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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囊

Summary:

它比自己更像个恶魔,一副从最黑暗的地方生长出的皮囊。

Notes:

是跟亲友一起口嗨出的背后灵paro
全篇都是私设,只适合什么都能接受的人阅读
新的paro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吗?”

夜色浸染的房间里,小小的男孩侧身躺在小小的木板床上,瞪大的双眼如猫一般在浓郁的黑暗中炯炯有神,视线越过低矮的床头柜刺向房间中阴影最浓的角落,清脆的童音在小小的房间中回响。

声音引来的男孩的母亲,房间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女人带着慈爱的微笑探头进来,身后昏暗的灯光暂时驱散了一些黑暗,也让门背后角落里的阴影变得更浓了些。

“亲爱的,你还没有睡吗?”女人的声音似水,温柔地流淌着,安抚着独自面对黑暗的孩童。

“我正准备睡呢,妈妈。”男孩微笑着回应,同时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被子,蜷缩得更紧了些,以示自己所言非虚。

看着自己最宝贵的儿子乖巧的模样,女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的宝贝,”她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四顾无人的房间,带着点好奇接着问道:“你刚刚是在跟谁说话吗?”

男孩眨了眨眼睛,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用寻常的语气回复了母亲的询问:“没有啊妈妈,我只是自言自语,但我马上就要睡了所以不会再说了。”他想了想,又用带着困意的声音补充道:“晚安,妈妈。”

“真乖,晚安,我亲爱的。”女人笑着说完就离开了,顺手关上了房门,让黑暗再次填满了男孩的房间。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竖起耳朵听着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松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平躺着,仰面望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

“真抱歉,看来我得小声点儿了。”这回男孩压低了音量,对着空气耳语道。寂静再临,最初的那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可闻的回答,男孩又等了一会儿,感觉到困意正在切实地将他淹没,于是他再次侧过头,冲着刚才的墙角小声说道:“你没有回答,即使我正在努力地想着让你说话,那好吧,我就当你默认了吧。很高兴认识你,红色的朋友。”

在被困意彻底接管沉入梦乡前,男孩还冲他的新朋友扯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随后便轻轻闭上了眼睛。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里,只有男孩看得见的“红色朋友”伫立在愈发浓郁的阴影中,像一股红烟般细长的身形飘忽不定,隐约能分辨出是头部的地方悄悄裂开了一条头发丝一样细的缝隙,缝隙弯曲着伸长、扯开,变成了一个十足诡异的微笑。

仿佛恐怖故事中能吓哭孩童的鬼怪,却被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男孩当作了“朋友”,即使那真的是孩童的想象力作祟,也称得上奇妙且异常,难道不是吗?

 

 

“那就是我和你初遇时的故事,还记得吗?亲爱的老朋友。”

阿拉斯托从银质餐盘下抽出雪白的餐巾,轻轻拭去了嘴角残留的肉汁,一并擦掉的还有一抹血红。他停顿了一下,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侧脸,指尖上只剩一点淡淡的红色。或许是刚才没洗干净,他心想,并没有太在意。亲手准备食材、享用晚餐,然后再用热水澡洗掉一身疲惫是他的例行保养。他就着指尖的那点红色抹掉了已经不剩什么的餐盘底部的最后一点酱汁,放入口中后露出了餍足的微笑。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一顿美餐了,而这都要感谢……

他拿起餐盘旁放着的一张小小的名片,卡纸尖锐的角抵着他的指腹,上面写着简短了几行字,阿拉斯托念出了最上方的名字:

“感谢这位……查尔斯·安德森先生,私人侦探,为我们提供的美妙晚餐。还难得让我跟老朋友叙了叙旧,真是愉快啊,你说呢?”

意料之中的沉默,他很快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只可惜安德森先生再也听不到这些了,哈哈!能找到我这里已经算他走运了,谁能想到上个月不幸遇难的那位无足轻重的国会议员的遗孀会找私家侦探来调查亡夫的死因呢?这可是报纸上不会刊登的趣事一件。”

他停顿了一下,托起酒杯仰头喝尽了杯底的最后一口葡萄酒,自己亲自下厨的菜肴当然要配上自家酿制的美酒才算完美。感受着酒精和水果的香气充斥了鼻腔,他像猫一样满足地眯了眯眼睛,咽下这口市面上已看不到的违禁饮料。

“那位遗孀女士也还算聪明,没有去依赖那些为政府服务的愚蠢的可怜虫们,令人敬佩,连我都忍不住想要会会她了。毕竟……”阿拉斯托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从盘里拿起银质的餐刀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美餐一样接上自己的话,“聪明的家伙做出的菜总是格外好吃。”

他的视线越过空无一人的餐桌,漫不经心地扫向了餐桌对面的墙角,如他所料,那位一直没出过声的,他口中的老朋友正站在那里。猩红的颜色在阴影中格外刺目,但阿拉斯托没有让视线过多的停留,他多年与这位“老朋友“相处的经验让他清楚地知道那并非可以注目的存在,如果盯着看的话,过一会儿就会消失了。

那位“朋友”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声不发,比起小时候他看到的那片虚无缥缈的红烟,现在的它已经有了更具体的形状。瘦高的身体、长长的手臂,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硬生生拉长了躯干和四肢的人。除此之外它的脑袋顶上长着两个细长的三角形,脸旁还有两片轮廓同样尖锐的侧发。起码阿拉斯托是这么认为的,或者他只能这样描述,他从未真正看到过这位朋友的正脸。

但他想看的也并非它的真面容,在结束一轮没有回应的独白后他瞥向墙角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唯一观众的反馈。与白日在电台做广播主持人时那些耳机里偶尔插入播放的罐头笑声和塑料掌声不同,阿拉斯托在这位老朋友这里得到的永远都是他最想看到也最诚实的反馈。不管是他的自言自语,还是其他更见不得光的独角戏……他的老朋友都始终如一地站在墙角,微笑着,默默地注视着他的整个人生,从未缺席。

但它并非永远一成不变,多年的相处让阿拉斯托得以观察出对方反应的规律,并由此得出它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喜好。说来讽刺,每当他做出些在世俗看来残忍可怖的选择时,他这位红色的朋友脸上的笑容就更明显一分,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最喜欢的娱乐节目正是由他亲手制造的和亲口播报的死亡。

晚餐结束了,他也如愿以偿地在刚才那故作随意的一瞥中看到了鬼影脸上的微笑,那道笑容与他小时候见过的已经不一样了。随着他造下的罪孽越来越多,那张脸上的微笑也越来越深重,直到变成了一张裂开到耳根的,黑洞般深不见底的嘴。

今天被当作晚餐的这位是数月来的第几位受害者,阿拉斯托都有些数不清了。近几年他动手的频率越来越高,一是因为他越来越熟练了,有些人甚至都没能登上报纸或者被他亲自在广播里播报,就那么轻而易举地人间蒸发了;二是因为时代的风向变了,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破产而被迫走上了绝路,大量寻死的股民和银行家掩盖了真正的谋杀,而他挑选猎物从来都无规律可循。在当今的世界上,如沙堡般崩塌的繁荣假象才是真正的无差别杀人狂。

真是充满娱乐性的好时代,事业和私人爱好都顺风顺水简直让他有些飘飘然了。而他在时代舞台上的大放异彩显然也让他最忠实的观众很受用,不知从哪次猎杀开始,两只空洞洞的眼睛逐渐浮现在它血红的脸上。起初只有淡淡的眼窝,但随着被他夺去的生命越来越多,它双眼的轮廓也变得愈发立体,愈发漆黑,直到与那道笑容组成了一张恐怖的脸谱面具。与此同时,从墙角传来的视线也在变得越来越明显,简直宛如……有了实体一般。

突然的福至心灵让阿拉斯托眼神一转,站起身走向了鬼影伫立着的角落。在以前的人生里他并非没有尝试通过触碰去试探对方的虚实真假,他都不知道试过多少遍了,但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他似乎都无法真正碰到它分毫,这简直毫无道理。

除了像个不得好死的怨鬼般杵在墙角以外,它也很擅长随时都让自己处在最佳观众席上。如果这幕漫长的人生剧主演正在移动中,这家伙就会不远不近地跟在阿拉斯托的身后,同时仍然保持着自己是神秘感。不管他回头或转身的速度有多快,也至今都无法亲眼确认对方的存在。

而现在,阿拉斯托朝他生命中最大的谜团走去,如果它正在从人模鬼样变得越来越有个人形,如果它的视线都在变得越来越有实体,那这是否意味着它的存在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

离墙角还有三步之遥,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狂跳,把不能直视的限制抛在脑后,阿拉斯托紧盯着墙角的红色身影,他就快走到它面前了。或许今天是他的幸运日?他终于要亲眼确认对方并非自己脑中的幻想了吗?他的“老朋友”身形瘦高,这让他不得不抬头去仰视,而就在他将要抬头的前一秒——猩红的鬼影向身后的墙壁退了一步,就那么眼睁睁地消失在他面前。

阿拉斯托站定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盯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发了会儿呆,随即自嘲般轻笑出声。也是,自己早该料到这没有用的,或许那所谓真实的虚幻也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在众多人之中,他应该是最清楚自作多情有多危险的。

没有再多停留,他自然地转身朝浴室的方向走去,只在感受到从背后贴上来的熟悉气息时稍微顿了顿脚步。正如他所料,对方的存在感与以往有一些区别,或许是准备食材的过程和晚餐都让他大饱眼福,今天它的视线几乎让他如芒在背。

他微微向后侧方偏过头,在视线的余光中瞄到一个若有似无的红色脑袋,几乎贴着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他无意识地动了动那一侧的耳朵,略带防备地往旁边跨了一步,但那红色的影子依然亦步亦趋地跟得很紧。他想了想,却没有什么能说的。这似乎是无解的,自言自语也总得有个限度,而今天的节目已经结束了。

阿拉斯托有些累了,幸好他总是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现在,他需要洗个热水澡。

 

 

温暖的水流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他从肺部深处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浴室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私人空间,这不仅是因为那扇隔断了半个浴室的浴帘,也因为他与那位“老朋友”莫名的默契。

阿拉斯托抱着双腿,把自己沉入放满温水的浴缸中,感受着热腾腾的水蒸气轻轻笼罩住自己的脸颊。他吹了一口气,轻而易举地掀起一小片涟漪,他望着自己水面上模糊的倒影有些出神,任凭一圈圈扩散开的波纹带走沉重的思绪。

即使某个红色的家伙并不在这里,也不影响它的身影擅自浮现在阿拉斯托的脑中。或许它只是一个住在自己脑子里的幽灵,他想,又或许它是自己刀下冤魂的集合体,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永远盘旋在自己视野边缘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永世无法摆脱罪行的恶果。

但几十年来的挥之不去、招之不来已经让他几乎放弃了单纯幻想的可能性,自己早就过了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年纪。至于来自良心的谴责?那家伙在看到自己挥刀夺走他人性命的时候笑得比自己还开心,如果那就是他良心的模样,估计天使看到了都会笑得从云端掉下来。

那个笑容,那道空洞诡异的微笑。阿拉斯托闭上双眼,在脑海中描绘出只在余光里见过的那张脸。锋利的下颌线,尖锐的侧发还有咧到耳根的嘴角。微笑的确是有用的工具,必要的时候还能成为武器,它脸上的笑容虽然夸张,但与自己平时拿来示人的那张笑脸也没多大区别。微笑是一张脸谱,一件他穿在脸上的衣服,而凑巧自己的背后灵就长着一张永不褪色的微笑脸,还有那空荡荡的漆黑眼窝,这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他顺着那家伙的脸又在脑海中描摹出它的身形,越想越觉得它的模样就像是一件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新衣。它比自己更像个恶魔,一副从最黑暗的地方生长出的皮囊。或许不是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个人”,而是自己正在逐渐靠近自己心中最深不见底的深渊。

想象中的那张面具般的红色脸庞慢慢与自己的脸重合,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使得阿拉斯托猛地睁开双眼蹙起眉头。他抬起湿漉漉的手把粘在额前的碎发往后梳过去,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下半张脸也沉进了水里。水已经没有刚刚那么热了,与体温趋同的水体仿若无物地包裹着他,他睁着眼,让视线缓慢地与水面齐平。

认可,或者接受的感情像水流般轻轻拍打着他的内心,或许它们早早地就存在于他心里了,就像视野边缘那个红色的影子。

奇怪的是,被形如恶鬼的它缠上了这么多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一丝恐慌的感觉。不管是将它视作“幻想朋友”还是自己罪行的唯一见证者的时候,阿拉斯托都不曾对这个鬼魅般的存在抱有一丝恐惧。但将它的脸与自己的重合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瞬的慌张,他在它的身上看到的自己的影子,那无法忽视的相似性远比它的存在本身更令他不安。

阿拉斯托再次闭上眼,试图将瘦长的红色鬼影从自己脑海中驱赶出去,但那影子仿佛在自己脑中扎了根,即使它现在真的不在这里,他也无法驱散脑中和余光里那抹若隐若现的淡红。

他叹了一口气,忘记了自己的口鼻还埋在水中,气泡破裂声将他从思绪中惊醒,趁虚而入的水流呛得他咳嗽了几声,阿拉斯托一边从浴缸里爬起来一边抹掉了脸上滴落的水珠。身体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开始发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泡了太久,让这缸水都凉透了。

拉开浴帘,他把自己擦干后便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浴袍,但放在一旁的另一套干净睡衣引起了他的注意。迟疑了一会儿,他努力回想着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们放在这里的。或许是被水蒸气给蒸得昏了头,一时他竟没想起来。也许只是忘记了,他对自己说。甩了甩脑袋,阿拉斯托伸手拿过睡衣给自己穿上,体温在他的犹豫中流失得很快,这套睡衣来得正是时候。

迈出浴室前他经过了洗手台上的镜子,已经蒙上水雾的镜面映不出明显的人形,但他依然没有错过那一闪而过的影子。阿拉斯托停下来,僵硬地转过头去看那面镜子,除了自己模糊不清的身影以外,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他花了一点时间来辨认自己看到的究竟是镜子上的水雾还是别的什么,那东西不断变化着,像是坏掉的灯泡那样闪烁着,但还是让他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深红。

是它,它已经跟在自己身后了。比往常跟得还要紧,为什么它可以被镜子映出来?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阿拉斯托就注意到镜子里的它似乎在做些什么。它的身形比往常看到的还要不稳定,不知这是归功于雾蒙蒙的镜面,还是其本身就是如此虚无缥缈的存在。那双枯枝般的爪子手缓慢地抬起,似乎是想放在镜中另一人的肩上,但锋利的爪尖太过细长,所以看上去更像是把身前的人类揽进了怀里。

阿拉斯托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动,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实质上的触碰,眼前的景象或许仍是自己被泡晕了的脑袋制造的幻觉。有一瞬间他想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好把这家伙究竟有何意图看个清楚,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担知晓真相的后果。

无聊,无聊得甚至有点好笑。阿拉斯托心想,自己刚才的尝试、自己之前的那么多次尝试,就连靠近它都做不到。现在它又神出鬼没地缠上自己,是示威还是挑衅?这个从未发过一言,除了诡异的微笑外没有任何其他情绪的家伙在向他展示他做不到的,它就能做到?

想要一拳砸碎镜子的冲动涌上来,几乎让他感到有些反胃。下意识捏紧的拳头发出指节咔吧作响的声音,他用从未有过的冰冷眼神看着镜子里正逐渐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红色鬼影,绷紧在身侧的双手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但还好,他早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冲动,今天晚上自己不需要再见血了,他并不想明天早上起来还要收拾一地玻璃碎片。阿拉斯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肺部像一个充满了水的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然后才缓缓将湿润的空气吐了出来。很显然,脱离了镜面的反射他仍然无法用肉眼看到离自己如此之近的红色幽灵,而它也并非像雾气一样能被吹散。阿拉斯托今晚本来不打算再说什么了,但此时他冷静下来,看着镜子里的它,轻启双唇道:

“你不是真实的。”

说完后,他松开握紧的拳头,把一只手举到耳边像要驱散它的身形似的挥了挥,没有再看那面镜子一眼就扭头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在走向床边的路上他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浴袍,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假装没有感受到身后那如芒在背的视线。

 

 

直到躺上床,阿拉斯托都没有再分出心神去观察那个家伙又跑去了哪里。他把自己的脑袋放到枕头上,仰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却没有放任自己陷进松软香甜的被褥里。他的感官在黑暗中依然敏锐,即使房间里的活物仅有他一人,他也依然保持着十足的警惕,戒备着某个曾被天真的自己视作“朋友”的东西。

它现在一定又站在那个墙角里了,他心想,微微转动了一点脑袋,让离自己床头最近的房间角落映入自己的余光。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深更浓重的黑暗。

阿拉斯托眨了眨眼睛,他不确定这次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幻觉,究竟是它还是自己的眼睛在作怪?但不论如何,墙角确实空无一物。

热水澡带给他的温度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失,他的四肢开始变得像那些被他处理过的尸体一样冰冷,但这些都不是他此时最在意的事,那个鬼影消失了,这是他的错觉吗?

他闭上眼,试图找寻背后传来的视线,但目前贴着他后背的只有柔软的床褥,踏实得能让任何躺在上面的人感到放松,除了现在的他。

在短短的几秒钟里,阿拉斯托将所有的可能性在脑袋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包括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为什么它可以随意选择出现在哪个墙角,又可以随时随地跟在自己的身后?他的背后灵显然并不被地点所束缚,现在看来或许也从未被他自己束缚过。或许它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灵体,只是它在自己的生命中存在了太久,以至于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最初是如何称呼它的。

 

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吗?

 

他的耳边好像又响起了自己小时候的声音,重音落在“幻想”二字上。没有什么幻想能存在这么久,他也早就过了想象力丰富的年纪,但如今房间角落里缺失的那块红却让阿拉斯托开始怀疑起这些自己曾用来说服自己的话。

究竟哪个才是幻觉?是自己对着墙角的自言自语,还是那道视线和红色鬼影的不知所踪?

从他躺着的角度只能看到床头这两边的墙角,经过刚才的确认,两边都没有红色鬼影的踪迹。他还没搞清楚是为什么,就被自己胸中涌现的强烈不安感给吓到了。他确实与常人不同,比起不知名的妖魔鬼怪,这没有任何诡谲气息的房间更让他毛骨悚然。

被角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褶皱,他躺在黑暗中,第一次无法在黑暗的包裹中入眠。阿拉斯托僵硬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但吐出那口气后他感到的并非卸下重担般的解脱,而是胸口缺失了什么一般的疼痛。

陌生的疼痛促使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略显沙哑的单音:“喂?”他说,然后又清了清嗓子试图呼唤那个熟悉的身影:“喂,你在吗?”

没有回应,这是自然的,自己早就知道了。不管他对它说了多少,也终究只是自己的独白。而现在自己与那位“最佳观众”之间的距离,比自己做广播时与话筒对面的听众之间的距离还要遥远。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但不是为了陷入梦乡。那股从胸口钻出的陌生感觉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拖拽着他从内部开始坍缩,像要把包括血肉和灵魂在内的一切都吞噬进无底的深渊。

但这还没完,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他重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和上面挂着的吊灯,漆黑的夜色模糊了事物的形状,他把自己从混乱的感受中硬生生地剥离了出来,就像很久之前他剥离了自己的感情那样。Eyes on the prize,他告诉自己。如果眼见不一定为实,那就算自己下了地狱也要把那个敢耍了他这么多年的红鬼给揪出来,即使是最恐怖的恶灵也阻止不了他。如果它真敢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消失,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它的。

除了床头,还有床尾那边的两个墙角没有查看,有必要的话,阿拉斯托已经做好了今晚把整个家里翻遍的打算。它从来没跟自己玩过捉迷藏这种幼稚的游戏,毕竟其它想跟他这么玩儿的猎物的下场都不太好看。但今天是那家伙先破的例,那自己何不奉陪到底。

作出决定后,阿拉斯托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像个过生日时要许愿的孩童那样期待地闭上了眼睛。给自己倒数了三秒后,他把自己从温暖的被子里拔了出来,从床上坐起身,不偏不倚地面对着床脚的正中央。这样当他下次睁开眼时,便可将这半边房间里的情况尽收眼中。

他不想承认自己紧张了,但他的确憋了一口气。在尽可能平缓地一次吐息后,阿拉斯托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余光中并没有红色的影子,它也不在另外两个墙角。

这是阿拉斯托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从未跳得这么快过。

但不像某些食草动物,上帝给了最聪明的猎手两只朝前的眼睛,或许就不是为了让他往左右两边看的。

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随后便是沉默。

浓郁的夜色中,没有依赖于任何阴影或墙角,没有依附于任何人的背后或耳边,一个红色身影伫立在阿拉斯托的床脚正中,身形细长却不显佝偻,枯枝般尖锐的爪子背在身后——它看起来甚至有了体积……

空洞的双眼微微眯起,它冲坐在床上的人类微笑,就像招呼一位恭候多时的老朋友:

“……”

没有任何语句或词语,阿拉斯托好像听到一些空气被震动的嗡嗡声,但他也不确定那究竟是对方发出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幻听。那张微笑的嘴翕动了两下,弧度不减,他没有读懂它的口型,但却凭直觉猜出了它的意思:

惊喜!(Surprise!)

像个从蛋糕中跳出来的小丑,本该带来欢笑却因其可怖的面庞给小寿星留下了严重的创伤,它就那么跳到了他的脸前。他当然没有被那张鬼脸吓到,但刚才在浴室里出现过的那股反胃感再次翻涌了上来,睁开眼之前阿拉斯托以为自己的心脏不可能跳得更快了,但他错了。

他张着嘴,以为过度的惊讶让自己失了声,他又错了。

“哈!”一个杂糅了轻蔑和震惊的单音从他的嗓子里冒出来,随后是更多相同的音节。他无法控制地大笑了起来,笑弯了腰,笑得不得不抱着肚子蜷缩起来,像呕吐一样让更多更多的笑声从喉咙里倾泻而出。

他笑出了几滴眼泪,笑得整间房间里的空气都在跟着颤抖,笑得就好像此生从未如此这般地开怀过,笑得好像永远都不想停下来。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后,他还是停下来了。哈哈哈、哈哈、哈……最后的笑声从喉咙里飘出,有点像一声长叹。他已经笑倒在了床上,身体彻底地放松下来,手脚摊开,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张着嘴呼吸着,给几乎笑到缺氧的大脑输送氧气。

好不容易平复了头晕目眩的感觉,刚才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脏正在逐渐归位,理智也在回笼。阿拉斯托用右手捏紧胸口的睡衣,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盖,但剧烈颤抖过的身体并没有感到寒冷,他甚至出了点汗。

右手握拳,与拳头一般大的心脏还在肋骨与皮肉之下跳动着,真实不可思议,刚才与那家伙对视的时候,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与死神对上了双眼。那双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视过的双眼里蕴藏着比他料想中还要浓烈的死亡气息,就连双手早已染满鲜血的他都被摄住了几秒。

但这一切实在是荒诞、荒诞至极。他仰面躺着,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那张永远在微笑的面具般的脸。熟悉的被盯上的感觉回来了,经此一役后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他懒得再起身去确认一遍刚才看到的东西,大笑的余韵还残留在他的脸上,自己的嘴角或许也咧到耳旁了吧。

他的心脏没有再疼了,黑洞引力般的拖拽感也消失了,他的肉身和灵魂都还在,他仍是相同的那个自己,只是多认识了一点被他忽视了许久的东西。

阿拉斯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位特殊朋友的存在,却没有意识到这才是最严重的自作多情。一直以来他都搞错了,大错特错。虚实的界限、敌友的界限、观众与演员的界限……他擅自给了它许多称谓和名号,让它在自己人生的独角戏里扮演了各种各样的角色,却始终忘记了与它最相称的那个名字:

“Alastor……”他对着空气轻轻耳语,知道自己并不会得到任何回音。与其说是自我介绍,更像是在用自己的名字呼唤着另一个存在,并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躺在床上的人抬起一条胳膊遮住了自己的双眼,那双猎手的眼睛能在漆黑的夜晚捕捉到任何他想捕捉到的东西,却唯独无法看向自己。或许是上帝造人时开的恶劣玩笑,祂让每个人类都能够目睹祂伟大的造物,却没给人类将欣赏的目光投向他们自己的能力。

手臂压得又更紧了些,夜晚的冷意正在逐步侵占他的身体,但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重新蜷缩起来,而是任凭自己暴露在黑暗中。阴影从正上方笼罩着他,像水或者空气一样轻柔地包裹着他,那也是他赖以生存的东。,从第一次出现在那个小小的男孩的房间角落里起,阴影就从未停止过生长。

在这个时间似乎都被稀释了的晚上,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漫了上来,刚刚笑出的眼泪早已干透在眼角,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像小时候那样用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一句轻如梦呓的话留在了嘴边,尾音没有在夜色中激起任何涟漪,却如此清晰地传入了他自己的耳中:

 

“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对吧?”

 

句尾没来得及上扬就落回了嘴边,仍然是人类的他很快便熟睡过去,没有再等一个已经不重要了的回答。澄澈的夜色中,一只看不见的手拎起了被人类遗忘的被角,紧接着就落在了他的胸口。唯一一双能看清发生了什么的双眼已经闭上了,但没有关系,还没有到最终幕落下的时候,这不过是幕间休息,而一直耐心地在观众席上待机的家伙也终于可以自由行动了。

他的时间不多,所能做到的也还不算太多,与被子的互动也不过短短一秒。但若是在黑暗中仔细看那些褶皱,会发现那只血红的爪子仍放在人类的胸口,跳动心脏的正上方,许久都没有移动过。

Notes:

感谢你读到这里uwu
请去推上看我女神的神饭@谷雨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