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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回想自己被日耳曼蛮族的人骂称“狐狸”,提贝里乌斯突然久违地想起了他那过世已经二十年有余的岳父。
那时他还不像现在白发成霜。他还不到三十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很多人议论,他是由于岳父的裙带关系才年纪轻轻就成了执政官,尤其是鉴于另一执政官是他的连襟瓦卢斯。然而,他的确年轻有为,才刚成年就圆满完成了与波斯谈判的重任。他与维普萨尼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还有了一名儿子。比起身为奥古斯都继承人的如今,那时,提贝里乌斯更感觉全世界都在他手中。
即使在他成年后,私底下,偶尔岳父也会亲昵地称呼他为“小老虎”,乃至于揉他的头发。年轻的提贝里乌斯会难为情地挣扎开,羞赧地向岳父抗议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马上来年就要出任执政官了。
但他其实挣扎得不算厉害,更完全谈不上严肃认真。提贝里乌斯内心潜意识里其实是乐意的,只是太难为情了。
四岁,亲生父母就离婚了,他被母亲带到恺撒·屋大维亚努斯的家。所以,小提比略对生身父亲尼禄几乎没多少记忆。继父恺撒,现在该被尊称为“奥古斯都”,则全然不是一个父亲的形象。直到“特洛伊游戏”结束后,有一位俊朗的叔叔突然在竞技场出口堵住了他。那位叔叔热情激动地说:我有一名才出生的女儿,你来做我的女婿、我的儿子吧。
那人他是识得的,阿格里帕。
小提比略在恺撒家中已经度过了近十年,他自然认识阿格里帕。或许,恺撒曾经将他叫来、向阿格里帕简单介绍过他,就像是拿猫崽给朋友看。有时,他撞见阿格里帕了,对方也会向他打招呼、亲昵地捏一捏他的脸。
然而,他与阿格里帕算不上很熟,哪怕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帕拉提乌姆太大了:绝大多数时候,阿格里帕与恺撒腻歪在一起。母亲利维娅住在恺撒御所附近的另一处宫殿。提贝里乌斯,他则长年待在西边的宫室,由老师和嬷嬷教养着。
大多数时间,阿格里帕在外征战。即使回到罗马,他与利维娅母子接触的时间也不算多。特殊环境早早造就了提贝里乌斯察言观色的能力:正殿,恺撒、屋大维娅、阿格里帕三人构成了一个他人插不进去的世界,就连母亲也识趣地回避它。
马尔凯卢斯与他年龄相仿,但他更像是马尔凯卢斯的伴读。恺撒的唯一外甥不无骄傲地告诉他:提贝里乌斯,我与你不同。正如尤利乌斯收养了我们的恺撒,舅舅也会收养我为继承人。等我成了恺撒,看在我俩交情的份儿上,你可以挑一个你喜欢的行省赴任。
在青春期开始前,他有了一位新父亲。
订立婚约后,阿格里帕有意识地对他上心。他开始亲自教导提比略文韬武略,手把手地带着小提比略熟悉军阵图。闲暇时,他还会关心未来女婿的生活。等到维普萨尼亚进入在草地上奔跑的年龄,他又将女儿介绍给提贝里乌斯作小玩伴,美其名曰提前培养感情。
通过阿格里帕,提贝里乌斯还认识了他在行文与演讲上的第一位老师,梅萨拉·科尔维努斯。作为外臣,梅萨拉不会常常出入内廷。但是,他会被阿格里帕邀着一起来“探望”小提比略。梅萨拉家族世代簪缨,自然与尼禄家识得,便也对立场尴尬的小提比略多出了几分怜惜。所以,随后他也对提比略十分关照,尽心辅导这个早慧却自闭的孩子。
现在,阿格里帕已经长眠地下多年。准确说,不是“地下”,因为罗马实行火葬。隆重无比的葬礼后,阿格里帕的骨灰被奉入奥古斯都新建的家族陵墓中。岳父向他灌注了对建筑的热爱,但他并没有打算将之用在恶臭的罗马上——像岳父从前那样。
罗马活该发烂,发臭!少年时的经历会影响一生,他依然惯性保持着对施工的热爱;不过,提贝里乌斯以其它方式延续了岳父的兴趣:他只关心自己了。所以,他动手画了新宫殿的图纸,津津有味地指导工程师怎么规划鱼塘和泳池。
奥古斯都的身体大不如前,条顿堡事件更是加剧恶化了他的健康状态。老头子应该就活得了这几年了。等到提比略继位为新君,他会立刻把宫殿的一处中庭改造成小湖那么大的泳池,在里面游泳、在上面泛舟。泳池里的水全换作猩红的葡萄酒。他要把道貌岸然的元老们一个个都丢进去,谁能吞下肚最多“湖水”,谁就当次年的执政官。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提贝里乌斯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或许是在被迫离婚以后,思念着维普萨尼亚,借酒消愁的那段时间。也可能是在前几年,盖乌斯和路基乌斯刚成年的时候。为了预备奥古斯都的使者随时带来赐死圣旨,提贝里乌斯每天在罗德岛爬山之时,都还要记得随身携带毒酒呢。
老头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养他为子,却在同一天勒令他收养日尔曼尼库斯为子。在全体维斯塔贞女的见证下,当天,提贝里乌斯还提前多年签订了遗嘱:提比略·恺撒一旦去世,日尔曼尼库斯会是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日尔曼尼库斯与阿格里皮娜的儿子们则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多么讽刺!从前,小提贝里乌斯是马尔凯卢斯的附庸;如今,小德鲁苏斯也要成为日尔曼尼库斯的陪衬。
母亲曾向他暗示,等到奥古斯都殡天,接下来还不是任由他们施为。提贝里乌斯阴阳怪气地回答了母亲利维娅,心想:奥古斯都把我当工具人,难道你就不把我当作满足你那权力欲的工具吗?
出发前往日耳曼尼亚之前,奥古斯都要求他带上日尔曼尼库斯,他的“新儿子”。增长阅历是冠冕堂皇的说辞,简单讲,便是要提比略带着日尔曼尼库斯刷军功,以此来增加后者继位之时的威信。
奥古斯都向来是非常偏心的,奥古斯都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盖乌斯与路基乌斯东征之时,几乎大半个朝廷都被打发去伴驾了。为确保宝贝孙子不会受伤或失败,连梅萨拉也作为太傅随行了。就连犹太的希律王,都被千里迢迢召唤来带路。
盖乌斯还未夭折之前,奥古斯都最把他放在心尖。这位垂垂老矣的君主甚至发明了一种密码文字,只有他和盖乌斯知道使用方法。他们时不时用这种文字来通信,奥古斯都还总是亲昵地称呼盖乌斯为“爸爸我的小驴子”,腻歪得提贝里乌斯简直没眼看。
路基乌斯与盖乌斯相继早逝以后,奥古斯都的心头肉变成了日尔曼尼库斯。他是姐姐屋大维娅的外孙,不是吗?他还有安东尼的血统。最重要的,他是阿格里皮娜的丈夫。既有纯粹的尤利血脉,又有那个人筋骨的阿格里皮娜。
阿格里皮娜同时继承了她那两位父亲的坏毛病,奥古斯都却偏偏因此爱她爱得不得了。她生来争强好胜、形同男儿,奥古斯都便将她褒称为“女英雄”。她的个性执拗暴躁,奥古斯都便抹着眼泪说,你真是像极了你爸。她与日尔曼尼库斯大婚之时,奥古斯都甚至哽咽着说:在哈德斯的世界,你们的父亲和母亲都会为今天高兴。
父亲,指阿格里帕。母亲,指屋大维娅。
婚礼中,日尔曼尼库斯与阿格里皮娜依俗参拜了家庙。就尤利家而言,正是罗马城中有名的公共建筑,“祖先女神”维纳斯庙。除了祖先女神形态的爱神维纳斯,庙中还供奉有尤利乌斯·恺撒的立像。提贝里乌斯能够理解他那大理石一般冰冷的继父为何难得像个人:在维纳斯庙,屋大维、屋大维娅、阿格里帕和安东尼的血流构成了这场婚礼。四舍五入,他们四个人在一起了,还是尤利乌斯证婚。
日耳曼尼亚的罗马军营,欢呼声震耳欲聋。士兵们大喊着日尔曼尼库斯的名字,其中许多人还直接高呼:“盖乌斯万岁!”
盖乌斯的确也是奥古斯都的名字,但已经有逾二十年再无人这么称呼他了。早在数十年前,人们就不敢再直呼其名。决定天下的亚克兴海战后,能够随意叫这个名字的人,还是那两个人,惟有那两个人。
这声“盖乌斯万岁”,之所以令提比略恍惚,是因为上一位这么被三呼万岁的王子——盖乌斯·恺撒,阿格里帕与尤利娅之子,奥古斯都的养子。
新的盖乌斯出现了,新的盖乌斯屹立在这里。提比略·尼禄应该将他视作威胁,可他还是心情复杂地将他视作...儿子。
日尔曼尼库斯还是大德鲁苏斯的长子。提贝里乌斯唯一的弟弟、血亲,早死在了多年前。奥古斯都爱日尔曼尼库斯,因他是阿格里皮娜的丈夫,因他有肖似奥古斯都的金发与俊美面容。提比略不想伤害日尔曼尼库斯,因他是性情禀赋肖似弟弟的儿子,因他有德鲁苏斯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的生母与养父都是怪物。同为利维娅的儿子,多年来,奥古斯都从未像嫌弃提比略那般对待过德鲁苏斯。相反,他显得很喜欢德鲁苏斯,还常常将他称作“儿子”。哪怕奥古斯都没有收养德鲁苏斯,经年累月下来,德鲁苏斯也将奥古斯都视作他的父亲。结果,德鲁苏斯才稍稍表露野心,他就不明不白地猝死了。死无对证,但一看就是继父的手法。利维娅为她的儿子德鲁苏斯哀悼,可她却叮嘱提比略:必要时刻,你一定要杀了日尔曼尼库斯。
她没想过日尔曼尼库斯也是她的亲孙子。他的好母亲利维娅,只知日尔曼尼库斯也是屋大维娅的孙子,还是阿格里皮娜的丈夫,以及一名“盖乌斯”。
即使多年过去,她也依然嫉恨着屋大维娅。第一位肖像被镌刻在硬币上的罗马妇女,第一名被尊为“女神”的罗马女人。屋大维娅在世之时,恺撒的妻子利维娅始终不是“第一夫人”。
阿格里帕的国葬结束后,奥古斯都将自己单独封禁在书房数日。那段时间,有次,母亲曾经不无讥讽地对他说:既然奥古斯都那么爱他,干脆立即到地下去陪他啊!
或许那一次,母亲终于说出了她憋在心底许多年的怨憎。
如果日尔曼尼库斯死在了蛮族手下,或许母亲会很满意。只是,提贝里乌斯的日子也不要过了。先毋论全家死光的奥古斯都会怎么猜疑和折腾提比略,光是阿格里皮娜在奥古斯都那儿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就足以使提贝里乌斯头疼得太阳穴直跳了。
偏偏日尔曼尼库斯还真叫蛮族俘虏了,提比略在帐中不停咒骂这个蠢出生天的玩意儿。本以为他应该比娇生惯养的王子们好点儿,毕竟日尔曼尼库斯此前成功指挥了一些战役。谁能料到,他居然贪功,冒冒失失地就将自己赔进去了!
狐狸从来不会只有一个计划,它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提比略派人营救出了日尔曼尼库斯。为了避免日尔曼尼库斯在军中人望下降,亦为了避免回罗马以后奥古斯都又找他麻烦,提贝里乌斯还要谎称日尔曼尼库斯深入敌营、立下大功,咬牙切齿地表彰这小子。
等到屏退左右、进入主帅帐中,怒火中烧的提比略立刻狠狠扇了养子一巴掌。力度之大,直叫久经军旅的日尔曼尼库斯也踉跄了几步、嘴角流出血来。
他用冰冷狠厉的眼神盯着日尔曼尼库斯,低吼道:“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耻于叫你儿子。”
他命令日尔曼尼库斯脱掉丘尼卡上衣,然后唤来亲卫将养子绑了起来。日尔曼尼库斯雪白的皮肤被粗绳束缚着。他的上半身像是萨堤像,富于情欲的肉感。但他的面孔是日神,捆绑萨堤、剥皮抽筋的那位阿波罗。
由于恐惧,他颤栗地闭上了双眼。他知道叔叔这次是来真的。缝隙漏出的阳光洒在他的长睫毛上,使他俊美如伽涅墨得斯的脸蛋更加像画卷。
用马鞭打了一会儿日尔曼尼库斯,提比略走近去拍他的脸颊。剧痛下,日尔曼尼库斯的额发被汗珠沾湿,他的意识也有些模糊了。日尔曼尼库斯优美而脆弱的颈项一览无遗,而提贝里乌斯咬了下去。像是被惊醒的垂死天鹅,他猛然惊醒的意识听见叔叔低语说:
“日尔曼尼库斯,我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