿意向你承认我对他做了怎样糟糕的事情,但我真希望你现在还能在我面前气乎乎地训斥我。你的双胞胎弟弟去替你领奖了,这真的有点奇怪,毕竟我从没有听你提起过他——不过我们又说过几次话呢?”

他想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格林不知道自己究竟带着谦逊又自满的微笑踏上领奖台多少次,桌面上的奖杯多得数不过来,演员和其他剧作家们纷纷围绕在他身边夸赞他的才华与成就。这种虚幻的满足感填充了格林心里那个形为贪婪的望不见底的深渊,他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志得意满地投入进碰杯与敬酒之间,直到世界变得摇摇晃晃,不远处莎士比亚脸上勉强的微笑都看不太清。

模糊之中格林看见那一桌有一个人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前,坐下来时长叹了一口气:“恭喜您,格林大人。”那个人这么说道。格林眯着眼睛,试图辨认出对方的脸孔,“你不是马洛,对不对?”他努力维持理智,让自己清醒一点,双手不自觉地扳住这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陌生人的肩膀:“你是他弟弟,是这样吗?”

“……是的。”对方回答时距离格林的问题已经过去了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

“您和他长得真像。”格林声音微弱,想要伸手触碰身前人的脸颊,又收回了手,试探着将手搭在对方的手上,“他不会想要我这样做的。”格林苦涩地笑笑,“我很高兴你能够过来替他领奖,他值得被人铭记,马洛先生。”格林手下那只原本一动不动的手在格林说完这句话之后神经质地跳了一下,哪怕格林已经被酒精麻痹了感官,他还是能感受到对方忽然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指力如此之大,再松开时袖口已经留下了散不去的皱痕。

“您怎么了?”格林慢吞吞地问道,转过头去,映进他瞳孔是一双有些躲闪的浅绿色的眼睛:“您难道不是和他一样,也姓马洛吗?”

“是的,是的,当然了。”对方抱歉似的笑笑,欲言又止,只是低下头去,躲避与格林对视。“您应该知道,格林先生,”他忽然抬头望向格林的双眼,语气认真得过了头,“您对于我哥哥来说一直都是很重要的一个人,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好的坏的都有。”

“真的吗?”格林不相信地反问道,“他跟你说过这些事情?不,不可能。”他否认道,“你不知道,有那么多事情我不应该对他做——也有那么多话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说。比如说道歉。我做过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柯特,”格林在说出这个与马洛的昵称出奇相似的名字时皱了皱眉头,“伤害他不是最严重的一件,但绝对是最后悔的一件。”[8]

“或许吧。”对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听着,格林先生,不管你和我哥哥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它们都已经不在了。和克里斯托弗·马洛的生命一样,都已经消亡了。”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来拜访你了。”格林对着马洛的墓碑说道,“如果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像他说的一样,已经随着你一同死去一样的话,那么至少我要过来看一看唯一留有你与它们存在的证明的地方。”

这也许对于我们来说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格林心想,是时候为这个故事画下一个彻底的句号,不再续写,没有重阅,只是一个再也无法被逆转的结局。不管格林究竟还剩下多少他哄骗自己已经释然的遗憾,都被封进埋葬着马洛的这口棺木里,深埋地底,不会再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就如同白玫瑰旁伫立的那块无名碑。

等到格林回到他的宅邸时已经是深夜了。他手指发僵,扭转钥匙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打开大门。锁眼与匙牙碰撞摩擦的声音让格林过了一小会才听见从他身后传来的锁链声。“格林,”那个声音说道,“你还记得我吗?”

格林回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人就是马洛,手腕被枷锁缠绕,眼眶泛着病态的红,背后不断溢出浓厚的、奶白色的雾气,像是要把马洛吞没。格林愣在原地,右手惊慌之中放在了胸前,感受到心脏在如何快速激烈地跳动。马洛又往前探了一步,把胳膊伸展到极致,几乎快要碰到格林的指尖对于格林来说看上去无比真切。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这并不是马洛的鬼魂。格林几乎说不出话来,支撑着身子才不至于因为揉杂在一起的不可置信和不断加强的喜悦而摇摇欲坠。马洛的头发与面庞被月光映照得无比苍白,让格林联想起插在花瓶里的那些白玫瑰花,让格林联想起他刚刚对着坟墓倾吐的所有忏悔与告白。随着马洛的死亡,那些在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从随着那个仓促狼狈的亲吻而匆匆结束的夏季,到七八年来的相互牵扯,再到那次温柔到几乎像是一场梦境一样的掌心相贴——也全部被埋葬。甚至,连格林纠结如此之久的“马洛本不是现在这样的人”也被封存起来,已经获得格林不再重新提起的诺言。但马洛本人的鬼魂现在却站在格林面前,除去看上去有些太虚幻之外,和生前的他同样漂亮迷人。

那些死去的一切又在这一刻短暂地复活了吗?那个我们原本可以拥有的、更加美好私密的未来?那些被过早、过于刻意地扼杀的感情?那个让我魂牵梦绕至今都无法忘怀的你?格林在心里无声地问道,张开嘴,欲言又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万千感触都汹涌到他招架不住,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问句,剩下的一切都被埋藏在潜台词里。

“马洛啊,这发白如雪的人,”格林声音低哑,语气滞涩,“是你吗?”

+

托马斯·纳什很快听说了格林昨天晚上见到了马洛的鬼魂这件事,但等到他从乡下赶回伦敦,去亲自询问格林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了。出乎意料地,格林并没有自己一人在他冰冷空旷的宅邸里度过圣诞节,纳什有些惊讶地得知格林甚至做了些善事,帮助了身处极度贫穷之中的一家人。

“格林大人!”纳什有些高兴地叫道,冲着格林张开双臂:“——啊,也祝你圣诞快乐!我听说今年你没有遵循你的老传统,把爱与善心咒骂一通,然后再自己独自一人过节?”

“确实没有。”格林回答道,语气听上去很和善,让纳什感到有些陌生,格林鲜少真心地用温和的语气跟任何人说话。“圣诞节的鬼魂为我展露了我的未来,纳什先生,我知道我必须要做些什么去改变它,因此我带着上好的鹅与满满一袋的金钱拜访了我的书记员一家。作为一个如此贫穷的家庭,他们让我意识到快乐与幸福和金钱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哈。”纳什笑了,“但还是有很大的关系,对吧?”

“那当然了。现在,既然您不嫌路途遥远,专门回到伦敦过圣诞,那么我必须要请你,还有所有的大学学者们,在我家享用一次晚宴了。来吧,纳什先生,不要拘束,”乔治皮尔和约翰黎里都已经到了。”格林揽着纳什的肩膀,带着他走进晚宴厅,纳什在转身之前瞥到格林窗台上的那个花瓶与里面的白玫瑰花,刚想好奇地问一句,就被葡萄酒吸引走了注意力。

等到纳什再想起来自己究竟想要问格林的时候,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走过十点了。“格林,”纳什带着醉意转过头看着格林,发现格林根本没怎么喝醉,只是沉默不语地坐在他们中间,眼睛里有一种纳什看不太懂的沉重的清醒,“这可是上好的酒呀,你不多喝几杯吗?我看皮尔已经快彻底醉倒了。”他转移了话题,试图打破笼罩在格林身旁的凝重。“如果马洛还在这的话,我都想不到他会有多高兴呢。”纳什感叹了一句。

“他当然会了。”格林放松下来,这样回答。

“说到马洛,格林,我听别人说你在一个晚上见到了马洛的鬼魂?是这样吗?”纳什终于问出口了这个问题,观察着格林脸上的表情。

“大概吧。”很罕见的,格林听上去有些不确定。“我确实见到了马洛,以某种形式,他的鬼魂,你当然可以这样理解。”

“那么你真的觉得那是马洛的鬼魂?”纳什惊讶地问道,“天啊,这太惊人了!”

“我不知道,”格林说道,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像是陷入了某种复杂的回忆与情感之中,“但那确实是一名十分美丽的鬼魂。”[9]

Fin.

注释

1.“轻佻的口头禅”:马洛在剧里常说的那句“Love you loads.”
2.格林和马洛在剑桥并不读同一个学院,所以按理来说他们应该不认识。这里提到的几位都是“Univeristy Wits”里的成员,但他们恐怕不是大学时就形成的团体,University Wits这个名字是后人给予的。
3.此处与电影《莎士比亚外传》产生联动,在说Earl Of Croydon。
4.“我就到这啦,你继续走下去吧”:一句双关,指马洛已经到了目的地,也是说马洛不会再继续创作下去了
5.文中没有明说,但我这样写其实是想表达因为马洛曾经跟莎士比亚夸过《修士培根与修士邦吉》所以格林最想要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这部戏剧。
6.历史上罗伯特格林当然不是沃辛汉的间谍之一,也没有什么记录能够确定马洛是间谍的真实性,但大部分历史学家都是这么相信的。
7.此处是对于《罗密欧与朱丽叶》中“And palm to palm is holy palmer’s kiss”的一个化用
8.马洛在剧中假死后伪造出的新身份“Kurt”和他的昵称“Kit”听上去很像
9.“十分美丽的鬼魂”并不仅仅在指马洛本人,也是格林在说一切他以为死亡但其实都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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