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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零】
「每逢丑时三刻，品川车站的4号储物柜会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哭泣声。听说那是曾被遗弃在车站的婴儿因无法成佛而发出的怨念之泣。
若是听到婴孩的啼哭声，切莫因好奇而接近。那哭声是通往地狱的信号。」
棕发的少年靠在墙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滑动手机的屏幕，再度确认之前搜集的都市传说内容。内容虽然简短，但是时间、地点以及发生条件一应俱全，反倒显得尤其真实。除了这条标题骇人、频频刷新至灵异论坛首页的原帖网站以外，还有其他诸如“车站附近警局的失踪者报案”、“某组织内部的会议摘要”以及“好事群众的午夜试胆视频”等等其他与该都市传说相关联的情报。
少年原本也是不信鬼神之说的那一类人，过去要是看到这一类贴文只会一笑置之。但因其“高中生侦探”身份的特殊性，自己十多年以来建立的无神论信仰早已经在解决的一桩桩灵异事件委托中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他也曾自嘲地想过，不如干脆把这个头衔换成“灵异事件调查员”更合适。
那些流传于人们口中的“妖魔鬼怪”都是真实存在的。都市传说并不只是为了满足深夜失眠、追求刺激的无聊网民才诞生的幻想故事，而是货真价实可能会引发现实事件的“危机预警”。
自从确认自己看到的贴文是都市传说最早的信息来源之后，他凭借自己出色的调查能力，通过多方渠道搜集更多信息，逐步缩小了事件的范围：报案推测的失联时间多为凌晨一二点之间，符合都市传说提及的时间；试胆的视频则是确认了异常的哭声并不会每晚都发生；将这些信息汇总上报之后，得到的便是根据另一个时间表推测出来的可能响起“哭声”的具体日期。
调查车站夜半哭声的真相就是他今晚的“工作”。
眼看着离预测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准备，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收起自己的手机，拾起自己脚边堆起的两个空咖啡罐，准备就近找个垃圾桶扔掉。
少年暗红色的双眸再度扫了眼空无一人的车站前广场，目前还没有发生变化，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头顶挡板的声音，以及自己加快的心跳声。这个时间正下着连绵的小雨，将地面濡湿成一片，路灯冰冷的光映照在地面的水坑上，更凸显氛围幽暗阴森。幸好他出门前查过天气预报，没嫌麻烦带伞的决定太正确了。
他撑起伞，迈入了雨幕编织的另一世界里，黑色皮鞋踏过浅水洼，踩碎了反射的冷光。扔掉易拉罐之后，他向着品川站走去。还没走入储物柜的附近，车站的街灯不安地闪烁起来，车站周边仿佛已经化作异界。
他的右眼皮不适时地跳动着，似乎并不是个好征兆。

【1】
好……痛……
浑身犹如散架般的痛楚将明智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海中拉回现实。
他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映入眼中的是猩红天幕以及将倾的废墟大厦。过于诡异的超现实风景令他原本因昏迷而中断的思考重新流淌起来。
我在哪里……
明智从躺平的状态慢慢爬起身，尽可能小幅度地活动身体，避免再度拉扯到肌肉。他环顾四周，试图从昏迷前的记忆里摸索出一些能与现状相对应的线索，却只能依稀回想起自己在品川的车站前忍着深夜的寒意等了两个小时，以及自己冒着小雨走向早就已经停止运营的车站，并朝着储物柜走了过去……
“呜哇——！呜哇啊啊啊——！”
明智的耳边突兀地响起了极度不合氛围的婴儿啼哭，令他全身直冒鸡皮疙瘩。起先还只是一阵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很快延长为尖锐如防空警报的哭闹声。明智不得不抬手捂住双耳，四下寻找着声音的源头。很快他就发现那恐怖哭声的源头——三只头形似洋葱的人形小鬼。
当他与小鬼四目相对的时候，刺耳的哭声顿时化作无比邪恶的笑声。这个外形的敌人他曾经在异世界里遇见过，那是名为「阴摩罗鬼」的妖怪，在他的印象里并不算是很难对付的角色。明智也不是第一回面对突然的敌袭，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没来由地感觉到恐惧。
他下意识地将手搭在脸上，准备召唤Persona的时候，眼角无意间瞥到了自己身上的外衣，发觉自己身上并非是异世界的反抗武装，而是灰色的校园制服的时候，抬起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这里根本就不是异世界！
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那几只阴摩罗鬼已经近在眼前。领头的一只稍将头往后仰，再一前倾，张开的大嘴里喷出一团灼热的火焰。明智顾不得还没完全恢复体力的身体，连忙就地翻滚，及时避开了被烤焦的噩运。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向着远离恶魔的方向跑去。现在他已经无瑕先去思考为什么本应该存在于异世界的敌人会出现在现实里。失去了Persona这唯一的反抗手段，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三只口吐火焰的妖怪。此刻的明智已经彻底被生存的本能支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尽快逃离这里！
然而，不知道是身体的不适限制了他的行动，还是那些恶魔空中移动的速度远快过地面奔跑的人类，不管明智跑了多久，每次回头看的时候，那三只恶魔依旧紧紧跟在自己身后，丝毫没有被甩开的迹象。
一路奔跑中带起地上的沙尘，已经大口喘息的他被呛得连连咳嗽，进一步加剧他的体力消耗。他自知不可能一直不停地跑下去，于是目光快速扫过路边的一栋栋楼宇，寻找合适的躲藏点，然而眼中所见的建筑物不是已经是倾倒在地的钢铁废墟就是比比萨斜塔倾斜得还要夸张的报废危楼。除了暗叹被废弃时间之久以外几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避难处。
明智忽地感觉到一股极高的热量擦过左耳，蛋白质灼烧的焦味随之飘入鼻子中，一个火球刚刚与他擦肩而过。明智赶忙拍打自己的头发防止着火，幸而只是发梢被火星擦过，不然他要像自己的父亲那样提前步入秃头危机。
危难当头，他已经顾不上挑三拣四，看中了一座外形完好、仅仅窗户玻璃全碎的陈旧办公楼后，他立刻改变逃跑的方向，手撑在窗台上，一下子翻了进去。
原本明智寄希望于在废弃大楼里甩掉恶魔，不曾想楼内的状况比室外还要恶劣：内部能见度极差，满地的碎玻璃与瓦砾碎石还限制了他的移动速度。不仅如此，一路上到处都是妨碍他前行的杂物：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电线、废弃的纸箱与塑料罐、一碰即散架的桌椅，他不得不几次三番地动手挪开挡路的垃圾。
“啧……”一个没留意，明智的小腿肚撞上了水泥柱的断面，制服裤腿被裸露出的半截钢筋划出一道口子，如潮水般涌来的疼痛害他差点摔倒，好在他及时地稳住身体。在他直起身体之前，头顶一股热流而过，一个火球打在了正前方的墙壁上，留下焦黑的灼痕。
明智再次回过身确认，三只小鬼非但没有放弃追逐，反而离他的距离又近了些，它们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在空中游刃有余地互相抛接小火球，好像这栋大厦内部也是它们玩耍的游乐场。
明智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朝着嬉笑靠近的恶魔们丢去，趁着它们分散开来躲避的空档，他咬紧牙关重新站起身，奔向大楼内的更深处。
废楼深处黑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比外部区域还难移动。他的手臂和大腿不时撞上地上的碎岩和坍塌成不规则形状的墙体，但也只能咬牙忍着疼痛继续前行，寻找他期望中可能存在的“避难处”。只要是能藏身的地方，或者是能抵挡住火焰的东西……他心里祈祷着任何能够让他摆脱眼下危机的东西出现。然而，事与愿违，除了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一身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眼看着阴摩罗鬼的距离与他越来越近，他只能放弃继续在这栋大楼躲藏，想办法离开。他顺着歪斜的出口标识跑入疏散通道内，但跑到了走廊的尽头时，却发现出口早就被崩塌的巨石掩埋。心里最后一点希望最终被冰冷的现实击碎，意识到自己已经步入死路的明智，原本勉强支撑的身体也彻底失去了继续行动的力气。他瘫坐在地上，任由地面的碎砾扎伤自己的身体。
身后恶魔们尖锐的笑声越发清晰，哪怕不回头，他也明白死亡正在逐步向他逼近。
就在这个时候，明智的上方突兀地传来一阵戏谑的嘲弄声：
“哎呀哎呀，怎么回事，你引以为傲的召唤手段去哪里了？”
明智惊愕地抬起头，恰好和一名浮在半空中、金色长发的男性面面相觑。虽说外观是成年男性，但是青蓝色的肤色、怪异的紫色紧身衣以及身后一对并不对称的恶魔型翅膀明晃晃地证明眼前的“角色”绝非善类。
他瞪大了双眼盯着这名不速之客，半张的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是谁？”
“我只是一名路过的普通恶魔而已。”那位男性恶魔轻笑着回答，在半空中换了个看起来更加舒适的姿势之后，悠闲地补充道，“现在你还有闲心打听陌生恶魔的私事么，你马上就要被烧死了哦？不过我这会恰好也很闲，要是你愿意向本大爷求助的话，本大爷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地帮你顺手清理一下身后的麻烦——”
明智的余光已经注意到三只小鬼的身影仍在步步紧逼。这个恶魔的出现就像是即将溺水前出现在他身前的浮木。他再度燃起一丝生存的希望，脱口问道：“要我怎么做？！”
“不错不错，我很喜欢果断的人类。那我也稍微拿出一点诚意来，特别送你一次免费试用的机会好了。”恶魔讪笑着，接着他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三只狞笑着的妖怪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结冰，直至身体完全被坚硬的冰块覆盖。冰块因重力坠落地面上，碎成一地的冰渣，猩红色的光从碎冰间溢出，宣告阴摩罗鬼的死亡。
目睹了全过程的明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当然清楚阴摩罗鬼并不算是什么强敌，但是眨眼间就能将鬼怪消灭至只剩冰渣……恶魔的实力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好啦，免费试用结束，接下来就到了明码谈价的时间~”恶魔拍了拍手中并不存在的灰尘，凑到了明智的身前，长有尖锐指甲的手指捏住明智的脸颊，扭过他的头，迫使他的目光看向自己。
“明智吾郎，你要同我签订契约吗？”
“唔……”
明明好不容易挣脱出死亡的命运，新的危机却接踵而至。他咽了口唾沫，极力控制着身体不打颤，直视着恶魔的双眼，不让对方看出自己此刻的恐惧。单凭这个恶魔拥有与人沟通的能力就足以证明其实力强大，而在亲眼见识到恶魔的力量之后，明智几乎可以确信，在他开口说出“不”字的瞬间，这个恶魔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捏成和阴摩罗鬼一样的碎冰渣。
“那么，你的回答是——？”
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思考和恶魔缔结契约的代价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要活着回去！
“我、我同意！”
“很好很好。”恶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松开了捏着明智下巴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脖颈，直抵他的胸口。没等明智反应过来，恶魔的手猛一用力，径直穿过了明智的胸口。
明智眼睁睁地目睹自己身体被贯穿，原本应该流出滚烫血液的地方，浮现出方才见过的猩红色光芒。剧烈的痛苦自胸口蔓延至全身，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撕裂，令他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极力维持住自己的意识，好不容易张开口，断断续续地问：“为……什……么……？”
“嘘——省点力气，少说话，这只不过是必要的操作而已。”
和恶魔签订契约……代价……果然是……人类灵魂吗……
他的意志没能抵过黑暗的诱惑。在清醒的最后时刻，明智的脑海中盘旋着最后的懊悔与不甘，意识在痛苦与困惑中逐渐从现实中远去。

【2】
……
明智吾郎又一次睁开眼睛时，一睁眼就与恶魔阴阳肤色的诡异笑脸对视。他猛地起身，幸而恶魔的反应足够快，及时后仰，两人的头才没有撞到一起。
起身的明智第一时间确认自己的胸口。在最后的记忆里他分明记得自己被恶魔捅出一个大洞，但此刻身体却是完好无缺的。不仅如此，他身体前所未有地灵活，好像昏迷之前积累的疲劳全都不存在了一样。他又将信将疑地检查了自己受伤的腿，曾被钢筋划伤的部分同样也已经痊愈，只有裤子被撕了一道口子。若不是始作俑者此刻就在自己身边，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
身体不正常的自愈怎么想都只可能和恶魔有关。他记得当时恶魔的确说了什么“必要的操作”之类的话，莫非被捅穿身体是与恶魔建立契约的必要步骤？那还真是相当恶趣味的做法啊……
“喂喂，对于本大爷如此贴心的膝枕服务难道就不应该说一声‘谢谢’吗？”
恶魔的声音扰乱了明智的思考，他只能先将疑问压在心底，回敬了一句：“我昏迷还不都是你害的。”接着又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被男恶魔膝枕有什么值得感谢的。”
“哦？要是我变成女的话你会更加开心吗？”
明智没有回应他的调侃。这时他注意到自己已经不在昏迷之前的疏散通道，而是一间状态完好的空房间内。虽然同样是身处废弃的大楼内部，但新的藏身点没有昏迷前待的地方那么糟糕，除了剥落的墙纸与一地的石灰之外没有太多破败之处。室内还摆有尚未腐朽的桌椅和床铺，明智推测这里应该曾经是一间商务酒店。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观察室外的情况。虽然目光所及仍是一片末世般的残景，但与他逃跑时见到的风景完全不同，估计是那个恶魔趁他昏迷的时候带他转移了地点。透过原本是窗户的方形洞口可以看见外面的天空染上了鬼魅般的玫紫色，下方则是如血染的红色丘陵与废弃的车道。
“地狱”——这是明智对眼前的风景最强烈的感受。即便他一早就知道都市传说的内容是真实的，他也没有做好自己会亲身经历的准备。
他只随意扫了地面一眼就注意到好几只正在徘徊的“异形”生物。他凭经验判断都是与阴摩罗鬼类似的恶魔，只不过它们看着都凶神恶煞，个头也比阴摩罗鬼大上许多，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手无寸铁的人类能应付的。
他侧身蹲在墙壁边，继续小心地观察了一阵，确保这些恶魔并没有察觉到正在高处观察的他，仅仅是在附近没有目的地游荡后，才总算有了自己暂时安全的实感。看样子这个恶魔的确有履行承诺好好保护他，明智心里也暂时放下了对恶魔的戒备心。
在此期间，恶魔一直待在原地，盘着腿浮在半空中，就这样看着明智进行外部探查。明智从窗边转过身时，他嬉皮笑脸地问一句：“看你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问题，终于是按耐不住作为侦探的好奇心了吗？”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明智皱紧眉头问道，“外面那些建筑和道路都是人类城市才会有的痕迹，但是为何会荒废成这样？”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现在正身处十八年前已经毁灭的东京市品川区内。”
“你说这里是东京，而且十八年前就毁灭了？”恶魔信誓旦旦的回答与明智的记忆完全冲突，他克制不住地接连反问，“这不可能！我就是在东京长大的！而且我明明就是从品川车站误入进来……”
辩解到一半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但是因为过于异想天开他一时间不敢承认，半张的嘴迟迟合不拢。还没等他冷静下来梳理思绪，恶魔仿佛一眼看穿他的想法般，直截了当地反问他：“为什么你就那么肯定自己生活的东京才是真实的呢？”
“可你又没有证据！我现在看到的说不定是你对我造成的幻象！”
“那你刚才被三个洋葱头小鬼追得慌不择路、在快要被烧死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向我求救的记忆也是幻象咯？”
恶魔的反问让明智一时哑口无言。他刚苏醒时的无措，以及逃跑时的恐慌与绝望，都是绝对真实的经历。他也不认为眼前的恶魔能力强大到可以创造出细节如此丰富、所有感官都能欺骗过去的幻象。
“那我生活的城市又是什么……”
“当然是神明大人为了让人类能够生存才创造出来的‘庇护所’咯。对于造物主而言，造出一模一样的城市这种小事当然轻而易举——啊，你该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恶魔，没有神明吧？”恶魔欣赏着明智困惑不已的神情，脸上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笑意。
“那么你又是谁？”明智打量起眼前这个妖魅的男性，问出了早就想问出口的问题。
“什么，你居然到现在都还没认出我的身份来吗？”那个恶魔露出了非常意外的神情，眉毛扬起的时候右脸的异色花纹跟着扭动。随即他一挥翅膀，凑到了明智的面前，“你这话可太让我难过了，看来我得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才行。”
“什……”明智反应过来之前，恶魔一扇翅膀，房间内顿时刮起堪比台风过境的强劲风力。明智根本没法站稳，身体不受控地被风推向身后正对着的无窗洞口。幸好明智反应及时，伸手扒住了墙壁，才没从洞口掉出去。但等他把身体拉回室内之前，恶魔已经贴了上来，收手抱臂挡在他的面前：“现在是答题时间，猜猜我是谁？机会只有一次，猜错的话就把你丢下去喂恶魔咯~”
明智的背后空无一物，双脚立于地板的边缘，一旦松手就会高空坠落，这让明智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强忍着心里的恐惧着反问：“好、好歹给个提示吧！”
恶魔摸了摸下巴，点了下头：“也是呢，那么就破例为名侦探送点线索吧：既是神王的血亲又是众神的仇敌，既是神器的缔造者也是光明的毁灭者，无恶不作、英俊潇洒的本大爷究竟是谁呢？”
恶魔用像是电视节目的旋律哼出谜面之后，身体又贴近明智几分，进一步挤压了他的站立空间。死亡如同倒计时悬在他的心口，明智倾尽全部智慧，绞尽脑汁地搜刮着与谜题信息有关的线索：神王的血亲说明它应该是神祇，可既然是仇敌那也有可能同时属于与神对立的不同种族；善于制作神器的通常是火与锻造之神、精于制作的矮人或者巨人族，光明的毁灭者必然是有诛杀善神或英雄劣迹的恶神……
一直支撑身体的手指开始疲乏，随时都可能从墙壁滑落。提示应该已经很充分了，但是那个关键名字他就是想不起来，明智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从这里掉下去的话，是会先摔死，还是被底下的恶魔撕成碎片呢，真让人好奇呢~”恶魔毫不在意明智的窘境，只是悠然地说着威胁的话，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贴近他。他只需轻轻一推，明智就会掉下去。
明智的双手撑到了极限，身体猛地被失重感支配的那一瞬间，那个至关重要的名字突然从混沌的思考中浮现，明智抓紧这最后的机会，脱口而出：“洛——洛基！你是北欧神话里的邪神洛基！”
喊出答案的瞬间，失重感也跟着戛然而止。他的手腕被恶魔的手紧紧地抓住。恶魔轻轻一拉，就将明智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双脚重新踏回房间地面的瞬间，明智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不错不错，恭喜你猜对了！那么多答题节目还是没有白上哪，名侦探的智慧果然是要被逼入绝境后才会激发出来。”被他唤作洛基的恶魔说着既像是夸赞又像是讥讽的话。
太糟糕了……为什么当时要那么草率地和这种恶魔缔结契约……明智心里全无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因惹上了麻烦，对未来开始悲观起来。与此同时，明智心里却总有些不自然的“违和感”。他始终觉得眼前的洛基和自己印象中的形象不一致，可他应该从未见过也不可能见过邪神洛基的真貌才对。
了解恶魔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又对洛基“神造东京”的一面之词产生了些许怀疑。为了确认更多的信息，他想到了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翻找出来，希望从过去的人生片段中找出反驳那个荒诞假设的证据。
经历过那么多波折之后，幸好他的手机没有损坏，除了接收不到信号以外，其他功能依旧能正常使用。系统显示此刻的时间为早上8点，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手机时接近凌晨两点，照这个时间推算他已经在此处待了一个晚上。
解锁手机之后他率先查阅自己过去的备忘录，这些记录仍旧完好地保存在他的手机里，见证了他作为高中生侦探解决的一起起事件。他一直翻到最早的记录，即两年半之前，第一次开始以“民间协助者”身份为秘密政府组织帮忙调查恶魔出没传闻。
他隐约还能回忆起当时与负责人的谈话，那时他只是听说恶魔们来自东京之外的“魔界”，渴求着人类的灵魂，所以会频繁尝试越过守护东京的结界进入人类的城市内破坏。他早已经知晓自己生活的东京之外还存在恶魔生活的世界，但是从未想过那个所谓的魔界其实才是东京的原貌。负责人当时也没有告诉过他这回事。冷静地思考过后，明智也能理解负责人的做法。光是都市传说就足以扰得人心惶惶，“虚假东京”的事要是被外部协助人传出去，必定会造成社会恐慌的。
“原本的东京是因为恶魔才毁灭的吗？”明智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也不是，东京现在是被恶魔占据了，但是十八年前东京的毁灭可是人类一手促成的结果哦。恶魔只是结果的一部分。”
即便恶魔的话不可全信，但明智却隐隐认为洛基没有在说谎。他见过太多狂妄愚昧之徒，也见识过人最阴险丑恶的欲望，因人类自身招致毁灭，这个结果虽然残酷，但对他来说倒并非不可能。
他继续摸索手机里的内容，在众多软件里发现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图标，点开之后，一个略显陌生的界面弹了出来：

〈绳印研究所-恶魔召唤程序〉
【待机中】妖精帕克（LV.15 状态·正常）
【是否现在召唤？】→是 →否

之前手机里有这个程序吗？
明智还在琢磨这个略感陌生的界面时，手机突然被抽走。他一抬头，发现自己的手机正被洛基拿在手里，而对方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屏幕看。
“哦？原来这就是恶魔召唤程序。有意思，让我试试。”
“等——”明智还未来得及出言阻止，洛基已经按了下去。刹那间，强风从四面八方涌入所处的房间，风汇聚之处浮现出召唤阵的光芒，很快一个身着绿色上衣与橘色皮裤、振翅的金发精灵从光芒中显形。他用尖细的嗓音说道：“妖精帕克遵从主人之命而来，跑腿和侦查的工作尽管交给我就好——”
“你都干了什么啊——！”
明智三两步冲到洛基的面前，准备把自己的手机抢回来，没想到洛基翅膀一扇飞到了更高的位置，继续摆弄他的手机。够不到洛基的明智只能望向那只尚在围观的绿帽妖精命令道：“喂，快帮我把手机抢回来！”
“诶，我不擅长战斗啦，那么危险的事情我才不做！再说了你也不是我的主人吧！”
名正言顺的拒绝让明智心里更加火大，转而将矛头指向帕克，伸手去抓那只看戏的妖精。帕克及时反应过来，赶紧快速扇动翅膀躲开了明智的抓捕。
发觉了自己的“前主人”并不再持有契约程序之后帕克突然换了副嘴脸，毫无谦卑的态度，可劲地说起明智的坏话：“略略略！坏侦探！平时就会使唤我跑来跑去！”
“嗯嗯，让我听听他指使你了多少过分的事？”洛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
“哦！这家伙指示我做的事可太多了，全都是些强妖精所难的任务啊！什么让我去送十几叠文件，在到处都是人的街道让我隐秘调查，最最过分的一次是半夜三更让我独自去跟踪行迹可疑的家伙！而且因为我是他的仲魔，不管干多少活都拿不到一点报酬！妖精也是需要休息的吧！不分白天黑夜地使唤我，无情！冷血！”帕克像是抓到了机会一样大吐苦水，情绪激动时还会对明智扮鬼脸。
“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对这些莫须有的指控，明智心里火更大了，他气得跳起来想抓住这个话多的妖精，帕克只是“嗖”地一下躲到洛基身后，冲着明智吐舌。
“哎呀，听上去我的契约对象还真是烂透了。”洛基点头附和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那些工作好像我也能胜任啊？那么一来，你和他的契约关系是不是也可以解除了？”
还没等帕克反应过来，就被洛基一把抓在手心里。不知道是妖精的体型太迷你还是恶魔的力气更大，即便帕克用力得涨红了脸都没能逃出他的禁锢。
“我听说召唤程序的契约还挺好解除的，让我想想怎么做来着……是捏爆脑袋还是刺穿心脏来着？”
“呜哇哇啊啊啊！！主人！救命啊主人——！！！”那只娇小的妖精爆发出了比想象中还要凄厉的哭喊声，原本嫌弃明智的眼神变成了祈求。
“我为什么要救你啊。”明智不为所动，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反问，“既然那么不想和我干活，那就一拍两散吧，这样你不也正好能解放了吗。”
“他是这么说的哦？”洛基微笑着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等等！我、我知道安全的地方！这、这里是品川区对吧！妖精王奥伯隆大人的领地就在这里！我能带你去见奥伯隆大人！！他一定会帮助你离开的！！”
“等下！”明智终于制止，抬手支着下巴思索着帕克的话，“妖精帕克的确是奥伯隆的部下，但是你怎么会知道奥伯隆的领地刚好就在品川区的？”
帕克眼神游移起来：“这个这个……总、总之我就是知道啦！主人你可要相信我啊！！”
明智皱紧了眉头，思索再三之后他对洛基说道：“先放过帕克吧，我还需要他替我带路。”
洛基耸了耸肩，一松手，帕克立刻逃离了他的魔爪，一溜烟地赶紧飞到了明智的身边，又是绕着他飞舞又是脱帽致谢，全然没有了刚才埋怨的势头。
我怎么会用这种恶魔当助手啊，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明智只想对这个见风使舵的混账妖精翻白眼。
洛基也不再悬于半空，重新落到了地面上后，他对着手机屏幕操作了几下，原本还准备再说些赞美之词的帕克被启动的召唤阵强制遣送了回去。少了一个吵闹的麻烦，明智倒也乐得其成。
“你就那么相信那个绿衣小不点的话吗，妖精可都是会骗人的哦？”洛基说着将手机抛向明智。
明智赶忙双手接住自己的手机，没好气地回道：“只要是恶魔都会撒谎，更何况你这个欺诈之神呢，你又比帕克好到哪里去。”
“哎呀哎呀，这话说得还真是过分，身为魔王的本大爷可要比区区一个妖精厉害得多吧！你要想在这片恶魔肆虐的废墟东京活下来可还得继续靠我的力量才行。”洛基飞到明智的身前得意洋洋地宣告。
“只要我回到原本生活的东京就不需要你的保护了，我跟你的契约关系就到那时为止。”明智没接他的话茬，低头准备继续浏览自己的手机内的资料时，突然发觉自己手机电量不知不觉间只剩不到一半的量了。
恶魔召唤这么耗电的吗？他刚想从自己的随身手提箱里找给手机充电的东西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自己从魔界苏醒的时候起手提箱就不在身边。是落在品川车站还是苏醒的地方了？他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但始终记不起来。
这下麻烦了啊……手提箱里不仅有重要的资料，还有外出时必需的物品……
“怎么了，又一脸苦恼的样子。”洛基双手抱臂打量着明智的神情，敏锐察觉到了他的想法。
“我要回一开始苏醒的位置，我的随身物品可能落在那里了。”
听到明智的命令，洛基的偏过头思考了下，随即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或许知道你的东西在哪里。”
还没等明智接着追问，洛基突然将明智一把抱起，以公主抱的姿势从高楼一跃而下。
“喂！你等下啊！！！”明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又一次被失重感支配，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洛基的身体。不过这个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飞行时拂过他脸颊的徐徐凉风。有那么一瞬间明智担心那对并不在同一水平、轻薄得和纸片一样的蝙蝠翅膀是否真的能撑得住两个人的体重，不过看起来洛基浮空的力量并不全来自双翼。一人一魔在大楼之间穿行，明智只瞥了一眼脚下，目测自己离地有50层楼高时，抓着洛基的手更用力了。
“你是第一次体验空中飞行？人类不是有蹦极和飞机么？”洛基漫不经心地提问。
“不借助工具的话人又不可能像鸟或者恶魔一样飞。”明智勉强自己作答，即便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法放松下来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而且不管是哪种方式都得把安全摆在首位。”
“这么说来，我现在就是你唯一的保险了。”
明智心里涌现出不祥的预感，赶忙提醒了一句：“你可千万别松手啊！”
“侦探的直觉还真敏锐，你怎么知道我正想试试看呢？”
洛基一收翅膀，一改朝前飞的方向，猛地向下俯冲，疾风如藤鞭般在明智脸上抽打，他的头发完全悬立半空中。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要与地面来个自由落体式接触的时候，洛基又突然急刹住车，以无比温柔的动作将他放回到地面上。
“如何，我的飞行技术还不错吧？”洛基再度盘腿坐在半空，有些自豪地反问。
明智差点又一次要跪在地上。即便已经回归地面，急坠失速的感觉仿佛还在支配他的五感，脚底仍像是踩在浮云上。他花了好一会时间才从眼冒金星的状态里缓过来，之后慢慢回答：“不准再有下一次了。”
“什么嘛，人类还真是脆弱。”没听到夸奖的洛基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明智没理会他的抱怨，环顾四周，现在身处一栋带连接廊桥的建筑物前，他回身望去，早就已经看不到先前藏身点的大楼在哪里了。附近并没有看到其他的恶魔的身影，让他放心了不少，但他不太明白洛基的用意。
“你刚才提到的知道我东西在哪的……家伙，到底在哪里？”明智有些不确定地问。
洛基看明智满脸困惑的样子，突然一拍手：“对哦！我忘了，你现在还看不见龙穴啊。”说着他再度移动到了明智的面前。有了前车之鉴，不等洛基做出进一步举动，明智赶忙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这次你又想干嘛？”明智瞪着洛基问。
被提防的洛基倒是无辜地耸耸肩：“我只是要带你去见一位怪老头而已。它有收集人类物品的癖好，你落在魔界的东西说不定是被它的部下偷偷捡走了。”
明智一直盯着洛基的脸，确认他的语气中并没有之前轻浮玩闹的意味后，才接着追问：“我们要找的老头跟你说的龙穴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怪老头只喜欢躲在自己的藏身处，不靠与龙穴相连的龙脉是过不去的。你们人类不是总喜欢盘点那种灵场很强的地点吗，龙穴就是类似那种地方啦，也是多条龙脉相汇的点。不过就算要使用龙穴，也得要看得见才能用。你要走进一栋房子之前，首先得看到门在哪里吧？”
洛基细致的解释突然让明智有些无所适从，不过他没有听出任何漏洞和陷阱，默不作声地思考了一会后，才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这次你又要我受什么罪？”
“只要握住我的手就好。”说完，洛基向他伸出了手。
明智看着洛基的手，一时犹豫不决。洛基虽为恶魔，但其姿态与人类相仿，他的手自然也是普通人类五指的形状，没有如野兽般尖锐的利爪或者是变异的指节，硬要说的话也就略长的指甲与整只手完全被包裹在深紫色的连体衣之下这两点不太寻常。不过他对那只手的力量深有领会，可以轻而易举地刺穿他的胸口，也可以稳稳托住他的身体极速飞行。洛基可以在两手相握的那一瞬间将自己的手连同骨肉一并碾碎，理由仅仅是因为好玩。
完成一个普通的动作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勇气，这真是名副其实和恶魔的交易。
“怎么了，我的手有什么问题吗？”见明智迟迟没有行动，洛基问了一句，像是在催促他决定。
明智咬了下嘴唇，踌躇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洛基的手。
从他误入这个魔界东京起，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他需要靠恶魔的力量活着回去。
人与恶魔的手相触的那一瞬间，明智突然有股想流泪的冲动，但他很快察觉到是眼眶的周围自行发热，不寻常的热度压迫着他的视神经。虽不及预想中剜去双目、尖物刺入眼睑那般痛苦，但灼烧感依旧让他不好受。
在这勉强能忍受的热量炙烤中，明智眼中的景象像是高温中的海市蜃楼一样波动、虚化，不远处甚至亮起了足以照亮这深色天空的光柱幻象。当洛基松开了明智的手之后，双眼的热度极速消退，视野恢复稳定，那道炽亮的洁白光柱却依旧没有消失，不仅如此，他能清楚地看到光柱中如泉涌般流动的痕迹。注视着它并不会觉得刺眼，反倒是让内心无比的安宁。
不用解释也能明白，那道光柱就是“龙穴”。
“现在你应该看到‘门’了，准备好穿过去了吗？”洛基再度向他伸出手，是带他继续前行的邀请。这一回明智心里没有先前那么多顾忌，紧紧抓住了洛基的手。
洛基拉着他，飞向那道光柱之间。即将与光柱相接触的时候，明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起另一边手抵挡。不过实际穿过的时候并没有之前高空飞行时那么明显的感觉，倒是身体被温暖且神圣的力量包裹着，像是在平静的水中无意识地漂浮。等到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已是一座被层层叠叠的金币与宝藏山堆起的洞窟。在财宝之山的正中间、一具造型夸张的王座上，倚靠着一具头戴王冠、手穿戒指的绿色骨骸，像是宣告这些金银珠宝的所有权。
当他们抵达这座洞窟的瞬间，那具骨骸也活动起来，佝偻着背部，张开满嘴金牙发出了尖利的声音：“噫嘻嘻——竟然有人类能造访此地，还真是稀罕。魔王大人，这回来找我是又要收购什么好宝贝，还是说你打算将你宝贵的智慧卖给我么？”
即便明智早已经猜到所谓的“怪老头”和洛基同属恶魔，但亲眼看着骨骸自行活动甚至出声说话，这一冲击他固有认知的超常景象让明智险些忘记了此行的目的。那具骨骸并没有眼睛，但明智却分明感觉到那漆黑的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令他毛骨悚然。
“那我可就要让您失望了，我是有事情想问询古斯塔夫大人您。”洛基另一只空着的手指着明智说，“这个人类粗心大意地弄丢了自己的东西，我猜也许被您回收了，才特此登门拜访。”
说完他拉了下明智的手，明智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立刻补充道：“是一个银制的手提箱，箱盖上有个大写的字母‘A’，里面的东西……具体的我记不清了，但是应该有文字材料、给手机充电的移动电源和一些零食……”
提到箱子里的内容物时，明智的记忆实际上一片空白，他只能按照平时的习惯去形容。
“哦……这么说来，最近未满为我寻来的新藏品里倒确实是有个很像的手提箱……”明智还没来得及高兴，骨骸却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是遗失在达识里，又被我的手下回收，那就已经不能算是你的东西了吧？按你们人类的规矩，归还别人的失物时应该给一笔‘感谢费’才对吧。那么你打算掏出多少魔货来买回你的东西呢？”
“为……”明智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洛基抢了话头：“古斯塔夫大人，我们还没看到手提箱，怎么知道箱子有没有被破坏、里面的东西有没有丢失呢？”
古斯塔夫听言，轻轻拍了两下掌，两只顶着碗型晶石脑袋的红色小妖一前一后托着一只布满灰的手提箱走到了他们面前。明智只看了一眼箱子的状态就彻底傻眼了：箱子表面坑坑洼洼的，已经有掉漆和生锈的痕迹，那个象征他名字的字母A已经被刮蹭得模糊不清。侧边的两个锁扣其中一边已经不知所踪。
“古斯塔夫大人您瞧瞧，这个品相可不适合拿出来卖吧，不如说应该也没有其它客人会接受这么外观糟糕的藏品吧？”洛基毫不客气地反问。
“噫嘻——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要看的是它‘内在’的价值。”古斯塔夫轻笑了声，“这小小的箱子里装着东京结界内的事件报告还有最新款的人类遗物，不论哪个可都价值不菲呢。”
明智心里一惊，不仅仅是因为被自己保管的材料遭到泄露，而是自己甚至也掏不出一分钱来赎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从对话中他能猜到魔货应该就指的是魔界里恶魔们的交易货币，他只是一名误闯这里的人类，根本不可能付得出来。
洛基微微一笑：“只有能理解的情报才有价值吧，那些文字您应该也看不懂，而我正好给您带了个翻译官。用事件报告的内容换取里面的人类遗物，大人觉得这个交换如何呢？”
“什——”
明智还没来得及反对，耳边就响起洛基的细语声：“反正古斯塔夫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你对着报告胡编几句就好，以你的能力撒这种谎不成问题吧？”
明智急忙止住了话头，看了眼依旧保持着微笑的洛基后，立刻配合着点了点头。
“你们人类不是很注重信息保密么，就这么随意告诉我没问题吗？”古斯塔夫的视线从洛基回到明智身上。
“那些情报对我来说只是一沓废纸，比起死守规矩我更想活下去。”明智装作不在意地解释道，“再说了，只要您不出卖我，我泄露情报给恶魔这件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古斯塔夫认可地点了点头。他一挥右手，两个部下配合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收拾出一叠纸来，小跑着递给明智。如古斯塔夫所言，文件并没有受损。明智暗想道，既然纸制品都无恙的话，其他东西或许也还能使用。
接过资料之后明智快速览了眼标题，基本都是出自一家全称名为绳印大学科学医学研究所的机构，大部分是过往事件解决后盖棺定论的结果报告，里面摘要部分的内容和明智在手机里查到的情况大差不差。这些报告中自然也包括他正在追查的“品川车站的夜半哭声”都市传说的分析。另外还有一起尚未解决、发生在东京各地的“无差别虐杀事件”，调查进展称此事件并非是结界薄弱时发生的意外，而是有强大的恶魔在有计划地尝试突破东京的结界所致。明智回想起自己在前往品川车站之前的确有收到外出时需要加倍防范的通知。
事件报告的第一发现者和协助者的确都有写自己的名字，他对里面提到的事件也略有印象，可明智心里却蒙着一层说不清的违和感，就好像他浏览的是其他人的记录一样。不过眼下他没多少时间去思考记忆割裂的原因，宝藏窟的主人正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明智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已经掌握的情报后，缓慢开口：“您有听说过品川车站以及周边频繁发生人类被杀害的新闻么？我隶属的组织正在追查这些事件背后的主使。有预谋的残杀不仅仅是对我们世界的威胁，也是对组织能力的挑衅。预计近期会有组织的成员作为战斗先遣部队被派入魔界追查恶魔的行踪。”
前半部分是对“无差别虐杀事件”的总结，而后半部分是明智自己的胡编乱造，他并不知道组织是否真的有先遣部队的存在。真假掺半的谎言才更能骗过恶魔。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和未满们的报告对上了，看样子很快就有好戏可看了，噫嘻……”
古斯塔夫阴险地笑着，他又一挥手，一只红色小鬼拿回了明智手里的文件，另一只从箱子里摸出一块漆黑的移动电源，双手抱着走到明智的面前递给他。
“一条情报换一件物品，如果还想要其他东西的话，就用有价值的情报或者魔货交换吧，当然，人类遗物也可以，噫嘻嘻。”
不愧是做生意的商人，要取回手提箱里的全部东西果然没这么容易……明智心里腹诽了一句，但依旧收下了移动电源。他现在急需这件物品，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拿到手的时候他确认了下剩余电量，还是满格的。
“等我们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之后一定会再度登门拜访的。”洛基向古斯塔夫鞠了一躬后，牵着明智的手就向后退去。
“噫嘻，随时恭候。那么再会了，有意思的人类，如果到时你还存在的话。”
明智听到古斯塔夫那句另有深意的道别之后，视野再度被白光笼罩。

【3】
从金光闪闪的宝库再度回到满眼破败的废墟之后，明智稍微有点理解那个骨骸为何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洞窟闭门不出了。
回到魔界后，明智立即将到手的移动电源和和手机相接。即便他心里有点抗拒再和那个妖精见面，但手还是启动了恶魔召唤程序。绿帽的妖精迫不及待地从召唤阵跃出，明智没等它开口立刻下令：“带我去奥伯隆的领地，我要见妖精王。”
“遵命，主人……噗嗤！”
帕克忍笑的样子太过碍眼，明智忍不住多问了句：“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主人你的头发跟鸟窝一样乱……噗哈哈哈！”被明智这么认真一问，妖精反而再也憋不住了，放肆地大声笑起来。
明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被洛基抱着从高空飞下来之后他一心只顾着找回自己的东西，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到外貌上。他赶紧用手快速整理了下头发，同时瞪了眼洛基：“刚才你怎么不提醒我？！”
“我觉得你的新发型挺酷的啊。”洛基抬起一只手掩住嘴巴，很明显他也在忍笑。
勉强将头发打理回原本的形状之后，明智跟在引路的帕克后面前往妖精聚落。爬上校舍建筑后的山坡，沿着一道狭长窄小的洞口走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他们就来到了后山的森林区域。下山之后他们沿着溪流一直前进。和方才的废墟都市相比，这里就像是回归自然的无人之境，郁郁葱葱的树林、清澈的河流和婉转鸟啼声让人不由得放松了下来，明智原本有些焦急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仿佛走入了隐秘的世外桃源，仅有些许断壁残垣暗示这里曾经也是拥有人类文明的地方。
进入森林之后，路上他虽然也遇到了不少恶魔，但它们不仅没有攻击意图，还很热心地凑过来对他嘘寒问暖：“你也是误入魔界的学生么？”，“有没有哪里受伤？需要冰袋吗吼？”，“真亏你能找到这里来，不过已经没事啦，女魔不会在这里出现的！”，“有妖精王大人在，这里很安全！”
同这些恶魔简单交谈过后明智了解到，不只是自己、还有很多其他学校的学生也误入了这个世界，不少还遭到恶魔袭击、受了不轻的伤。明智不由得感到庆幸，被洛基保护的自己竟然已经算是比较幸运了。
越是走到森林深处，恶魔和人类也逐渐变多。情况正如之前遇到的妖精所说，妖精们都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伤者，逃到这里的学生仍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要么低着头一语不发，要么双手抱臂在提防着周围的一切，要么躺在地上无助地呻吟。遇到同类让明智有了些归属感。虽然他心里有上前打听信息的冲动，但是想到与其打扰伤者休息，还是直接问这里的管理者更快，于是按耐住了心里的好奇。按照帕克的说法，乐于助人的妖精王应该也是个好沟通的人。
“好啦，再往前走几步就能见到妖精王奥伯隆啦，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有点事就先离开了——”原本在前方带路的帕克忽地调转方向，正准备溜走的时候，被眼疾手快的洛基抓在了手心里。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干脆直接引荐我们去见妖精王陛下嘛，你不是他最信赖的部下吗？”洛基乐呵呵地说着，脸上的笑很明显不怀好意。当帕克再次向明智投以求助的目光时，明智却无动于衷。他早就看出了帕克的退缩之意，同样也很好奇他和妖精王见面之后会发生些什么，所以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句：“洛基不会再伤害你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往深处走了几步之后，明智注意到周围的妖精们的目光大多都投向了他们。原本以为是和外部的妖精那样对初来乍到的人表示关心，但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它们更多的是在看着他身后的洛基。它们有的露出畏惧的神色，有的在和身边的妖精交头接耳。明智很想知道它们在议论什么，但他的注意很快被前方吸引：在河边的巨岩上有一男一女两位与众不同的妖精，一位身着红色国王般的礼服，身后的蝴蝶翅膀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宝石般虹色的光辉；另一位身着绣着金丝花纹的青绿连衣裙，水晶般透明的蜻蜓翅膀与金色的卷发衬得她本就美丽的样貌更加动人。只要见过一眼就能确信，那两位就是妖精聚落的管理者，妖精们的王奥伯隆和他的爱人缇坦妮雅。
不等明智思考该如何上前打招呼，妖精王奥伯隆便注意到了他，主动上前行了个问候礼：“您好，年轻的人类。我看您的脸有些疲倦，您也是刚抵达这片妖精聚落、寻求庇护的迷路者吗？”
被尊贵的妖精王如此客气地对待，让明智回答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是、是的……听说您愿意向人类伸出援手，我此番前来是想向您了解回去我原本世界的方法……”
奥伯隆听言露出遗憾的表情：“很遗憾，关于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眼下我并不建议您到聚落外面冒险找回去的方法，现在正有危险的女恶魔在到处狩猎人类，闹得这片区域的恶魔都十分不安。”奥伯隆说着看向明智来时的方向，“想必您也看到了，有不少卷入其中的人类负伤，我们光是照顾这些伤者就已经竭尽全力，连外出搜救的工作都是由其他人代行的。或许您已经见过他了，我们妖精聚落实在是欠了芬恩大人不少恩情……”
“不，我是受您的部下帕克指引来到这里……”
“帕克？它也到这里来了？”明智发觉奥伯隆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洛基这时丢出了一直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妖精。帕克没稳住重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险些撞在了妖精王的身上。还没等它清醒过来，帕克的翅膀被奥伯隆捏住。
“我的好帕克，这么长一段时间没见，你躲到哪里去偷闲了？”奥伯隆笑吟吟地问。
“我在、我在给那位人类帮忙……太忙了……”帕克连挣扎都不敢，原本就很迷你的身形又缩小了一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害怕我的惩罚才逃跑了。你也很久没有没来和我汇报了吧，在人类的世界待了那么久，想必有很多故事要和我分享。要是内容不够有趣的话……”
“请您宽宏大量放过我吧，奥伯隆大人！”
趁着妖精王训斥帕克的时候，一旁的缇坦妮雅适时地插入了话题，继续和明智交谈：“妖精聚落接收的伤者数量只增不减，治疗用的不死灵药已经快要见底了。我们现在正为了这事发愁。”
明智皱了下眉问：“莫非是制作药物的材料很稀有吗？”
“不死灵药的主要成分是青春女神伊登的金苹果。先前我们已经向她请求过一回，原本还想再拜托她的，但是听说她刚经历了绑架事件，也就不好太强迫她。”
明智对金苹果的故事略有耳闻，北欧的神必须靠金苹果保持神的不老，于是他又接着问：“那位绑架犯会不会也是冲着金苹果来的？”
缇坦妮雅只是有点为难地看着他：“你问问身后的那位恶魔就知道了。”
明智恍然大悟，当即转过身，看向洛基：“绑架女神的就是你啊？！”
“你不知道，金苹果市价可高了，现在可是一果难求啊。”洛基倒也没多争辩，很爽快地承认了。
“洛基当时拿走了好多伊登的金苹果吼，我们都只能捡他落下的份吼。”一旁围观的妖精随从无奈地补充道。
听了洛基的“斑斑劣迹”，明智只觉得头痛。也不知道洛基是怎么想的，犯下那么多事居然还能大摇大摆地跟着他进妖精聚落：“你手里肯定还有其它的金苹果吧，还不快点拿出来！”
洛基张开双手道：“就算我有，那么重的东西我肯定也不会随身带着的，背着飞来飞去多麻烦啊。”说到这，洛基看着明智露出狡猾的笑，“不过呢，要是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取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分你一点金苹果作为报酬哦？”
明智愣了一下。他心里实际上并不想再回到恶魔肆虐的城市里去探索。就算现在不能回到原本的城市，至少留在这里还是安全的，也就不用继续依赖洛基的保护。再者，他并没有把握判断洛基说的是不是真话，搞不好洛基早就把到手的金苹果全卖了，就想看他白跑一趟取乐。他真的有必要为了这种事出去冒险么？
但他很快又回想起那些幸存者痛苦的表情。这片聚落大概只有他还有行动的余力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有可能救助他们的办法，他没法继续无动于衷地待在这里。
明智咬住了唇，下定决心之后，最终开口：“行……我和你一起去。”
“你才刚抵达这里不久，现在应该也很疲惫了。你不必过于勉强自己，金苹果的事我们会另想办法。”
面对缇坦妮雅温柔的劝说，明智摇了摇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女王陛下。不过我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然我的内心也不会安宁的。”
缇坦妮雅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明智身上，最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愿你的无畏与善良能护卫你的此番冒险……奥伯隆，让帕克继续跟随他吧，好让这位善良的人类有个帮手。”
最后一句话她是转身对奥伯隆说的。此刻奥伯隆似乎也训斥得差不多了，虽他脸上仍有不悦，但还是松手还了帕克自由。帕克又是高呼“妖精女王陛下万岁”又是半空中跪地行礼后才重新回到明智的身边。

【4】
“真让人意外啊，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拒绝的。”离开了妖精聚落之后，洛基突然对明智感慨。为了节约电量，明智暂时召回了帕克，眼下只有洛基陪在他身边。
“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你觉得我还有拒绝的可能吗？”明智没好气地说道，“你先前对我的承诺最好是真的。”
“呵呵，等到了后你就知道了。”
洛基只是卖了个关子，明智很难不怀疑洛基就是为了故意为难他才开出这种条件的。
“你说的‘仓库’到底在哪里？”
“你猜猜看？”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反正估计也是洞窟之类的地方吧。”
洛基笑着摸了摸下巴：“是码头附近的冷冻仓库哦。人类虽然已经消失了，但留下的可都是好东西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东京变成这样的？”明智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但是始终碍于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他一路上仔细留意过，大部分建筑本身的形状都是完好的，地上也没有地震后留下的裂缝等痕迹，但是东京的气候与环境又确实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算是人类的私欲导致的，他也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灾祸会造成这个后果。
“大概是十八年前吧，有人举行了某种仪式，令整个东京化为魔界。”洛基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事到如今问这个做什么呢？都是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没什么……好奇而已。”明智嘴上应付了一句，脑海中盘旋着一个疑问——如果十八年前的他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那这十八年以来他在东京经历的生活又到底是什么？只是缸中之脑的幻想而已吗？
但是刚才在妖精聚落见到的落难学生，他们毫无疑问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类。那些痛苦的呻吟与伤害绝对是真实的。不管这十八年生活的真相如何，至少眼下，帮助他们是正确的做法吧。
前方又一次出现熟悉的白色光柱，吸引住了明智的目光，他暂时将迷茫压在了心底。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明智不解地问洛基。
洛基转过身来回答：“要去的仓库离妖精聚落稍～微～有点远，通过龙脉渡航过去比较快。准备好的话你就握紧我的手吧，要是你害怕到腿软的话，我还可以像之前那样抱着你哦。”说完，他再度向明智伸手。
“我才没那么软弱！”明智怒驳了一句后，当即抓紧了洛基伸过来的手。作为报复他尽可能用力握紧，但洛基似乎没有感觉到力道的变化，脸上依旧是狡黠地笑着。
“那你可得好好抓紧咯～”
洛基再次展开翅膀飞入龙穴中。不知是旅途的行程变长了还是妖精聚落的灵力更加汹涌，这回的体验不似之前那样温柔，好似扒着极速奔驰的列车车窗一样，白光如洪流般从他身体略过，外部巨大的力量仿佛随时就会将他冲走。有时候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否还抓着洛基。
就在外部吸力减弱、白光即将消退之时，明智耳边突然响起诡异的女声：
“你讨厌自己的什么地方呢？”
明智心里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另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后背，转瞬间他就和洛基分开，被卷入外部的洪流中。很快他被抛到龙脉的外部，他的身体狠狠摔在沙尘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后，最终撞上了坚硬的物体才停了下来。头晕目眩的明智好不容易回过神，就感觉有一道黑影覆盖在他的身前：一只赤身裸体，头上扎着几束脏辫，脸部半黑半白的女恶魔正睁着惨白的双眼盯着他看。
“我嗅到了……这被绝望浸染的灵魂……”恶魔咧开了嘴，露出阴森可怖的笑容，“你讨厌的是自己的全部吗……那就让我「献牲者」伊谢丝为可怜无依的你带来救赎吧。”
这句意义不明的话语隐藏着无比危险的信号。当女魔抬起双手，露出十只尖锐的长指甲时，更是将不安的预感推到顶峰。明智当即就想到必须要马上逃跑，但是实际上他却僵坐在原地无法动弹。女恶魔正扇着漆黑的翅膀逐步逼近，恶魔固然可怕，但只要身体能动起来的话他还有机会逃离，可他的意识却被那句“带来救赎”牢牢束缚住——就好像他内心深处真的期待着自己能得到解脱。
不如就在这里结束吧……
“喂喂，在你随随便便‘救赎’别人之前至少先过问一下主人才对吧，那可是我的人类灵魂！”
洛基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随即一阵猛烈的疾风迎面袭向伊谢丝，伊谢丝为了躲避猛地一扇翅膀飞至高空，以嫌恶的目光看向那位不速之客。明智的身体突然间恢复了行动力，他也跟着看向同样的方向——紫衣恶魔洛基正笑吟吟地倒悬在半空。他翻了个跟头后，回归正常的姿势。
“早跟你说了要好好抓紧我吧，你看这不就卷进麻烦里了。”洛基单手托腮，完全没把另一边的恶魔当回事一般对明智冷嘲热讽。
明智重新起身，反驳洛基：“我是被她给强行拽走的！”
“哦？所以你就打算抛下我，接受美女的搭讪了？”
明智还想继续争辩，但他瞥见伊谢丝的翅膀忽地张开，数根黑色的羽毛如箭矢般向地面的一人一魔射来。洛基只打了个响指就轻松唤出风之屏障抵挡住攻击，而明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顾不上全身的伤痛，连忙起身闪避，勉强避开了致命的羽箭，随后向洛基的方向跑去。
“别在一旁看热闹了，你不是要保护我的吗？先救我出去再说！”明智冲洛基喊道。
“迷途之人，我看到了你的痛苦与挣扎才特意驻足。对活着即是痛苦的人而言，你所期盼的救赎可是近在眼前！为何你又要放弃解脱？！”
伊谢丝说着，自高空俯冲，直奔明智而来。即便他不回头也能感知到背后死亡的气息正逐步逼近。明智面前的洛基失去踪迹，下一秒，他出现在了明智的身后，挡住了伊谢丝的攻击。
“别这么无趣嘛，活着还是有很多乐子的，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哦。”洛基代明智回应仍不忘插科打诨。
明智回身望向洛基和伊谢丝的缠斗。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两只恶魔互相对抗令他再度认识到魔界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几度交手下来，虽然洛基看起来并不落于下风，但明智一眼看出洛基并不擅长近身战斗，除了靠技巧回避之外就基本上靠翅膀唤出疾风应对；而名为伊谢丝的恶魔显然是被洛基刚才的话语挑衅，即便在狂风中动作稍有迟钝，却依旧越战越猛。她的那双尖锐的指甲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哪怕只是被刮蹭到都有可能皮开肉绽，不禁令明智担心洛基身上的那点防护是否足够应对。
比起与女魔硬碰硬下去，还是得想办法赶紧逃脱……明智一边躲避战斗的余波一边思考着对策。没有战斗能力的他究竟能做些什么……
情急之中他摸出自己的手机，立马召唤出帕克，对他下令：“你不也是恶魔吗，快点帮忙！”
帕克看着正在激战的两只恶魔，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那么恐怖的女魔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再说了我又不会战斗啊！那是塔姆林的工作才对吧？！”
“再不想出办法来我们全都要死在这里！”明智刚怒吼完，伊谢丝的利爪就直冲他的胸口而来，幸而明智及时发觉，抓住帕克往侧边一扑避开了要害，“不管是什么办法都可以！”
刚死里逃生的帕克吓得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说着：“逃、逃跑的技能我倒是会，但是那女魔一直盯着我们，我根本没有机会用啊！”
明智心里啧了一声，他也明白现在这个步步紧逼的情况下逃跑有多困难，除非能让伊谢丝暂时止住攻击……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情急之中他回想起了之前奥伯隆和帕克的对话，如果说妖精王奥伯隆和部下帕克之间存在什么恩怨的话，那必然指的是——
“你做的「爱情魔药」还有剩吧！让缇坦妮雅一见钟情的那个，现在快点拿出来！”
帕克脸上同时浮现出震惊与抗拒的表情，但在明智凶恶的目光逼迫之下它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不情不愿地塞到明智手中。
明智握紧了小瓶子，即刻寻找起洛基的位置，他正在半空与伊谢丝纠缠。明智并不寄希望于爱情魔药能直接消解伊谢丝的敌意，但至少能让她无瑕继续攻击。机会只有一次，该如何才能命中伊谢丝的眼睛……
这时候，半空中的洛基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般，立即调转了方向，直向地面上的明智俯冲而来。而紧随其后的伊谢丝张开了嘴，一只漆黑扭曲的大手从她的嘴中伸出。只消轻轻一捏，就能将他的脑袋瞬间捏成一摊肉泥。
洛基一个急停又直线上升，将伊谢丝彻底暴露在明智面前。与被那双惨白的双眸又一次对视时，死亡将临的预感令明智的身体再度僵硬住。但是这回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全身心地抵抗着那股“想要放弃”的冲动。他张开嘴，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这种……施舍的……救赎……我不需要！”
随着最后一个音顺利发出，他的意识冲破了对死亡的渴求，身体也终于能够恢复自由行动的力量。伊谢丝已经近在咫尺，明智毫不犹豫地冲她扔出手中的瓶子。从瓶中撒出的粉色液体不偏不倚正中那双白色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双眼完全被“爱情魔药”浸染的伊谢丝痛苦地捂住了双眼，已经张开的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喊叫，但那只从她嘴里伸出黑色的大手却没有因此蜷缩，反而向前一探，五根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明智的头，巨大的压力已经让他头痛欲裂。明智抬手抵抗，但自己的两只手力气却敌不过大手的一根手指。
这时候，另一双冒着火焰的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在他全神贯注袭击伊谢丝时，洛基早已经飞到了他的身后。他手中的火焰按住了黑手臂，灼烧的疼痛迫使它松开了明智。
重获自由的明智立即喊道：“帕克，现在！”
“嘿！妖精之秘——「特拉福里」！”
帕克话音刚落，整个区域都被刺眼的白光笼罩，伊谢丝可怕挣扎的模样从视野中消失。
明智感觉到自己的双脚脱离地面，即便看不清也能猜到自己正被洛基架着飞往半空中。不过明智无法确认帕克的逃跑技能是否真的生效，仍在提防着伊谢丝的现身。
“不错嘛，刚才你还挺勇敢的，我对你有点改观了。”像是为了让他安心一样，洛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被你夸真的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明智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白光散去之后他们已经被送至一片截然不同的新区域。明智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伊谢丝追上来的踪影之后才彻底放下心。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在使用逃跑技能之后，帕克已经自行回归未召唤的状态。不用听帕克在耳边念叨了，明智也乐得清静。
洛基拎着明智又飞了一阵，从一排排仓库的铁皮屋顶上方飞过之后，最后在层层堆叠的集装箱上方降落。明智的双腿刚一落地就立即瘫软，整个人跪坐在箱子上。刚才光是扔出魔药就已经费尽了他的力气，还险些被伊谢丝夺去了性命，死里逃生之后身体的恐惧也还未完全消除。明智原以为洛基又会嘲笑他腿软，但洛基只是很平常地问他要不要抱他回地面。
明智摇了摇头：“这个高度其他恶魔也上不来，反而还安全点。”
“你不怕我把推你下去？”洛基故意问了一句。
“要是你有这个心思，刚才在半空中就能把我扔地上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明智习惯性反驳完，又想到方才洛基为了从伊谢丝手中保护他始终不断地牵制着恶魔的攻击，于是又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你……”
洛基故意把手放在耳后：“嗯？什么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见哦？”
“什么也没说！”明智只是白了一眼洛基。等双腿有了点力气后，他换了个姿势重新坐好，继续问：“那才那个恶魔就是奥伯隆提过的在这附近‘到处伤人的女魔’吧，我们怎么那么巧就碰到她了？”
洛基耸耸肩：“运气不好咯，大概是她准备渡乘龙脉的时候正好和我们撞上了。”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她那时下手特别狠，完全不留余地，就好像在赶时间一样。不过，这片区域只有仓库和码头，看不到什么人类，所以你的存在才显得格外惹眼。”
明智回想起自己两度和伊谢丝正面对视的时候心底里涌现的种种负面情绪。伊谢丝当时说的那句话仍像诅咒一般在他耳边萦绕：
「你讨厌的是自己的全部。」
“你说……那个叫伊谢丝的女魔，她到处伤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智喃喃着，既像是在问洛基，也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你居然真信了她口中说的救赎之道？”洛基面露不屑，反问他，“恶魔不都是这样的么，不管是‘救赎’也好还是‘享乐’也罢，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就可以随意虐杀人类了。说白了恶魔都是顺从自身的欲望才会行动的种族罢了。”
洛基的话的确很有道理，明智几乎想要去相信他的话，但这还是没法解释他心里的违和感。如果只是对这十八年的记忆产生了迷茫的话，应该不至于到了放弃求生的地步才对。
明智的本能告诉他，自己或许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看你犹豫不决的样子，要不我们现在打道回府，回妖精聚落慢慢思考？”
洛基笑呵呵的提议被明智一口回绝：“我们外出是为了取你私藏的金苹果，我可还记着呢。”
“哎呀，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已经吃了那么多苦，我才不会半途而废！”明智自觉休息得差不多了，尝试着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双腿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发颤，不过他自认闪避和逃跑应该是不成问题了，于是向洛基伸出手：“快点带我去，你直接带我飞吧，这样比较快。”
洛基配合地拉住明智的手，将他抱在怀里，再度展开翅膀飞起来。
“要是又遇到那个女疯子恶魔的话，你要怎么办呢？”
“少废话，你刚才不是才说她着急赶路——”明智驳斥到一半时，忽地想到伊谢丝确实提过她是“特意驻足”，就好像她原本正赶着去什么地方，而且还是龙脉就能抵达的……
一个可怕的设想在明智脑海中瞬间炸开：“她该不会是要去妖精聚落吧？”
“嗯？不好说呢……品川区的人类基本上集中在那里了，要是顺着人类的气息找过去也不是没可能。”
洛基提的情况明智也曾担心过，他在路上确实注意到有些显然并不属于妖精的其他恶魔守在妖精聚落外，不过当时他看那些恶魔只是虎视眈眈地盯着聚落，并没有逾越的举动，就认为妖精聚落仍算是安全的。但是伊谢丝反常的行动背后或许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金苹果的事先放一放，现在立刻回妖精聚落一趟！”明智说着，皱着眉头喃喃了一句，“希望是我猜错了……”
“唉，大侦探真是爱使唤人，不过谁让我跟你签订了契约呢。”洛基假模假意地抱怨了几句之后，立即改变了飞行的方向，朝着最近的龙穴飞去。
这次洛基没有停顿，径直飞入光流中。这回没再发生什么变故，他们重新回到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刚从龙穴里出来后不久，明智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太安静了。
原本妖精聚落里既有人类又有妖精，应该很吵闹才对，现在却听不到妖精们的细语和人类的交谈，只听得到树叶吹动的沙沙声和溪流流水声。还没走几步，他立刻就发觉了异常——
妖精聚落内无论是妖精还是人类全都化为雪白的盐雕像。就连出发前才跟他交谈过的妖精王和妖精女王也未能幸免，痛苦的身姿永恒地凝固在巨岩上。
明智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惨状，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这里……发生了什么？”
洛基的反应却不似明智那般震惊，只是打量着盐柱，还忍不住动手敲了敲，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片放到嘴里尝了一口后，点了点头：“嗯，还真是货真价实的盐呢。”
明智也顾不上阻止洛基，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个仍活着的人，眼中所见却全都是盐柱雕像。
“该不会是刚才那个恶魔干的？”
“不如问问那边那个幸存者吧。”洛基冲某个方向微微仰头，明智顺着看过去，一个身着高中制服的学生正跌跌撞撞地向他们奔来。
“救、救命啊！有、有个黑色翅膀的天使突然出现！是他把所有人都变成——呜！”
话没能说完他就摔倒在地，明智赶忙过去打算扶他起来，却发觉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沉重，仔细一看，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化为白色的盐柱。那个学生很快也发觉了自己身上的异常，立刻抓紧明智的双臂：“噫——！救救我！救救——”
还没等他说完，盐化已经蔓延至全身，狼狈哭喊求助的姿态成了他最后定格的模样。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明智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静默。
“哦呀，我还以为这片区域的生命都已经被我净化了才对。”
一个陌生的男声令明智寒毛耸立，他立即看向声音的方向——一位生有黑色羽翼、身着白色宽松衣袍，脸上带着方形面具的黑色长发天使自半空中缓缓降下。他身后立着一副光圈，明明应该是天使，却让明智心里涌起一股没来由的恶寒。
那名天使的双目透过面具的缝隙审视着明智，原本紧握在胸前的两只手忽地松开，一只朝明智指去。明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身后的洛基忽地冲到他的面前，握紧了明智的一只手。
“原来是大天使曼塞马特大人啊，没想到您还会屈尊造访远东的这片小树林。”不等明智开口，洛基以轻松的口吻率先打起了招呼，好像两人相识许久一般。
“北欧分部负责人的同僚，欺诈之神洛基，我也没料到会在这里会遇见你。”被称作曼塞马特的天使收回了手，双手又再度在胸口交握，“既然您在此地我就放心了，我猜奥丁大人一定很想同您叙叙旧。”
“堂堂伯特利总部的暗部首领倒是操心起分部的家庭琐事了，是打算当奥丁的老妈么？”洛基毫不客气地揶揄大天使。
曼塞马特眯起了眼：“呵呵，岂敢。只不过说到当妈，反倒是您相当照顾你身边的那名人类呢……”
“哎呀，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天使人手不足，我本来也不必接下这份苦差的，只要悠闲自在地等着看天使军与混沌军打架就好了……”
“盐化事件是你干的吗？！”明智突然插入了两人间的对话，他受不了洛基和那个天使之间无止尽的绕弯子，也没有理会洛基进一步握紧他的手，接着追问，“为什么你要伤害人类？！”
“伤害？我想你是误解了，我是在保护他们免受献牲者们的伤害。”曼塞马特说到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倒是你很有趣呢，一般的人类可不会那么轻易抵抗住盐化的影响。”
“什……”明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他能看出曼塞马特意图对他动手，却没想到用的是同样的手段。
“那边那个恶魔看样子隐瞒了你不少事呢。”曼塞马特呵呵笑着，“我还要继续搜寻献牲者们的下落，必须要先一步离开了。不过呢，在此相遇即是缘分，迷途的人类之子，我会赐予你主的引导。若是你有意再度聆听主的教诲，就到新宿一丁目，用此信物再度呼唤我的名讳吧。”
曼塞马特说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一片漆黑的羽毛从他的翅膀上飘落。做完这一切之后，曼塞马特眨眼间就从两人的视线中消失。
明智刚想伸手接住那根羽毛，却被一飞而起的洛基抢先抓在手里。他两只手指捻着那根羽毛，在手中转动。
“你还真是贪心啊，有恶魔的契约还不满足，连天使的加护都想要？”
面对洛基惯常的玩笑话，明智却没有配合地反驳，而是冷冷地瞪着他：“你果然隐瞒了什么事情……把它给我，我要知道真相。”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嘛，对黑历史刨根问底可不太好哦。”
即便洛基一再劝说，明智也早已经听不进去，眼中只有那片漆黑的羽毛。他又强调了一次：“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把它给我。不然我现在就去新宿找曼塞马特。”
眼见明智的态度异常坚决，洛基也不再坚持，无奈地说：“这可是你自己决定的哦，别后悔。”然后松开了手里的羽毛。
黑色的羽毛飘然落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自主附在了明智的额头上。羽毛贴上他额头的一瞬间，一幅场景忽地涌入他的脑海：在满是管道、焦热难耐的轮机室内部，身着漆黑武装的自己，与另一个拥有同样面孔、举着枪的自己相互对峙。
这个场景他并不陌生，不如说这原本就是他记忆的一部分。
「——真正的人偶是你自己才对吧。」
伴随着这句话，原本被他遗忘的记忆终于彻底解放：他是东京一系列精神失控与废人化事件的真正凶手。从两年半前开始，他替狮童正义、即自己的亲生父亲暗地里除掉了不少碍事的人物，就是为了向他复仇。原本一切都如他预期那样顺利进行，但在遇上拥有和他同样力量的心之怪盗团之后，他的复仇计划向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费尽周折、机关算尽也没能除掉他们，最终，在狮童正义的轮船殿堂里，他不仅在自己的“对手”面前暴露了真实身份，还遭到了自己的父亲——认知里的自己的暗算。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研究所的协助者，只不过是一个为了自己自私至极的目的，而践踏了无数人的性命、甚至妄想玷污他人理想的恶人。
在生命垂危的最后关头，他才终于醒悟过来，一枪结果了另一个自己，又用最后一枪将自己和狮童殿堂里的追兵隔挡在了闸门之外。
他的记忆在狮童的殿堂之内中断，却不知为何会来到这片荒凉的废墟东京。而不论是这里还是他之前的记忆显然都并非他曾经生活的东京。一开始他的确是因为用不出Persona的力量而陷入混乱，之后他被魔物追逐、慌不择路的时候，遇上了恶魔洛基……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个时候自己因为被洛基捅伤而昏迷了一阵子，等再次醒来时，他就再没有发觉自己身处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只是时不时感觉到了违和感。
“那个天使果真没有说错。”回想起一切的明智拿下了额头上的黑羽毛，紧捏在手里，回头瞪着洛基，“你到底还隐瞒了我什么！？”
洛基只是不以为意地摊手回答：“我这不是在帮你适应这边的世界嘛，没有原本力量的你在这里不也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那你往我脑子里塞的那些记忆和身份又是什么？”不等洛基说完，明智就打断了他的话。他不断地倾吐自己心里积累的迷惘与愤怒，像是要将这段时间里身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都经由自己的嘴巴剥离出来，“难道全都是你为了玩弄我才捏造出来的记忆吗？就因为你是恶魔，所以就能把我当玩偶随意把玩吗！”
“不是假的哦。”洛基只是用一句平淡无奇的话，瞬间掐灭了明智的怒火，“欺诈之神可做不到无中生有。你问的那些并不是我编造的虚假之物。那可都是这个世界的你，另一个‘明智吾郎’生活了十八年的记忆哦。”
“你说……什么……？”
洛基全然无视了明智脸上错愕的表情，满不在乎继续说明：“既然你那边的世界有冠以本大爷之名的人格面具，那我这边的世界怎么就没有与你同名的人类呢？再说，我看你也挺适应这边的自己的身份嘛。为了帮助他人、践行你的正义而奔走、这难道不正是你理想的自我么？”
明智吾郎因洛基的反问一时语塞。即便他可以狡辩称洛基所说的一切都毫无根据，但是另一股感情却压垮了他这幼稚的诡辩——罪恶感。
许久的沉默之后，明智吾郎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最想知道，也是最害怕知道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我……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误闯了魔界，然后被野生的恶魔杀死——就和其他所有误入进这里的人类一样。”
洛基收敛了平日的玩闹心，以极其平淡的态度简明扼要地陈述，并且无情地说出了明智心里的猜测。
“……是你干的吗？”
“我？”洛基似乎被这句话逗笑了，原本沉闷的态度一扫而空，又回到了之前漫不经心的状态，“这怎么可能嘛，那好歹也是我的智慧，相当于我的半身诶。”
这个词他在古斯塔夫的口中也听说过，当时他还困惑过为何要将人类称作“智慧”所以印象深刻，现在才终于明白这个词背后的含义。
“大侦探，拜托动动你的脑子，如果我原本的智慧还活着，我又怎么会找上你呢？”
“唔……”明智无言以对。在得知了“另一个明智吾郎”存在的时候，他心里早就再清楚不过，自己只是这边世界的替代品，但是经由他人口中说出还是令他倍感痛苦。
洛基飞到明智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浮地安慰：“好啦好啦，往事皆是过往云烟。事已至此，不妨忘掉过去，开启新的人生——”
明智突然抓住了洛基的手腕，目光坚决地看着眼前的洛基：“带我去新宿区，我要去见曼塞马特。”
洛基歪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解：“怎么，你就这么想回去做你那个黑手套杀手？”
明智摇了摇头。
当意识到“自己并非自己”之后，他的记忆与“这个世界的明智”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并未完全分离。
他想要知道，也必须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明智吾郎经历过的事。
为此，他必须要找到刚才那个大天使，即便他知道那是再明显不过的陷阱。

【品川篇 END】

Chapter Text

【5】

“去新宿区？现在？”洛基半是好笑地看着明智，“我劝你还是暂时放弃这个想法比较好噢。”

“你还想继续阻碍我恢复记忆吗？”明智说话的语气更加恶劣了。

“唉，我的智慧啊，你能不能冷静点，一无所知地扎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区域可真不像你的作风。”洛基颇为无奈地感慨完，两手放在嘴里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声。树荫间飞出一只乌鸦来，扑扇着翅膀降落在他的头上。

“雾尼，你和这毛头小子说说，现在新宿区是个什么情况。”

洛基戏谑般的发号施令后，被称作雾尼的乌鸦冷眼瞥了下被自己踩在脚下的邪神，一开口便说出低沉庄重的人语：“新宿区的出入口现在正被大天使的直属部队严密看守，为的是追踪「献牲者」的去向，即那些到处伤害人类、收集祸灵的女魔，守卫最低等级也是位列第六的能天使，重要的通关口还有多位权天使把关。”

明智辩解道：“但是那个大天使刚说让我去新宿区找他，还给了我他的信物……”

“即便是隶属伯特利分部的圣女也在通行时遭到了天使的阻碍。”雾尼不紧不慢地补充，“既非伯特利直系成员，也没有与圣女相当的实力，只靠这位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三流神，现阶段要突破天使的封锁很困难。”

“去去去，什么三流神，本大爷好歹也是能把巨人和阿萨神族都玩弄得团团转的诡计之神！”洛基不悦地一挥手，雾尼腾空飞起，消失在林荫之间。

“那个大天使只是说到新宿一丁目找他，但没有说具体该怎么过去……这其实才是大天使的考验么。”明智稍一细想，就明白了方才曼塞马特话语中没有点破的话，“‘如果你有能力到我说的地方找到我，我就满足你的诉求’，还真是……”

“表面说得那么轻松，实际上不把人折磨得半死不活就不罢休，这不正是天使一贯的做派么。不整点「试炼」找人类的不痛快可怎么让人类继续傻傻地相信他们的力量呢。”洛基悠哉地说出了明智的心里话。

“那么你呢？”明智并不为洛基的附和而高兴，反过来瞪着他，“故意隐瞒我的记忆，骗了我这么长时间，又是为了满足你的什么居心？！”

没曾想洛基突然飞到明智的面前，身体上下颠倒，金色的长发垂了下来：“我就是想看你现在这副知道真相之后惊到掉下巴的表情啊！你应该没发觉吧，发现自己不是自己的那一瞬间你脸上完全僵住的一幕实在是太好笑了，真应该用你们人类发明的那个什么能够留影的机器‘咔嚓’一声拍下来！”

洛基本就阴阳双色的脸配合他无所不及的讥笑表情，明智气得立刻伸手去拽住他的头发，要将半空嘲弄的小丑拽下来，结果洛基的头发却如金色的蛇一般顺滑地从明智手里溜过。

“那么大侦探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打算硬闯新宿区的大门吗？不过事先说清楚，我对天使的圣光可完～全～没有免疫力，会像冰遇到火一样瞬间蒸发的哦。”

即便明智心里仍在气头上，脑海里已经在冷静地思考对策。他一开始也不认为大天使会这么轻易就满足自己的愿望，但的确未曾料到是如此艰难的挑战。即便他真的很想现在就勒令洛基带他去新宿区，让这目中无人的恶魔和天使打得你死我活，但若真的和天使交手，自己并没有任何取胜的把握。光是对付一名女魔就已经拼尽全力，他又怎么会应付得来严阵以待的天使守卫呢。如果到时把唯一的战力赔了进去，他也难逃一死。

说到底，明智想见大天使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记忆里到底有多少掺杂了他人的“杂质”，最终的目的当然还是要活着回到东京。只要等天使们抓到女魔，新宿区的封锁自然就会结束，到时候再去新宿区也会容易很多。

真正的问题在于“活着回东京”。

此前他被洛基的话语蒙在鼓里，一直将“回到自己生活过的东京”与“魔界之外的虚构东京”视作同一个地方，但当双重记忆的真相被揭开之后，他一时也有些茫然：自己想回的究竟是哪个东京。

回到他真正归属的东京，真的是个好选择吗？

且不谈他连如何回到另一个世界的方法都不清楚，当前记忆仍不完整的明智连自己的死活都无法确定。不知是不是大天使刻意而为，他的记忆只恢复到和狮童殿堂的另一个自己对峙的那一刻，除此之外，他能回想起来的，只有一些零碎的在东京生活、“真假难辨”的记忆片段。在对峙之后发生了什么，其实他心里也隐约有了点猜测，但是在看到决定性证据之前，他还不肯放弃。

假使他真能如愿以偿地平安回去，那回去之后他又要面对什么呢？他大抵也能猜到一些，不出意外的话狮童会被怪盗团改心、倒台；至于自己，名誉扫地不过是开始，大概率会被狮童残党暗中灭口，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接受法律制裁。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有什么美好的未来。

如果是回这个世界的东京的话，反倒省去了不少麻烦。既然恶魔能频频入侵受结界保护的东京，想必还有机会找到回去的方法。但那也就意味着，他会抛去原本的自己全部的过往，以这边“明智吾郎”的身份生活……

“大侦探，考虑清楚了吗？”洛基忽地凑到明智跟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还不至于蠢到白白去送死！”被吓了一跳的明智只是嫌恶地挥手，像苍蝇一样驱赶他，并不耐烦地说，“看你嬉皮笑脸的样子肯定是早就有主意了吧，少兜圈子了，快说！”

“如果你想回这边的东京，我可以立刻给你带路。”洛基嬉笑着说明，“你协助的绳印研究所，也是伯特利日本分部的所属机构，在港区的国会议事堂设置了据点。只要去到那里就能很轻松地回去咯～”

“国会议事堂吗……”明智稍微在脑海中回忆了下，如果魔界和原本的东京地形差别不大的话，港区应该就在品川区隔壁，而不管是要去新宿还是去国会议事堂，港区都是必经之地。

洛基的提议乍一听非常合适，但过于体贴的安排反倒引起明智的警觉：“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洛基一脸无辜：“嗯？怎么会呢，我可是非常认真地在履行着作为保镖的工作哦？像我这么尽职尽责的恶魔在这魔界可不好找——”

“切，就当你真是这么想的吧。”明智也懒得和他继续争辩。不等洛基伸出手就已经自己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做好了被对方抱起身的准备，“就按你说的去国会议事堂好了。”

“什么嘛，看样子你完全没在反省啊？”

“你在说什——”没等明智问出口，洛基突然俯下身一手抱住他的腰，将明智像背重物一样抗在自己肩上之后，当即原地起飞，不给他丝毫反抗的机会。明智原本还在挣扎的双腿一离开地面之后再也不敢乱动，两只手也紧紧抓着洛基背部的紧身衣生怕松手。

“明明你和天使也是初次见面，却宁可去找天使玩也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对我态度还这么差，本大爷心里可一直难受着呢，恶魔也是有情绪的。”洛基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只有矫揉造作的变调而已，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委屈。

就算明智想和他争论，但被迫居于高空、且仅有洛基的单臂作为防止坠落的时候，再怎么逞强的气势都会让步于保命的本能。明智尽可能不去看下方的地面，克制着发颤的牙齿，搜肠刮肚该如何回应喜怒无常的洛基：“这、这不还是因为……因为你隐瞒了我太多事情！你倒是先、先告诉我，什么叫做「我是你的智慧」？”

“你又没问，我以为你知道嘛。不过也罢，就当作是学习一下这边的世界的基本知识好了。”洛基装模作样地清了下嗓子，开始讲解起了恶魔与智慧的起源：

“过去曾有无数位能够创世的「神」，什么神王奥丁啊宙斯啊、伊邪纳岐那美夫妇啊、太阳神拉啊……这些「神」们之间为了这个世界的统治权总是不停地打来打去。直到有一天，天使们口中的「主」成为创世神的时候，祂突然灵光一闪，只要我把其他「神」的「智慧」都剥夺了，就没有人能和祂抢王座了！于是，除了祂以外其他的神明都因为失去「智慧」变成了笨蛋恶魔，而恶魔的智慧被他收纳进一棵树里，保管在伊甸园中——”

“然后人类因为吃了善恶树的果实而继承了过去其他神的智慧。”听到了熟悉的部分时，明智立刻反应过来并推测出了之后的故事，“这么说来，《圣经》里提到的人类被逐出伊甸园并不是因为神对人类偷食禁果的行为发怒，而是因为人类拥有了能够颠覆他统治的其他恶魔的智慧、不再对祂言听计从才感到愤怒的吧。”

“是啊是啊，简直就是个超级控制狂嘛。”

“那么恶魔们会袭击人类应该也是为了重新回归创世神的资格……”明智想起来无差别伤害人类的女魔们时，忍不住问，“那被称作......「献牲者」的女魔，她们的目的莫非也是创世？”

“她们？她们没可能的啦。”

明智听言，皱了下眉：“难道成为「创世神」除了找回自己的智慧之外还有其他门槛么？”

“与其说是门槛不如说是限制。你想想，劝诱了人类分走众神智慧的「蛇」怎么可能一点惩罚都没有呢？”

顺着洛基的话，明智努力回忆了一番：“我记得圣经里的确提到有对蛇下诅咒之类的......”

洛基马上接话道：“「必用肚子行走，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换句话说就是「你们这些蛇系谱的恶魔以后永远都别想离开地面当创世神」，这样是不是更好理解了呢？”

“所以那些女魔的所为其实是在报复现在的「造物主」？”

洛基忽地止住了飞行，悬停在半空中：“天呐，真亏你给伯特利拼死拼活卖了这么久命，居然连这么基础的事都不知道吗！这在魔界可算是常识中的常识！”

光听语气明智也能想象到现在绝对是一副惊掉了下巴的夸张表情，这会他倒是有些庆幸自己看不到他那张怪里怪气的脸了。不过还不等他说话，洛基就说出了真的足以让他惊掉下巴的事实：

“现在哪有什么「造物主」，十八年前他就已经被干掉了。”

“你……你是说天使们口中的那个「主」……早就已经死了？”明智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之后当即反问，“但那不是神吗！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死掉——”

“神当然也会死亡啊，难道你没听说过「诸神黄昏」的故事吗？”与明智混乱的相比，洛基倒是轻描淡写地说明。

“那「诸神黄昏」里你不也早就死了吗，怎么现在还活蹦乱跳？”明智没好气地反问一句。

“复活嘛，这还不简单。所以那些一根筋的天使不也是这么痴情地一直在等着他们的「主」回来，一等等了十八年。不过这么长的时间里，其他恶魔怎么可能坐得住，乖乖看祂回归王座呢？”

经洛基这么一嘲讽，明智隐约记起来，在去研究所做汇报的时候的确有被人提醒过绝对不可以在天使面前谈论「主」的死亡。当时他曾以为是和天使们的教义相悖，没想到是这层缘由。

“既然追求智慧的恶魔是为了推翻现在那个神的统治……那么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明智似乎终于从这一大堆信息里摸清了他一直想要知道的问题答案——

洛基救下他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我？哈哈哈哈哈——”洛基爆发出一连串的怪笑，飞在半空的身体都不平稳了，明智几度害怕自己被甩飞出去，抓着洛基的双手攥得更紧了，身体僵得一点也不敢动弹。

等洛基好不容易笑够了，用另一边手擦眼角的泪时，才继续回答：“你这个说法倒确实适用于大部分恶魔啦，但可不能和本大爷相提并论！本大爷是谁？北欧神话的欺诈神、诡谲善辩的邪神，对创世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毫无兴趣！与其坐在王座上无所事事，还是在底下搞搞小破坏更符合本大爷的名号。”

“你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满腹疑惑的明智又确认般地问了一遍。即便他才刚接触这边的世界不久，也不知道成为「创世神」意味着什么，但能让几个神话之间的主神们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贬踩其他神也要守住的位子……面对这么强大的诱惑，竟然会有神公开宣称自己没有兴趣？

“与其自己下场打打杀杀，你不觉得坐看别人挣来抢去更有意思一些么？不过本大爷可不是觉得自己打不过谁哈。”洛基说的时候重新调整自己的姿势一样，掂了掂肩上的明智，“莫非你以为我救你是为了自己当创世神？听着确实像是那么一回事，但是很可惜，你猜错咯。不过直接告诉你太无趣了，你就继续猜吧，大侦探。”

明智被晃得头有点晕，没再继续提问。反正现阶段他也没有掌握信息，就算继续去猜洛基也不会给出正确的解答的，索性就先不纠结这个问题了。

只不过，将性命完全托付给恶魔的决定实在是糟透了——现在他满脑子只剩下后悔二字。

【6】

当洛基的飞行高度开始下降的时候，明智就猜到他们应该是到了目的地附近。如果说品川区还多少保留了些都市的痕迹的话，那港区已经彻底成了无人的荒野。在他的记忆里，国会议事堂应该是最现代化的地区，现在却只能看到满天飞舞的黄沙和尖陵岩石。唯有山岩之后的东京塔尖端还能勉强作为人类文明曾经存在此地的证明。

洛基突然一松手，明智重心不稳、直接与地面滚烫的沙地来了个亲密接触。他放手的位置恰好是个沙丘陡坡，明智的身体就这么顺坡一路滚落直到平缓的地方才终于停了下来。

明智翻滚了好几圈的大脑晕头转向。如果不是沙地烫得难受，他倒是希望等头晕缓解点再起身的。站起身的时候晕头转向到根本站不稳，之后更是一头栽在洛基的胸前，过了好久才缓过神。

“你怎么都不事先提醒一下啊！”稍微清醒一点的明智立刻斥责了一句。

“你身上也没易碎物品需要轻拿轻放的标签啊？”

洛基八成还在生闷气才故意这么做的，明智也懒得继续争辩，拍掉身上的沙土之后打量周围的环境。他们正处于大片的沙漠般的荒地正中，不过沙尘之间国会议事堂那栋灰色建筑的尖顶仍能依稀辨认出来。

“只要能和伯特利的人会合，回到研究所，我就能返回东京——你没有在骗我吧？”

“你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洛基双手摊开，一脸无辜。

明明国会议事堂就在旁边，为何洛基不直接带他去门口——这个没能问出口的疑问在他靠近国会议事堂之后立刻就得到了答案。他才刚走没几步，就看到一位手持十字权杖，头戴尖刺圆环的天使向他急速靠近，身后还跟着两位身着白衣、头戴金色假面的天使。他对领头的天使有点印象，保护人类城市、第七等的权天使。

“我们接到报告称，国会议事堂先前遭到袭击，据说入侵者是一名恶魔与一位人类，难道就是你们干的么？”领头的权天使举起权杖，质问明智。两位跟随的天使也举起长枪一前一后包围住他们。

“什——”明智还没完全明白对方的话，但被天使拿着武器指着的时候他赶忙辩称：“这是误会！我、我也是伯特利的人！是绳印研究所的协助者！”边说他还边打开手机向他们展示召唤程序。

权天使对明智出示的证明不为所动：“是吗，那你身边的那个恶魔又是怎么回事？”

“我误入这里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并负责送我回来……”即便印象里对天使恶魔关系很差的事略有耳闻，明智也只能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哼，怎么可能会有恶魔那么好心。我如何判断你是不是已经背叛了我们，把我们的信息出卖给恶魔了？而且我听闻那个入侵者正是为了来抢夺伯特利的恶魔召唤程序终端——你又要怎么证明你手里的程序不是从那个入侵者手里拿到的呢？”

明智被权天使反问到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这个时候洛基插入双方的对话，语气谦逊礼貌得判若两人:“听你说你们不少同伴被杀害了，这还真是让人遗憾。想必你们这会肯定人手不足，既然同样隶属伯特利，那么彼此之间互相帮忙不也是应该的么。或许我们此刻的相遇正是「主」的安排。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也会尽可能出手帮忙的。”

权天使思考了一会之后，放下手中的权杖：“如果你们是真心协助伯特利的话，就去帮忙收集物资吧。这会天使军与混沌恶魔正处于激烈交锋中，我们正好也需要更多的支援物资。只要你去帮忙收集6个道返玉，8个仙馔密酒和10个脉轮露就行。”

“当然没有问题，到时候我们就在国会议事堂门口交给您。”不等明智考虑，洛基已经连连答应了下来。

等天使们离开之后，明智才质问洛基：“你怎么都不等我回答就直接同意了？”

“那些天使明摆着就是想利用你帮他们做事，这你都没看出来？”洛基反讽了一句，“不管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的，除非你能证明自己对他们来说有用。”

明智实际也隐隐认可洛基的看法，但嘴上仍忍不住回嘴道：“要不是你在我旁边，他们怎么可能会怀疑到我头上？你的这副模样一看就很可疑吧！”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了一句，“不过没想到除我们和伯特利之外还有其他人类和恶魔一起行动……”

“大概是看伯特利不爽的第三方吧？想想天使的那副做派，招人厌恶也不奇怪吧。”洛基倒不以为意。

如果是厌恶天使的话，倒是能和屠杀天使的行动对应上，但是犯人的真正目标却是恶魔召唤程序，这又是什么原因……明智的脑中闪过这个违和感，但他此刻也分不出更多精力去细究。

“话又说回来，天使们要收集的都是什么东西，我可一个都没听说过啊？”

“都是一些很常用的恢复类道具，前两个从古斯塔夫手里就能买到。不过脉轮露会比较难获取些……或许得看看哪个恶魔手里刚好有货。”

“不管是去找古斯塔夫还是找别的恶魔交易都需要魔货吧？”明智瞬间陷入苦恼，“可是我眼下身无分文啊？”

面对明智的烦恼，洛基却是自信一笑：“缺魔货的话，只要想办法去赚不就可以了？你的面前刚好就有位交易的专家，就让我来教导你魔界生存的基本——只要你愿意求我的话。”

“哈——！？”

面对明智的反应，洛基只是背过身双手抱臂道：“我和你的契约里只有保护你的安全这一条，可没有说会教你如何赚魔货哦。不过呢，我也不是那么寡情的人，只要你肯跪下来，诚心诚意地说一句：‘请教教我吧，可靠的洛基大人！’本大爷倒也还是愿意慷慨分享一点与恶魔交易的小技巧的。”

简直就是坐地起价，故意刁难！明智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但是此刻从国会议事堂返回东京几乎已经是他唯一的行动目标，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和恶魔交易是绕不开的一环。这个世界的明智显然未曾接触过恶魔与魔界，他的记忆无法派上用场。

明智嘴角颤抖着，最终还是只能按要求老老实实地跪坐在沙地上，喊出了那句台词，为了“表现诚意”喊完还又双手撑地低下头。

“不错，和爽快的人做交易就是省心。”洛基轻轻拍了下掌后道，“现在抬起头，来看看右前方的山崖边上。”

明智顺着洛基的指示看过去，不知为何有一台自动贩卖机立在那里。在完全回归自然的荒漠里看到人造物破有些突兀的荒诞感。

“这就是你要做的第一步：调查散落在港区的自动贩卖机，收集里面的东西。你还记得的吧，这些过去人类文明的产物可都是古斯塔夫的最爱呢。”

按照洛基的建议，每遇到一个自贩机他就会对其敲敲打打。大部分机器早已经失去了正常贩售的功能，只要稍微受点震动里面的东西就会掉出来。显然十八年过去，自贩机里遗留的都是一些对明智而言无用的垃圾：沾满粉末的盒子，过期的果汁罐头，十八年前的旧报纸等等。

起初明智还以为洛基是在诓骗他，但是转念一想，在东京毁灭之后还存在于这种环境下的自贩机本身就已经不同寻常，也许里面真的是什么特殊的宝物。而当他第一次带着收集到的“垃圾”带去空穴转交给古斯塔夫之后，绿色骷髅王欣喜若狂的声音与压不住的嘴角则是证实了洛基的话是正确的。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人类遗物回收的价格都太低了。当他了解到买道返玉一项就需要1200魔货，而他翻遍了港区神谷町的自贩机也只换到几百魔货，顿时体会到了任务的艰巨。

在翻到不知道第几个自贩机，因为踢打自贩机手脚已经麻木，频繁俯身捡拾物品到腰酸背痛，双腿也终于再也走不动了之后，他这才想到应该一开始让恶魔代劳的。

他看向洛基，洛基只是在半空双手抱臂道：“别看我四肢纤细，好歹我也是巨人的后代，要是你不担心我控制不住力道把自贩机和宝物全都毁坏的话——”

“我也不指望你真的能帮忙。”明智放弃了拜托洛基的念头，重新启动了召唤程序唤醒帕克。在他命令去回收自贩机里的宝物的时候，帕克却是连连摇头抗拒：“这我不干！自贩机多脏啊，我又不是拾荒的流浪妖精！”

“你要是不帮忙我就立刻把你送回奥伯隆身边去！”明智想到帕克还不知道妖精聚落发生的事，当即威胁他。

帕克在空中闹了起来：“哇啊啊，主人怎么这么坏啊——就非得是自贩机里的垃圾不可吗！我找其他的宝物作为代替不行吗！”

“要是你真能找到的话。”明智刚同意，帕克就一阵翅膀一溜烟地飞走，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仔细一看正是他需要的“道返玉”。

明智盯着帕克手里的东西惊讶地问：“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帕克歪过头：“就在地上找到的啊，随意地翻捡一下瓦砾碎片什么的就发现了。”

“啊——忘了告诉你，有些恶魔的眼神是比较好，有时在地上能发现些特别的东西。”洛基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明智喜出望外地立刻让帕克带他去找宝物。帕克飞到一个井盖边敲了敲，结果几只烂泥怪突然涌出来，吓得帕克连滚带爬地飞回明智身后。一旁静观的洛基只是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响指，烂泥怪突然全身起火烧成了灰烬。

“不是让你找宝物么，为什么会跑出怪物来！”明智转身揪住帕克的翅膀训斥。

“毕竟恶魔也很喜欢宝物嘛，在宝物的附近撞见其他寻宝的恶魔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洛基慢悠悠地补充。

明智的愤怒从帕克转到洛基身上：“你刚才怎么不说啊！”

“你问都没问就让他给你带路，怪我咯。”

明智揉了揉眉心，压制住心里的焦躁。虽然洛基的态度让他很不爽，但说的也确实是事实，他一时兴奋过头而忽略了其中的风险。

“不过，不管出现的是怎样的恶魔，强大又可靠的洛基大人一定都会帮我解决，保护我的吧？”明智冲洛基露出了自认是最完美的营业笑容，嘴角上扬至一个夸张的角度。

“那是，这些不堪一击的小恶魔我才不放在眼里。既然你都这么求我了，本大爷就宽宏地牺牲一下地帮你清清杂兵。”

这个恶魔真好搞定啊——正当明智这么想的时候，洛基对他比了个“五”的手势。

“不过这是另外的价格，不管是收到的宝物还是卖得的钱都得对半分。”

“五成？！”

“那不然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好好好，对半就对半。”明智只能赶紧答应下来。

依靠翻找自贩机和帕克的寻宝，明智总算是凑齐了一笔魔货，将天使要求的道返玉和仙馔密酒购买齐了。眼看着离完成天使的任务只差一步，明智的视线又一次落到那个本应该属于自己的手提箱上。古斯塔夫像是早就料到他的想法一样，刻意把它摆在一众宝藏里最为显眼的位置。

“如果我要取回那个箱子的东西的话，需要支付多少魔货呢？”明智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问出口。

如果他的记忆可靠，那么箱子里肯定会有像是钱包钥匙之类的重要物品。等顺利返回东京之后，这些东西都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他一直没有去问。或许是因为他不是这些东西原本的主人，一旦把这些东西换回来，就坐实了自己意图“取代另一个自己”的私心。

“噫嘻——我确实说过。不过我的开价可是很高的，你不一定负担的起。”

古斯塔夫这句话让明智又有点退缩：“那还是算……”

明智话说到一半被洛基的突然插嘴打断：“既然看不上魔货，那么情报总还是有兴趣的吧？你一定不知道伯特利日本分部被人偷袭的事。”

“噫嘻——这我倒是第一次听闻。”

洛基对明智使了个眼色，明智硬着头皮接了下去，“入侵者是一个恶魔和一名人类，实力强到能杀害所有驻守的天使。他们偷袭伯特利为的是恶魔召唤程序，连天使们也正在追查他们的行踪。”

“能对抗大批天使的入侵者……想必是找到了对应智慧的恶魔吧。创世的竞争者又增加了一位，最后的王座又将落入谁手，真是越发让人期待了呢……噫嘻嘻。”

古斯塔夫拍了下掌，红色的小怪物从箱子里拿出来两样东西，送到明智的脚边——一串钥匙和一个茶色的钱包。明智看着这两样东西，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啦，东西可都是完好无损的哦？”

“没什么。”明智立刻俯下身拿走了并不属于他的东西。

从骨骸藏身所出来之后，洛基似是看穿他的想法一般，揶揄道：“我以为你很着急要回去呢，原来这么舍不得离开我呢？”

“谁要和你待一起，我说了契约只持续到返回东京为止吧。”明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之后，转而研究着手里的两样东西。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标有房间号；而钱包里既有学生证和银行卡，还有少量的日元现金。他也期待过这个世界的自己和他样貌并不相同，但是学生证上的头像打破了这一幻想。除了学校不同，他们高中的入学时间也一致，但不知是否巧合使然，他入学的高中也是相近的灰色制服。

虽然风格与自己非常接近，但明智清楚地明白，这些名义上属于他的东西，在明智看来却更像是了解“另一个明智吾郎”的线索，通往另一个人生的邀请函。

就这样忘记原本世界，留在这边就可以了吗？

“不好意思打破你的美好幻想，不过你应该没忘记你的物资还没收集全吧？”

洛基怪里怪气的反问让明智暂时收回发散的思绪。他把东西收好之后，收拾心情回道：“当然没忘！现在差不多该去见你说的那个恶魔了。”

刚才为了到处找自贩机的位置走遍了整个废弃的城镇，但明智显然对这个区域的探索还不够深入。洛基领着他，从废墟的缝隙之间七绕八拐，登上腐朽至每踩一步就吱呀作响的楼梯之后，就抵达了废弃楼层的正中间。

“这片区域是那个恶魔时常往来的据点。”明智打量空无一人的楼层时，洛基解释道，“以他守时的性格，这回应该差不多该来了才对——”

洛基话音刚落，一阵狂风袭来，二人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位身形健硕、红衣黑发的恶魔。

“听说你有有趣的情报，我才特意从千代田区千里迢迢赶了过来。”红衣的恶魔捋着下巴的山羊胡，狡黠的眼瞳却始终盯着明智，“如果你是要跟我交易人类灵魂的话，我倒是非常乐意哦。”

明智心里一惊，而洛基一只手按在明智的肩上，笑吟吟地反驳：“这可是非卖品，不管你开多高的价格我都不会卖的。上回是我先给你的情报，礼尚往来，这回怎么都应该是你先开口了吧？”

“太斤斤计较可不好哦，北欧的邪神阁下。不过看在你今日带来了不错的见面礼的份上，这回我就既往不咎了。”红衣恶魔轻轻歪头，抬起一只修长的食指道：“天使军与混沌恶魔的决战正到白热化的阶段，多亏你们阵营的苏尔特尔放出火焰墙阻碍了行军，天使军正发愁如何解除呢。”

“哦？没想到苏尔特尔那家伙也在场啊。不过也是，在「法之神」的制约下忍了这么多年，这会大吵大闹到处搞破坏才像他的性格嘛。看起来我铸造的武器这回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呢……”洛基摸着下巴说，“要不趁这个机会卖点避火的咒语给天使好了？”

“你这三句不离买卖交易的性格还是老样子，真不知道该说你悠闲还是坚守本心了。”

“不过连路边飞过的野鸟都知道秩序和混沌打得有多焦灼。”洛基毫不客气地讥讽，“我俩那么久没见，才说这么点信息未免也太小气了吧，这可不像你啊，梅菲斯托。”

“越劲爆的内幕消息当然得用越有价值的情报交换。”被称作梅菲斯托的恶魔虽然看着洛基说话，可明智总觉得对方的眼神仍死盯着自己看，“嘴上说着这灵魂不卖，但你都带到我跟前了，可不就是在故意引诱我出手么？”

“灵魂本体的确是不卖的，但观赏可是收费的——”洛基终于直奔正题，“我需要购入大量脉轮露，哪个恶魔手里有货？”

“有个杰克灯笼可以用火焰秘石换，至于地点嘛——”

洛基斩钉截铁：“十秒，多一秒钟都不行。”

梅菲斯托眯着眼说：“那我再告诉你个独家信息，关于最近港区失踪的天使——”

“如果你是要说被人杀害了的话那我早就知道了。”洛基不屑地回应。

“哈哈，你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并不是哦，我要说的和伯特利的入侵者无关。”梅菲斯托竖起食指，朝两人摆了摆，“想知道吗，想知道就给我加时间。”

“二十秒。”

“成交。”

两个恶魔瞬间达成共识，明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洛基猛地推到了梅菲斯托的面前。在他本能地想逃走之前，梅菲斯托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领带，将明智往自己的跟前拉近了些。

“洛基你这家伙——”明智的怒骂只说到一半，就被梅菲斯托的另一只手捏住两边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

“嗯嗯......不错，长相标致，充满生命力，年轻的灵魂果然就是好，感情充沛，浸染着浑浊的色彩真是绝妙。真亏你能捞到如此独特质感的灵魂。”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了。有个女儿在冥界做事就是方便啦。”明智听到身后的洛基得意洋洋地附和。

梅菲斯托的指甲抚过明智的脸颊：“不过这气味倒是有些独特，是因为这双漂亮的眼睛么......”

“好，时间到。”洛基的手突然按住梅菲斯托的手腕，以巨大的力气强制梅菲斯托松开手之后，另一只手扯着明智的后领将他重新拉回来自己身边。

“啧啧，真是小气。”梅菲斯托收回手，接着摸起山羊胡感慨起来，“不过也算是让我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没想到我签订契约无数、见识过无数欲望与灵魂，竟然还有我没有见过的类型，这世界真是广阔呢。”

洛基笑眯眯地回应：“我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看过了，答应过的情报可别赖掉啊。要是对我撒谎的话，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即便看不到洛基的脸，明智也能听出洛基的语气里全是赤裸裸的威胁之意。

“别那么心急嘛，真不像你的作风。”梅菲斯托抬手咯咯笑了下，随即清了清嗓子说，“你我这些恶魔都知道国会议事堂可是天使们重点防卫的据点，就连我常来光顾交易的永田町都常有天使们来巡逻。所以啊——我也是最早察觉天使的巡逻变少的。”

“这算啥，不就是千代田的战争开始了，驻守港区的天使都去支援了么。”洛基对此嗤之以鼻。

梅菲斯托又一次晃手指：“错啦。我特意找驻守在山上的鬼问过，它可确确实实看到了每天都有天使定期遣派至外边巡逻的，甚至频率还比平时高了很多，可我在永田町却是连天使的一根羽毛也没见过。”

“有人在巡逻的半途上杀了天使么......”一直在旁听的明智忍不住插了句话。联想到不久之前对自己态度恶劣的几位天使，他似乎稍微理解了点对方为何如此警觉。不光是驻守的天使尽数被杀，连派出去巡逻的天使也失去了踪迹，的确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故意针对天使下手。

“但是要这么想也很奇怪吧，现在天使们的主力可都集中在千代田区，如果是想攻入东京直奔国会议事堂就行，怎么光狩猎出外勤的天使呢？”梅菲斯托摊开手道，“好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我这情报给的还算充足吧？”

这分明就是什么都没说吧！明智腹诽了一句，但嘴上赶忙重申一遍：“我们可还需要杰克灯笼的情报。”

“这个小意思。”梅菲斯托打了个响指，一卷羊皮纸凭空出现，落在明智的手里。

“和洛基大人交易真是愉快，下次还有什么好东西可还要记得先告诉我啊！”梅菲斯托冲他们摆摆手，一挥红色的披风，消失在两人的面前。

梅菲斯托的消失终于让明智如释重负。被洛基玩弄于股掌之间也就罢了，没想到要交易的恶魔也如此难对付，这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么？

“面对那么狡猾的恶魔没有吓得腿软，不错不错。”

洛基伸手正打算揉明智的头发时，被明智拍开：“要是早知道你是拿我当商品交换，我肯定不会跟过来的。”

洛基的手臂压在明智的肩上：“别这么说嘛，我可不打算把你卖掉，那么做可就太浪费了。你的价值可不只这么点。”

明智懒得理会他的花言巧语，“啪”的一声将手里的羊皮卷重重甩在洛基的手心里：“我才不管你们恶魔怎么看。帮我凑齐最后的材料，然后我就和你说、再、见！”

【7】

最终，由帕克骂骂咧咧地替明智跑腿，从杰克灯笼手里交换到急缺的最后几瓶脉轮露。

明智带着说好的物资来到国会议事堂的门口，转交给驻留的天使之后，总算是获得了继续通行的权利。

“那个，冒昧问一下，”在天使撤离之前，明智出声拦住了他，“我听说最近港区巡逻的天使都失踪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啊，派出去的天使最后全都杳无音讯，结合袭击日本分部的事件来看，我们推测入侵者躲藏在港区才会派人手调查的，还让你无端遭受了怀疑。这等蔑视秩序的狂徒我们迟早有一天会降下制裁。”

洛基等天使离去之后才议论了一句：“我以为你对入侵者不感兴趣呢。”

“好歹我也是伯特利的协助者，过问一句也没什么吧。”明智嘴上说着，心里依旧有股难以释怀的违和感。

“何必那么上心呢。你马上就能回归梦寐以求的日常生活了不是吗？”

洛基不经意的一句话再次让明智心里一震。“契约既然完成，你我也不用绑在一起行动了，我可松快多了。”他嘴上强硬地回敬道，实际上内心仍在踌躇。

“那我们就有缘再见咯。”这回一向察言观色的洛基确是冲他挥了挥手，就一扇翅膀，眨眼间消失不见，空留明智一个人站在国会议事堂的大门口。

事已至此，除了继续前进也没有其他的选择，明智只能推开眼前的大门。

在走进去之前，他预想了诸多可能遇到的困难，也早就做好了被研究所的人盘问的准备，但从国会议事堂返回东京的过程却是异常顺利。他在大厅遇到了身穿白衣、头戴可视装置的研究员，说明自己的身份之后，甚至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来到国会议事堂的就被人领着进入里面的房间，在触摸了一个形似转经筒的装置之后，他已经返回了东京的绳印研究所。

研究所负责接应的研究员甚至没有过问他的经历，带他简单做了一遍身体检查之后，确认没有什么大碍就准许他离开了。

待在魔界的时候外界的天空永远是明亮的，以至于回到研究所之后，他才意识到昼夜交替的存在。回到东京时早已经是深夜，第一个晚上他是在研究所内度过的。

一切都顺利地让人无所适从。

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取代了这一边的自己。先前的种种担忧与顾虑都像是他在自寻烦恼一样。

在魔界长期不眠不休的探索按理应该使他的身体早已积蓄了不少疲劳，但躺在床上的明智却迟迟无法入眠。先前在魔界里他时刻都在担心自己的安危，一心只考虑该如何离开，没有心思去琢磨另一个自己的生活。而现在他处在安全的环境里，有了大把时间去考虑未来。

他拿着手机搜索着最近发生的新闻，果然如他所想，这个世界没有一系列精神失控的事件，也没有怪盗团的存在。他打开手机的相册，看到的也都是些去咖啡店打卡的甜品、路上偶然拍到的风景照，偶尔掺杂着他在做侦探工作时拍摄的一些记录照片，连这点与他的习惯也非常接近。

撇开协助绳印研究所调查的那些都市传说的不谈，在这个世界里的他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高中生。

一直沿着时间轴往下翻，他看到了几张群像照片，是学校的学园祭，其中有他和其他同校学生的合影，以及他吃章鱼烧时小心烫嘴的表情。看着照片上的另一个自己轻松的笑容，明智的嘴僵硬了一下。那样的表情，他从来没有在外人、更没有在镜头前面展露过。另一个自己为何能笑得如此自然？这个疑问如一根刺般扎在明智的心里。

之后明智一直沉浸在研究手机里的资料，直到房间外的天色微微转亮，他还是丝毫不觉得有困意，但理智提醒他再不休息的话思考的水平也会下降。尽管他还想继续挖掘另一个自己的事，但手还是乖乖地放下手机，强制自己睡了几个小时。

即便入睡，明智的思绪也未曾得到一刻安宁。他断断续续地做了些梦，自己时而在阴暗逼仄的地下空间里和异形怪物厮杀，时而又坐在教室里和其他同学谈论着考试的出题范畴......他在一个个不同的场景里穿插而行，一会满身伤痕地在地上匍匐，一会又完好无伤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最后的场景止于轮船的动力室内，闷热的空气害他紧身衣内的热汗如注。经历数场搏斗之后，他失去了手臂已经酸痛到光是抬起都已经非常困难，但在最后的时刻，强烈的情感仍旧驱使着自己举起手里的枪，一枪打中了闸门的按钮。

随着闸门落下的一声轰鸣，明智从梦中惊醒过来，自己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在浴室洗漱的时候，明智仍在思考着自己的事，此刻他竟然有些希望洛基在他身边。“灵魂穿越”的事情目前知情的也只有洛基。即便知道洛基嘴里必定吐不出什么好话来，明智也还是希望有个人倾听他的烦恼。

“啊，明智同学。”准备离开研究所的明智刚走到大厅，被一位研究员喊住，“不好意思在你刚回来不久的时候又打扰你，有件事还望你能帮忙跑一趟。”

“没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很乐意去做。”明智心里想着，继续困扰在自己的身份上也无济于事，不如找点其他事情让自己分散下注意。

“是这样，我们绳印研究所有位长期合作的大学教授，叫丸树卓人。平时我们与他都有定期联系，但最近这段时间不论是发送的邮件还是电话他都没有回应。考虑到东京内部最近状况频出，我们很担心丸树教授那边出了什么事，但是又实在分不出更多人手。刚好他的住所与你的居所很近，要是你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去亲自上门拜访一下。”

“只是在回家的时候绕个路而已，交给我吧。”明智一口应允了下来，很快就从研究员那收到了教授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不知道这位丸树教授平时主要是做哪方面的研究呢？”明智查找前往住所的路线时随口问了一句。

“他的主要工作是研究认知心理学，平时也会协助我们分析恶魔这类超自然生物的心理。虽然恶魔没有和人类同等的智慧，但是同样也有好恶和感情，有不同的性格。如果能摸清楚恶魔的思考模式的话，对我们之后的研究也是有帮助的。”

联想到之前与洛基和梅菲斯托的相处，明智多少能理解这个研究方向的合理性，不过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但是恶魔不尽是一些会伤害人类、带来各种麻烦的存在吗，比起利用不应该全部排除掉比较好么？”

“不瞒你说，在接手联络工作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研究员予以认同之后，接着说道，“不过和丸树教授的交流令我有了不同的看法。人心的复杂程度远胜于恶魔，相较之下恶魔倒更像是人类的某一部分思想不断发展、衍生到极致之后诞生的产物，反倒是更好理解的研究范本。”

“原来......如此？”明智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至少以他和洛基的相处经历来看，他除了切身领会到“洛基很喜欢以整蛊人为乐”这点之外其他什么也没看出来。联想到邪神洛基曾是自己的人格面具之一，他实在不不理解恶魔洛基身上和自己究竟有什么相似点。

他原本早已经决定，只要回到东京之后，就不会再去深究任何关于恶魔与魔界的事情，绳印研究所的协助者工作也会在适应这边的生活之后自主请辞，重新回归高中生明智吾郎的生活中。然而事与愿违，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很难不去思考洛基和他说过的有关东京的真相。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听到不少行人谈论着关于城市内“无力症”蔓延的异状，还有突然出现在各地的“盐雕像”。明智一听就能猜到这件事与妖精聚落的“盐化”有关，但他只能按耐着想要内心想去打听一番的冲动，装作没事人一样向着目的地走去。

明智慢慢走在东京的街道上，一边观察着这座熟悉的城市，一边与自己记忆比对。若不是自己早就从洛基口中得知了东京的真相，他根本看不出眼前的东京与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东京有什么区别，也很难想象这座繁华的东京城市是虚假的。

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自己临终时被迫得知了世界的真相、在孤立无援的荒野废墟里死去的时候，心里是否也会感觉到不甘心呢？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目的地点。他在门口按下房门号，许久都没有人接应。

是刚好外出了吗......明智正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有名女性恰巧与他擦肩而过。她身着奇特的艳红华服，梳着中式发辫，头戴金饰，赤脚走在路上。她的装扮与东京市民相比过于独特，明智的视线下意识地被吸引。

与此同时，那名女子也向他投以目光，嘴角微扬：“没想到东京这等偏僻之处竟有人能察觉到本宫的身姿。”

糟糕，对方是恶魔——！明智刚意识到自己又惹上了怎样的存在时，手脚一瞬间被麻痹，一步也动弹不得。那名女性向他走近，食指与拇指轻捏住他的下巴，打量起他的脸，嘴里喃喃道：“唔……原来如此……原来是和八云一样的……”

被恶魔女性的金眸仔细端详的过程让明智回想起被梅菲斯托观察的恐惧，而这会他身边已经没有恶魔能保护他。

强烈的求生欲驱使着明智的身体不断挣扎。而女子似乎注意到了明智的举动，笑意更浓：“明明半身的气息淡薄也依旧无惧于本宫，这份意志倒真是难得。看来本宫此番巡逻也不全是一无所获。本宫就许你开口，说明你的身份吧。”

她松开了捏着明智的手，同时明智舌头的麻痹也随之解除。不知为何，恶魔口中“八云”这个人类的姓氏以及“半身”这两个信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脱口问道：“你就是袭击伯特利日本分部的恶魔吗，为什么你会出现在东京内部？”

“哦？”恶魔女子双眼微眯，单手抵着下巴道，“你应该是伯特利的民间协助者吧。要是本宫放你走的话，万一你去和伯特利的人透露我们的行踪可就不妙了。”

女子身上的杀意令明智心生绝望，要是一开始没有多管闲事的话——

“哎呦，你怎么跑这里来啦？”远处一个男子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两人的对话。一名穿着紫色西服、梳着牛郎发型、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成年男性迈着悠闲的步伐向两个人走近，他的双眼正看着那名女子，“不好意思啊，那边那位是我的朋友。可以请您放开他么？”

“哦？”女子的注意也从明智转向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如果我不同意的话呢？”

“那真是让人为难了，其实还是不想对如此貌美的女性动手的。”男子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女子一眼察觉到了不对，自地面一跃而起，而她方才站立的位置顿时燃起熊熊大火。与此同时，明智身体的束缚忽地被解除，他赶紧向着男子的方向跑去。

女子漂浮在半空中，抬起一只手，朝着地面从嘴中吹出一阵猛烈的飓风。原本还在明智面前的男子下一秒已经瞬移至明智的身后，张开巨大的恶魔翅膀抵御住狂风的侵袭。

“洛基？！”明智一眼认出了那个翅膀的外型，诧异地看着替他挡下了攻击的男子，“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只是来东京一日游的，顺便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啧啧，没想到你人在东京也还是这么不安分，这么快就被卷进事件里了，莫非当侦探的都是这种喜欢自找麻烦的性格么？”

这毫无情面的毒舌让明智确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洛基无误。不过现在他也不是继续追问的时候，因为那个女子仍对二人紧追不舍。她自空中急速坠下，抬起一边大腿朝洛基正意图下劈。洛基见状收回翅膀、小退一步，及时避开了本来会砸在他脑袋上的攻击。对方将柏油路面砸出了一个深坑，却是立刻立作定点，回身旋转半周，抬起另一条腿抽向他。洛基双手插兜，稍一俯身，女子的腿这次从他的头上方忽过。

明智时刻关注着两人的近身格斗以防遭到波及，很快就察觉到洛基依靠闪避被动防守的劣势。他连忙掏出手机，正准备启动恶魔召唤程序支援的时候，洛基突然将手抬向他，三发冰锥凭空现出，与明智擦身而过。

明智回过身，这才发觉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男人。他身穿警服，手持日本刀，刀身早已出鞘，刀刃离明智只有半米不到，而此刻男人持刀的右手的一侧大腿被洛基刚才发射的冰锥冰封住，才缓住了对方的攻击。

“八云！你怎么来了？”女子向那名男子赶去，她一挥手就解除了男子身上的冰冻。趁着这个间隙洛基拉住明智的后领，与一人一魔拉远了距离。

“你没在预定的时间来会合地点，我就来找你了。”被称作八云的男人回答完，一挥刀甩去身上的碎冰，刀尖直指洛基和明智两人，浅金的双眸扫过他们的脸，“不过是区区两个伯特利的走狗而已，为何拖到现在还没解决掉？”

“哎哎！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到，什么叫伯特利的走狗，我现在可是自由恶魔身！”洛基当即反驳。

“那就是你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恶魔了么。”八云的目光固定在明智身上，这个人类的审视的目光比恶魔还要冷峻，明智心里打了个寒颤，但他明白眼下绝对不能逃跑。

“我......我之前误入魔界，我只是不想死才和恶魔合作的。”明智解释到一半，突然灵光一现，他紧握不放脑海中闪过的可能，一口气说了出来，“你们抢夺伯特利的恶魔召唤程序也是同样的目的吧！伯特利有天使的保护，以你们的力量根本不需要恶魔召唤程序保护自己，但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抵抗恶魔，所以你们才要将伯特利掌握的技术分给一般民众，好让他们依靠恶魔的力量生存下来！”

八云皱紧了眉头，片刻的沉默让明智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于是他紧接着说：“你的同伴也只不过是不想暴露行踪才会对我们出手。我也有自己的事想调查，不想暴露自己和恶魔合作的事。双方在这里继续打下去只会把事情闹大，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吧。我不会妨碍你们的行动，也不会向伯特利汇报你们的踪迹，希望你们能放过我们，对我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恶魔女子此刻已经与八云并排而站，一只手搭在八云的肩膀上。八云听到明智的话后，眉头仍旧紧锁着，却将手中的刀重新收回刀鞘里。

“能说动八云的人类可不多见，看来八云和本宫一样很中意你哦。”女恶魔对明智露出善意的微笑，“对了，本宫还没作自我介绍呢。本宫名为女娲，八云翔平是我的半身，即我的智慧。”

“别误会，我只不过是不想惊动可能潜伏在这附近的女魔。”八云冷冷地补充道。

明智谨慎地问：“所以你们这段时间其实一直都待在这里么？没有去过魔界的港区？”

“当然咯，你不都猜到我们袭击伯特利的真实目的了么？”女娲回道，“不管是救助市民还是分发程序，在结界内总会比在外部要容易吧？”

“那么港区天使失踪的事件就与你们无关了。”明智喃喃了一句之后，又和他们说明，“最近这段时间国会议事堂的外派巡逻天使有去无回，如果你们要前往魔界港区的话请务必小心。”

“明明是伯特利的协助者，却告诉敌人这个信息，你就不怕我们再去袭击伯特利本部么？”女娲轻笑着反问。

“伯特利......天使不全是为了人类行动，如果一定要选的话，我更愿意相信你们。至少你们没有加害人类的理由。”

“这片区域失踪人数比其他地区要多，我们以为会有女魔的线索，才会在此处巡逻的。”八云说完转过身，“既然与女魔无关，那我们也无需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我对你调查的事情没有兴趣，但是现在的你太弱了。恶魔都是不可信的，就算是你的半身也一样。要是不想白白赔上性命的话，就别再继续插手恶魔的事。”

说完，八云和女娲在明智的眼前消失。看到两个强敌的离去，明智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算是用情报换情报吧，还真是个不坦率的人类。”站在一旁的洛基摸了摸下巴，随后猛地拍了下明智的后背，“不愧是我的智慧，你这能言善辩的水平颇有几分当年巧辩侏儒族的风采了。”

作为巨人后裔的洛基手劲本就不同于一般恶魔，这回他显然没有控制力道，后背突然挨了一巴掌的明智猛地咳嗽起来，终于将注意力转回到了洛基的身上：“你又是怎么进入东京的，难道你在偷偷跟踪我吗？”

“东京的结界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了，随便找个大小合适的缝就能进来。”洛基摊开手道，“而且我只是刚好路过。恶魔要找自己的智慧简直轻而易举。”

洛基刚准备转身就走，被明智一把拉住袖子：“麻烦你再陪我一段时间！”

洛基歪过头问：“真奇怪啊，我明明记得说到了东京就解除契约的人是你才对吧？”

“唔……”明智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每当他嫌洛基烦人的时候，不这么抱怨一下恐怕很难坚持维系住自己和他的关系，“但是你隐瞒了东京的事也是真的吧！你这根本不算是完成契约！你难道不应该送我回原本的东京么！？”

“这边的东京又有什么不好么？”洛基笑吟吟地反问他，“这边的你没有犯下任何废人化事件，再过不久就会长大成人——如此顺利的人生，恐怕比你原本的生活要幸福好几倍吧？再说了，这边的明智吾郎早就已经死了，他的死又不是你的过错，你完全不必介怀。你只不过是借用「另一个自己」的名号，为已故之人继续延续他的人生，这不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么？”

洛基的话令明智短暂地动摇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正中他的痛处，而洛基就差直接劝他“想那么多干什么，还不早点接受你的新人生”了。

但是……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明智抓紧了洛基的衣袖，直直注视着那张仍挂着笑意的轻浮脸，“我对这边的自己还一无所知，让我代替他活下去……我做不到……”

他无法说自己对这边的生活全无向往，但同样的，他也没法干脆地放下自己的过去，接受这边的世界。“无法取代”——是目前最适合留住洛基的借口。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学着这边的明智，去接新的协助委托？”洛基挑了挑眉，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有点好奇。我原本的智慧是个什么德行了。暂时跟你继续行动一会或许也不坏。好啦，你也别死抓着我的衣服不放手了，我这套西服可是很贵的。”

明智回过神，将信将疑地松开手。洛基简单拍了拍手臂上被捏出的褶皱后，抬手揉了揉明智的脑袋问：“那么我的大侦探，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经历了种种突发事件之后，明智终于回想起自己原本来到这里的目的。他把委托的大致和洛基描述完，洛基点了点头道：“哦——失踪的教授，有点意思。”

“还不能完全确定是失踪……你要干什么？！”明智的话还没说完，洛基已经一把抱起明智的腰身，将他轻易抬了起来。“这还用问？当然是去做你最擅长的现场调查啦！嘿——咻！”

伴随着最后那声语气词，洛基一下子从地面上蹦起十几米高，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公寓的走廊外部。

当洛基重新将明智放下来的时候，明智脱口骂道：“这么危险的事下次能不能先提醒我啊？！”

“是是是，明智大少爷。”

明智没再继续理会洛基，转而打量起落脚的地方。洛基这一跃直接跳到了人家的阳台里。这可是擅闯民宅，但愿没人发现——明智有点头痛地想着，推开了阳台门走进了屋内。不知是巧合还是洛基刻意而为，他们刚好落在丸树教授的家里。只需大致看过房间内的布局就能轻易地看出房屋主人对研究的痴迷程度：书架上全是与认知心理学有关的著作，放不下的书甚至堆在了地上，形成一个个书堆。而书桌上则是摞满了各种文件，让人难免怀疑屋主平日是如何打理资料的。

不过，虽然屋内看着凌乱，但是并没有遭人入侵乱翻的痕迹，就像是屋主临时出了趟远门一样。

“屋子里没有人哦，也没有盐柱。”率先进里屋查看了一番的洛基回来后同明智说道。门口的玄幻处已经堆积了些许信件，明智抽了最底下的一张确认了下时间，是两周前投递的。明智又去厨房确认，没有洗的厨具摞在洗手池里，油污已经凝固在表面；冰箱里的蔬菜已经有些焉了，肉也早就过了赏味期，足以说明教授离开得突然，且已经失踪有段时间了。

“简直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洛基说着从冰箱里拿起一个苹果直接啃了起来。

“别乱拿别人的东西啊！”

“反正放着也是会变坏的。等找到人了再赔给他一个不就是了～”

赔偿费最后不也还是由我出，明智白了一眼洛基之后，重新关上冰箱，靠在料理台边思考：“没有遇害，也没有被绑架的迹象，更没有被卷入盐化事件，可人确实是失联了……莫非和另一个我一样误入魔界了？”

“有可能喔，那个持刀男不也说过，这片地区的失踪人数比其他地区要多么？”洛基说着又啃了一口苹果，边嚼边说，“说不定这附近存在什么结界的裂口。”

明智皱眉：“你不觉得教授的失踪和天使的消失事件也很相似么。但是天使在魔界一直都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想必犯人有某种手段能隐藏自己的据点。这片地区的失踪报案里或许会有点线索……”

“你要继续追查下去？那个持刀男不是才提醒过你别插手了么？”洛基漫不经心地问，“而且绳印研究所的人只是让你看看丸树教授在不在，没让你找到丸树教授本人吧？”

“话是这样没错。但是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调查清楚之后再下定论是侦探的基本吧。”明智反驳完，又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也会这么做的。”

“既然明智少爷还想继续体验侦探过家家，那我这个做仆从的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陪同了。”洛基说完，将手里的苹果核丢入垃圾桶内。

【8】

明智跟绳印研究所的研究员汇报完探望结果之后，以自己“失踪者误入魔界”的经历为由，提出了丸树教授可能同样迷失魔界的猜测，并进一步请求调阅附近警局的失踪报案记录。出于调查的习惯使然，明智又顺便问了句丸树教授本人最近有什么异常的言行。

“虽然说不上是异常，不过丸树教授最近经常提到他关于恶魔的研究遇到了瓶颈。”研究员回复他，“教授一直想探明恶魔渴求智慧的根源动机是什么，如果有办法能消除恶魔的这部分欲望的话，是否就能让东京不再受到恶魔的入侵......”研究员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个人也很支持教授的想法，但是要实现起来太困难了。毕竟我们只能依靠前线探索和愿意协助的天使的数据来分析恶魔的心理，样本实在太有限。”

“没想到丸树教授的研究是为东京作考虑啊......”

"每一位愿意加入绳印研究所、成为协助者的人都是为了守护住我们生活的东京、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努力的。明智同学也是一样的吧？"

突然的反问让明智有些措手不及，他含糊地认同。

“你的请求我已经转达给附近的警署，那边还需要一点时间准备，麻烦你一个小时之后再跑一次腿了。明智同学，你才刚返回东京不久，无需太过拼命。”

“我会注意分寸的。”明智谢过了研究员的好意，结束了通话。

“难得的休息时间喔，是要去哪家店吃点甜品喝个咖啡，还是去附近的商店转一转呢？这一带我还没逛过呢！”

面对洛基兴致勃勃的提案，明智全当没有听到，只是冷冷地说：“我要回他的家一趟。”

“诶——那么见外做什么，明明应该是‘自己’的家才对吧？”洛基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说，“不过我也很好奇原本的智慧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先前明智已经在邮箱的订单确认邮件里找到了另一个自己的住址，加上从古斯塔夫手里换到的钥匙，进入屋内自然地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此刻窗外的阳光正好，下午的暖阳照亮整栋房屋，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空间充盈着温馨的暖意。

比起进入丸树卓人那样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的家里做调查，进入另一个自己的家里，去了解他过去的人生，实际上比他想的还要困难：单身公寓的房间并不算大，但基本的家具用品一应俱全。阳台上早就已经晾干还没有收回来的衣服、摊平在桌子上没有读完的推理小说、冰箱上贴的大学招生简章与餐厅打折券......房间里残余的生活气息也让他的内心愈发灰暗。

直到现在，他心底里仍旧残留着“留下来，取代自己”的自私想法，而他也因为这份贪恋而不断被罪恶感折磨。

与一脸沉重的明智相比，洛基却像是来探望的远方亲戚一样，毫不客气地边打量房间里的东西边自言自语般地点评起自己智慧的日常起居：

“哦~目标是东大啊，听说好像还挺难考的，这么有挑战性......”

“买了这么多衣服？！又不是明星啊，哪里要穿这么多？”

“冰箱里也太空了吧，啧啧，看来平时没少外出就餐，这可不健康呢！”

“原来如此，平时调查的事件全都集中在这里了，侦探的线索板？做得还真是像模像样——”

这句话将明智的注意暂时拉回了现实，他走向了洛基正在打量的墙壁。确如他所言，一个木框的钉版上密密麻麻贴了各种纸片和照片。虽然乍一看很复杂，但明智却一眼看出了各个信息的关联，是先前他在追查的那起“夜半哭声”的都市传说。他伸出手摘下了置于线索版中心位置的那篇灵异故事论坛帖，取了下来。

明明只是一个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性的小传闻，要是一开始不去在意的话，他原本不会卷入魔界里，也不会白白丧命......明智久久盯着手里的纸，不知不觉间在手中捏紧。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明智吾郎”，如果一早知道自己继续调查下去就会死的话，你还会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工作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质问着房间的主人，即便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听到“他”的回答。

“一直站在原地时间就白白浪费了哦，你来这里是有事情想做吧？”

洛基的声音再度让明智回神。他疑惑地看了眼洛基，但洛基只是无辜地看着他。明智也懒得去追问洛基是如何猜到的，开始四下打量房间，最终看向了摆在书桌上的入学式照片。照片里的明智看着年轻很多，身旁站着一位他不认识的长辈，也许是哪位亲戚。接着他走向了玄关处，打开了墙壁的收纳柜。如他所想，母亲的遗像就摆放在那里。他将另一个自己入学式的照片与母亲的相片并排而放，之后双手合掌，在心里默默祭拜。

没有接触过认知世界、也没有觉醒力量，只是作为普通的高中生在这座城市努力生活。

——他想要去了解他的人生。

并非是为了取代，而是为了去探明另一个自己生活过的痕迹，去回答那个本人已无法解答的疑问。

【9】

明智抵达警局的时候，负责协助调查的警察已经在门厅里候着了。当对方将厚厚一沓失踪报案交到明智手上，并告知他这是最近一周的量时，连明智都觉得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恶魔作祟。

也难怪八云会在附近巡查……明智腹诽完，快速阅览起报案信息。他借来一份地图，将每一个报案提及的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海滨公园散步时失踪，购物中心关门后失踪，从电视台办完事离开后失踪……这些失踪案的共同点都是在台场附近发生的。

当明智把这个发现告知警察的时候，对方只是困惑地挠头道：“你说的这个我们当然有发现啊，但是我们已经去实地调查过好几回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所有失踪的人物都曾有独自行动，没有任何目击证明。”

明智点了点头，将地图信息记录下来，离开警局绕到了无人经过的后巷，召唤出帕克。

“老样子，把这个送到绳印研究所，另外告诉他们我会先行去台场调查，有任何新发现都会立即通知他们。”明智将一叠报告甩给帕克的时候，似乎找回了一点过去使唤使魔时的熟悉感觉。

“怎么这样——主人你个施虐狂！”

帕克正想多抱怨几句，与洛基的目光对上时，本能地打了个寒颤，于是只能唉声叹气，两手托着比它重量大好几倍的文件扑闪翅膀飞走了。

警察的一番话基本可以认定失踪事件和恶魔有关，在前往台场的路上，明智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再按照以前当侦探的思考模式去看待问题。在无法确定恶魔是如何绕开结界和自卫队带走人之前，他自己也同样随时身处危险之中。

绝对不能再犯下品川车站时的失误。

由于要在有人类生活的东京市内移动，即便洛基主动提出空中飞行行动更快也依旧被明智光速否决。明智硬拽着他去搭电车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在想，就算表面伪装得再怎么像人，内在的思考跟人类相差得还是太大了。

“就靠这么个铁皮箱子在城市里移动，多麻烦啊。”即便上了电车，洛基也不太安分，嘴上仍说个不停。

“又不是所有人都有翅……钱自己开车。这是为了满足大多数人的需求发明出来的。”明智虽然很想和这洛基假装不熟，无奈对方总是来和自己搭话，只能按耐急躁和他解释。

“哦～确实是比用你那两条细腿走要快得多了。不过你们一定非要那么赶时间么？明明用两条腿慢悠悠走过去也可以吧？”

“因为人可不像恶魔，寿命是很短的。我们短暂的人生总不能全浪费在赶路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什么嘛，赶路也有赶路的乐趣。在天上飞看到的风景也和在地上跑不一样——”

“不可以！在东京里就得按照人类的规矩来，我可不想第二天上新闻头条！”

抵达台场后，明智朝着记录里第一起失踪报案的相关地点——海滨公园走去。这条木板铺就的沿海长廊非常适合散步，但不知是否因为失踪事件的影响，现在目光所及没有一个往来的路人。明智靠在栏杆边，看着海上的波澜静静浮动，一切都平和地与往常没有什么区别。距离第一起失踪报案已经过去有段时间，现场也不可能找到什么当时的线索，即便如此，明智也觉得实地走访是有意义的。

正当他苦于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海面下似乎有某种大体积的阴影在移动。

“洛基。”明智刚出喊声，洛基就识趣地打了个响指。海面瞬间被他唤来的飓风分离出一个圆柱形的空间，阴影的真身一下子暴露在了两人面前——是一条青色的美人鱼。

“请不要伤害我……我只是躲在这里生活……什么也没做过……”美人鱼两手紧紧拥住瑟瑟发抖的身体，怯弱地求饶。

明智还在因海湾出现美人鱼而惊愕的时候，洛基接话道：“这位美丽的小姐，你不要紧张，我们也不会拿你怎么样，只是想问你一件事：我们在调查这附近的人类失踪事件，如果你生活在这里的话，最近有没有目睹什么奇怪的人物呢？”

“奇怪的人物……”美人鱼的身体慢慢松懈了下来，双手转而抱臂，鱼尾轻轻摆动了下，“我有看到……天使出现在这里……我怕他们赶我回魔界……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好像会带走这里的人……”

“你是说天使吗？”

“是的……我还捡到了……这个……”美人鱼的双手打开，一片羽毛出现在她的手中。洛基轻轻一勾手指，那片羽毛乘着风飘到了明智的面前，他赶紧抓在手中。

“那个……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可以……放我走了吗……”

明智点了下头，洛基一拍掌，风之壁解除之后，美人鱼的身影重新归入大海中消失不见。

明智打量着那片美人鱼给他的羽毛，形状同曼赛马特赐予他的黑羽非常相似，不过颜色并非是纯色的黑或者白，而是末端泛着奇特的夜光蓝色的黑羽。

“带走人类的犯人是天使？可是天使那边的失踪又是怎么回事？”明智一时有点混乱。

“不过这片羽毛怎么看都不正常吧？”洛基拿过明智手里的羽毛把玩起来，“那个大乌鸦姑且不论——我们见过的天使的羽毛可都是金色的啊，你还记得吧？”

明智反应过来，回想着当时被天使问话的场景，点了点头。

如此便和“没有可疑的角色”对上了——在警方看来就算天使在附近巡逻也是正常的，而天使当然能自由往返魔界和东京。

“犯人绑架了天使，再通过天使去绑架人类……还真是缜密的行动呢。”洛基附和道。

“不过台场的海域怎么会有……算了，估计也是从魔界误入进来的吧。”明智挠了挠头发，如果不是从美人鱼手里得到了物证，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研究员解释自己如何取得的情报。之前光是和研究员编理由说明自己怎么进入丸树教授的家就费尽了他的脑细胞。

“有了这个东西，伯特利那边总能调查出点什么吧，差不多该回去……”

明智话才说到一半，却突然见洛基收起了轻浮的笑意，死死盯着他身后的方向。明智顿时察觉到了什么，立即回过头，方才还空无一人的海岸景象开始在眼前扭曲出一个漩涡，随后两名身披胄甲、手持长枪与盾的能天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们的翅膀泛着与刚才捡到的羽毛一样的黑蓝色，毫无圣洁的光辉。即便被头盔遮挡面部，明智仍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视线正死死地盯着他。

洛基一把抓住明智的一只手臂。明智被洛基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拉，险些跌倒的时候双腿突然腾空。他抬头便发觉洛基早已经展开翅膀。

而能天使也毫不迟疑地朝意图逃跑的两人扔出了标枪。洛基稍一闪身，标枪与他擦肩而过，但被他抓着、半吊在空中的明智可就被晃得有点头晕。

「恶魔，速速退去，人类，交予我们。」

“我和我自己的智慧在一起，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家伙评头论足了？”洛基不屑地呸了一声。

「恶魔，需要排除；人类，必须救赎。」

“和你们这群死脑筋的说不清。我现在就立刻起飞，你可抓稳了啊。”

最后一句话是对明智说的，明智也分明感受到洛基抓着自己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对象，拒不配合，请求支援。」

身后压迫的气息迫使明智回头去看，于是他在半空中又一次看到了扭曲的裂缝。周围的景物像是要被它吸入其中，回归混沌。又是两名天使现身，他们与先前国会议事堂门口遇见的很像，然而脸上的面具爬满了莹蓝色如同藤蔓状花纹。光是盯着看明智的意识就已经开始有些模糊。

“喂喂！跟着女魔跑也就算了，现在随便哪个天使都能把你勾走了吗？”洛基突然用力捏紧他的手腕，让明智痛到当即回过神。而这个时候两名天使将长枪交叉，交点处汇聚起巨大的光球，不由分说地向他们砸来。洛基紧急一个空中拐弯进行闪避，不曾想刚躲开一波攻势，持盾的能天使已经挡在了飞行的轨道之前。洛基立即展开翅膀急停的同时，一挥翅膀掀起两股旋风尝试阻挠。与此同时能天使的标枪上突然亮起刺目的光芒。能天使毫不畏惧飓风，抬盾抵御的同时持枪直冲洛基而来。飓风被光之枪轻而易举地撕裂，洛基只能立即收起翅膀急坠，但光之枪还是擦过了他的肩头，紫色的紧身衣被划破，被圣光刻下大片烧焦的痕迹。

“不行不行，这场面我可应付不过来。接下来你自己想办法努力撑过去吧。”洛基说着，忽地松开了一直抓着明智的手。

明智被接二连三的空中行动晃得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从半空中急坠落下。在他即将坠入大海中时，两位增援的天使同时抬起手，施展了某种魔法延缓了他的降落速度，直至悬停在半空。

「即便是半身的恶魔也不可信」——八云的这句忠告在他脑海中浮现，但他已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基又一次展开翅膀，头也不回地离开，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那个家伙……！明智刚想咒骂几句，身体却被两位天使一左一右架住胳膊，随后那位伤了洛基的能天使缓缓降落至他的面前。方才光是远远地对峙的时候明智就能感知到它充满压迫的视线，现在被迫近距离面对面的时候，明智的视线无处闪躲，被半强迫地直视对方时，忽然从头盔的缝隙间窥见——那具铠甲的体内并没有“人”。

只有一具由无数细长的条状物纠缠而不断蠕动中的“人形怪物”而已。一想到口出人言、象征着东京守卫的天使的外表之下竟是这种扭曲的存在，明智背后冷汗直流，全身起鸡皮疙瘩。

而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细长之物自头盔的缝隙间探出，向他的额头凑近。明智因恐惧的本能而拼命挣扎，身体却早已经被天使死死钳住。

「确认，存在恶魔的污秽，需要净化。」

末端刚抵上明智的额头，头盔之下就再次响起那个生硬的声音。之后，一阵晕眩的感觉从明智脑海中晕散开，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模糊，他的意识在此中断。

……

……

回过神来的时候，明智发觉自己正漫步在东京废墟之中。眼中所见依旧是一派萧条颓废的景象，柏油路被黄沙掩埋，废弃的车辆随处可见，将倾的大厦如摇摇欲坠的积木。附近没有可怕的恶魔，也没有恼人的恶作剧邪神。

他隐约记得自己之前在为什么事情做调查，又可能是在拼命地想要阻止什么的发生。但既然来到了这里，那或许他是已经失败了。此刻，他竟然觉得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仿佛这片末日的残像才是他的归身之处。

就这么一直留在这里或许也挺好的……

他看向自己身旁已经满是蛛网裂痕的玻璃橱窗，看到镜像里的自己仍是那套浅灰色的学校制服。但当他低下头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早已经换上黑与蓝色相交的反抗武装。

他猛然抬头，再次确认碎橱窗里的人像，穿着校服的“明智”冲着他笑了下，然后，抬起脚穿过了橱窗，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栗色的短发，与他分毫不差，但是给人的印象却不像是个明星、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一名男高中生。看到校服的徽章之后，明智猛然间反应过来，眼前的他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伯特利的民间协助者、到处走访调查都市传说，最终因为不小心在品川车站误入魔界、死于非命的高中生侦探。

明智全身僵直，并非是受到无形的力量制约，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对方也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与他面对面而立。他与“明智”久久地注视着彼此，最终由明智勉强张开口，打破了这让人难耐的沉默：“你想......做什么？”

即便这一切并非自己的本意，始作俑者是名为洛基、自称他半身的恶魔，而他完全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强拉进来的，可他顶替了“另一个自己”是不争的事实。不管眼前的是灵魂未尽的怨念还是过去记忆的残片，不管自己是被质问、还是被斥责，都是他理应付出的代价。

甚至就算把这条命重新物归原主也是理所应当的。

『你要放弃了吗？』

“......什么？”对方的开口让明智一时摸不清头绪。

『你其实不想留下来吧。』

“我......”明智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口。他直到现在仍旧在犹豫，留在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并无坏处，甚至可以说是对他过分有利了，洛基的劝诱实实在在地动摇过他的意志。不管是拜访另一个自己的家去了解他的过往也好、还是继续调查丸树教授及台场附近的失踪事件也好，不过是在回避他内心最根本的问题——

就这样留下来，还是想办法回去。

『既然你心里已经决定了方向，尽管往前走就好。你不是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没法回答，因为过去的记忆已经证实了，盲目地按照自以为正确的目标前进的下场是什么。

『不要担心，你和我是一样的，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明智”走近了一步，抬起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明明没有任何实际的触感，但明智的的确确感觉到了温暖。

“明智”收回手的时候，身形逐渐开始淡去。

“等等！”明智有些急了，赶忙抛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魔界，你难道就不会后悔吗？”

“明智”轻轻摇了下头：『不，加入伯特利是我自己决定的“方向”，这点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不过非要说的话，我只是在最后多少会有点不甘心而已。“啊......没想到就这样结束了啊......”——临死之前会这样想，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明智心里一紧，他最后的记忆与另一个自己临终时的想法何其相似。

“要是你不甘心的话，那你可以——”

『我已经清楚知晓自己死亡的命运，但你的命运尚还不明晰，』他轻易地打断了明智的发言，微笑着说，『同为侦探的另一个我，希望你能接下我最后的委托：代替我继续见证这边的世界，见证你自己的结局吧。』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那个制服的自己身影彻底消失。

......

……

再醒来的时候，明智轻轻晃了下脑袋，刚从梦中醒来的大脑总是很沉重，但此刻却不同往常，有种心中的负担减轻、心里的迷茫被拨散尽的畅快。但很快，他就被自己眼前陌生的场景怔住了：

他还记得自己昏迷的时候应该是在台场的海湾公园，但此刻眼前是一片美丽的花园。柔软的草地覆盖整片大地，空气中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明智刚想活动，却发觉自己身上爬满了粗壮的黑色藤蔓。挣扎无果之后，他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花园里有不少散步中的人类男女，明智仔细打量着那些面孔，认出了其中几人和他在警局里看过的失踪名单刚好对应。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微笑。花园各处都有他遇见过的天使，而最远处有一棵高耸入天的大树，像是这片天地的支柱。

“我没预料到你会这么快醒过来。”一个温柔的男性声音将明智的注意从远处的景象拉回来，他看了过去，一名身披白色披风、棕色卷发、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性向他走来。对方犹如学者的气质让明智愣了一下，一个名字快速地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丸树卓人。

丸树卓人的“目标”以及他的失踪时间早于其他失踪事件......明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口就问：“丸树教授，绑架人类和天使的事情都是你干的吗？！”

“为何你会觉得那是绑架呢？”丸树教授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反问明智。

明智一时无言，丸树教授只是语气温和地继续说明：“恶魔太过强大，东京的结界太脆弱了，我只是为了保护他们，才将他们带来这里的。”

“如果只是换个更安全的地方保护的话，为何还需要劳动天使出马？”明智死盯着丸树教授的脸，当即反驳，“而且你连伯特利都瞒着，究竟还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的目的从来都没有变过。”丸树教授平和地解释，“之前我一直无法理解恶魔伤害人类的原因，但绳印学园遭到恶魔入侵的那一天，我也被卷入了魔界。在那里，我偶然遇见了自己的半身，当我们合而为一的时候，我终于理解了：恶魔追求的是祂们被造物主剥夺、又被伊甸园的人分食的智慧。那么，该如何保护人类免受恶魔的侵害，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非常的单纯——只要将恶魔的智慧与人类分离出来就好。”

“你说......分离智慧？”明智瞪大了双眼，直至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丸树教授那双不同于一般人类的淡金色双眼，让他联想到了八云的眼神，也进一步坐实了他的话是正确的。

明智快速扫了眼不远处那些漫步的人，他们有的人显然注意到了明智和丸树谈话的场景，伫立在原地看着他，脸上却毫无任何疑惑的神情，仍挂着幸福得诡异的笑容，于是扭头质问他：“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为什么那么诧异，我只是效仿过去造物主所做的事情，重新建立起伊甸园保护人类，让人类重新回归不懂分辨善恶的时期。”丸树教授对明智的态度不为所动，“人与人之间纷争始于获得了恶魔的智慧，恶魔和人类的矛盾也是因偷食禁果才造成的。造物主正是预见了这点，才将恶魔的智慧束之高阁。天使愿意追随我、实现我的理想，那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分明只是在强制其他人放弃思考、舍弃自我，留在你的箱庭世界里当一辈子无欲无求的人偶罢了！”明智再度尝试挣脱束缚，与此同时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丸树教授，想到昏迷之前见过的天使的异状，毫不留情地斥责，“天使哪里是认同你的理想，分明是你将自己的意志强行赋予给了它们，把它们扭曲成自己的工具随意驱使罢了！”

丸树教授微微蹙了下眉，被明智一眼察觉到了。“手段并不重要，我的理想并没有任何问题。”丸树教授坚持道，“你对我的质疑与抗拒，只是因为你现在仍然在受恶魔的智慧影响而已。在我的伊甸园里不会有任何不公与悲伤之事，在我的保护下，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会污染这片乐园。明智吾郎，我明白你的担忧与不安，我也知道你曾经经历了很多困难的时刻。不过现在无需再为往事忧心了，我所做的一切纯粹是出于好意。”

“呵，没有问题？问题可太多了！”明智冷笑着反驳，“假惺惺地说着了解我、为我好，还偷看别人的记忆，结果却连我最基本的想法都看不透。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方向！我自己选择的道路，轮不到你来干涉我！”

“看来只靠言语是无法说服你的，我很遗憾。我还以为曾与半身相遇的你能明白我的想法，看样子人与人之间终究是无法互相理解的。”

丸树教授露出怜悯的神情，明智身上的藤蔓将他缠绕得更紧，容不得他一丝反抗的可能。藤蔓攀上他的脖颈，连带着将他的嘴一并封住。

“无需担心，只要你也加入我的伊甸园之中，就能理解并接受我的话了。”丸树教授向他走近，抬起手臂时，明智看到的却不是人类的手，而是舞动着的莹蓝色纹路的黑色触腕，“这个过程不会很痛苦的。”

话说得再好听，面对绝望的实力差距时也已经是无能为力。明智眼看着丸树教授走近，却已经无计可施，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噗嗤——犹如穿刺的沉闷到毛骨悚然的声音令明智重新睁眼，却见丸树教授的双眼怒睁，直愣愣地盯着自己胸前的日本刀刃。而持刀从背后袭击的正是八云翔平。

“我早就提醒过你别再继续插手。”八云冷冷开口，又猛得向后抽刀，丸树教授如同突然断线的人偶一样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束缚着明智的藤蔓在一瞬间全部被突然燃起的大火眨眼间焚尽。烧尽藤蔓之后又自行熄灭，完全没有蔓延到明智身上。

“呵呵，不好意思啊大学者，我的智慧可就是这么个死不认命的倔驴脾气。居然还想将他拉拢到你身边，你一开始就打错了主意！”

熟悉的讥讽声自半空中传来。明智一抬头就看到洛基正盘坐的姿势浮在空中。

“洛基，你怎么会——”

“感谢的话晚点再说吧，问题可还没完全解决呢。”洛基抢先一步截断了明智的话，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丸树教授半分。

被八云捅穿了胸口、按理来说应该已经死亡的丸树教授却摇摇晃晃地再度站了起身，胸口的伤口处涌出了更多和他的手臂相似的黑色触腕。

“绝对……不能允许你们继续破坏我的伊甸园。”他另一只尚还保留人形的手推了下眼镜，淡金色的眼里透着格外坚定的眼神。

“北欧的恶魔，带着你的智慧快点离开。”八云一直紧盯着丸树教授的举动，对他的行动毫不意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弱者留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明智刚想反驳，洛基一个俯冲又再飞起，将明智再一次抱在手里。这个时候明智看到大批的天使即将将他们包围。

“等一下！他怎么办！？”

“哦？这会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啊，什么时候你也担心一下同为半身的我呢。”与焦急的明智相比洛基反而气定神闲地继续他的损人本色，“他俩不会有事的。”

“他们俩……？”明智再次看向八云，他的身边又一次出现那个古风打扮的女性，不过和先前的姿态不太一样，头发如同巨蛇一般支起了她的身体，手中也多了一根蛇形的长鞭。

“这倒还真是场大阵仗，不过插手他人之事可不像往常你的作风啊，八云。”

“意图效仿造物主的人迟早也会有一天踏上追求王座之道，那么也会影响我们的计划，不过是提早清除阻碍罢了。”八云重新举起了手里的日本刀。

“你的话还是如此无情，不过本宫喜欢的也是这点。”女娲笑了笑，一挥手中的蛇鞭，土偶大军自她挥洒出的黏土中成型。

明智隐约想起女娲造人的神话。本身为创世女神的她有这种实力当然也不奇怪，但是……明智还是能看出实力的差距，她最多只能牵制住那些源源不断的天使军，而丸树教授张开双手，任由那些异形的触腕将他吞没，原来那副和善的学者形象彻底消失，他的身形开始膨胀扭曲，金色的巨大四芒星取代了他的位置。

“恶魔与其相应的智慧合体之后便可回归神的真身，也就是被称为创毘的姿态。看来原本的教授早已经被恶魔吞噬了，只剩下一具哄骗人的空皮囊而已。”洛基看着异神的现形，嗤笑着说明。

“只凭他们两人打不过那个家伙的吧！”明智反过来瞪着洛基，“你不会是将他俩当成诱饵，掩护我们逃跑了吧！”

“谁说我只带了一位帮手？”洛基抬头看着天空，笑着说，“哦，日本分部那边动作还挺快嘛，居然赶上了。”

洛基话音刚落，纯净无暇的天幕突然出现了裂缝，随即裂缝快速扩散、最终崩裂出一个巨口。一名青色长发的身影自天空而落，身旁跟着一只巨狮体型的灵犬。

明智的注意力完全被新加入的人物吸引。只见青发的男性毫无畏惧地亮起右手中的光刃，直朝异神的中心刺去。

从天而降的突袭并没有让异神慌乱，祂的周身数个巨手拔地而起企图阻拦。而青发男子只是以左手做了个手势，又有两名陌生的恶魔加入了战局。灵犬自身高速旋转，如钻头般攻向巨手的手心位置；一名恶魔释放出冰箭，顷刻间将巨手冻住，男子的光刃划过冰块，将其彻底粉碎。仅存的巨手正欲擒获青发男性时，另一名恶魔及时抬起一只手，男性的身边架起无形的护盾，挡回巨手的攻击。趁着这个时机，青发男的光刃又一次斩断了巨手的根部。

明智愣愣地看着对方行云流水般的战斗。不管是自身的能力、临场应变力还是团体配合都堪称完美，简直就像是生来就懂得战斗的神明。

“那就是日本的创毘，是不是很厉害啊？”洛基边抱着明智躲开天使攻击的余波，边笑着问明智，“我说过的吧，看神明之间厮杀可比亲自参与有意思多了吧？”

明智连回嘴洛基的余韵都没有，目不转睛地盯着创毘与曾为丸树教授的神明搏斗，生怕自己只要一移开目光就会错过青色的身影。即便同为创毘，他还是能看出两者的差距。异神虽有着特殊的力量，但在青色创毘总能快速调整策略，找到破绽反攻，即便是身处敌营也依旧游刃有余。

那个强大的身影实在是过于耀眼，明智完全被他吸引。

若是他一开始就有那样的实力的话……那他分明像八云那样可以下场战斗，而不是只能被自己的半身恶魔保护着远远旁观。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逐渐处于劣势的异神最终被青色创毘的光刃刺穿了中心。这回祂的身体浮现出消退的红光，那即是宣告败北的证明。

随着四芒星之神的消散，整个和平的空间开始震荡。八云和女娲早已经不知去向，青色的创毘驻留在原地，抬手按着耳旁，似乎是在和谁通话。

“精彩精彩，我们也差不多还撤退啦。记得抓紧我哦——”

洛基活动着翅膀正准备离开时，明智突然拽住洛基的衣领。

“洛基，你应该知道……怎么成为创毘吧！”

“怎么？你想亲自去和神干架？”洛基心不在焉地问。

“不是，我想变强……变得和他们一样。”明智紧紧瞪着洛基，“我是认真的！不管是在恶魔攻击的时候，还是在台场被洗脑的天使包围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而且我是一开始是在魔界醒来的，要回去我自己的世界的话，肯定只能回到魔界里继续探索。我不能就这样一直依赖你的保护！”

明智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早已经做好了被洛基取笑的觉悟，没想到洛基只是意味深长地发出一声感叹后，接着说：“要想变强的话，也不只有成为创毘一条路而已哦。”

“你有其他方法吗！？”

“当然啦，我可是无所不知的狡黠之神！”洛基得意地仰起头，“我本来只打算独自一人去的，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份决心，那就告诉你好了——我要去千代田区，拿回我铸造的武器。”

“千代田……混沌恶魔和天使军交战的战场么？”明智当即想起了梅菲斯托分享给他们的情报，“你铸造的武器是……”

洛基鬼魅一笑道：“你想的没错，就是那把苏鲁特的烈焰魔剑，莱瓦汀。”

 “取回你的魔剑对我有什么帮助？”明智有点不解，“巨人用的烈焰魔剑我也用不了吧？”

“当然不是给你用的。不过沦为战场的千代田区想必能找到一两样对你也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吧。俗话说风浪越大鱼越肥美。神魔混战的区域里指不定能搜罗到什么好东西呢。”

洛基毫无根据的吹嘘让明智有些不放心，对恶魔而言进出自由的地方可不一定适合人类，这点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想到这点，明智皱紧眉头，手攥紧成拳，用自己最大的力气锤了一下洛基的胸口裸露的地方发泄自己的情绪：“亏你还好意思自称我的保镖，明明答应了要保护我，最后却自己跑了，把我一个人撂在这对付天使军，害我最后得直面那种……创世神级别的怪物！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很显然我是去搬救兵了嘛。”洛基有点委屈地辩解，“我早跟你说过我和天使对付不来的吧，就算是没脑子思考的蠢货天使，它们的破魔枪一个不小心真的会害我没命的，到时候谁来保护你啊？”

“就算是这样……你倒是提前说一声……”

明智话说到一半时，忽地一阵头晕，骤然攀升的体温令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原本抓着洛基的手也逐渐使不上劲。洛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托着明智的双臂反过来握紧了他。

“喂喂，怎么回事啊你 ？不至于这么快就累到虚脱过去了吧？”

“要……你管……”他强撑着吐出这句话，头歪在洛基的身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to be continu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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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等再醒来的时候，明智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他一翻身就看到了趴在他的床被上睡觉的帕克。他的动静一下子就将妖精掀下了床。帕克晕晕乎乎地重新飞起来，和明智对上视线之后立刻摇了摇脑袋，飞起来，大喊着“醒啦醒啦！主人醒过来啦！”就一溜烟地飞出了病房。
明智刚准备支撑身体坐起的时候，洛基的声音凭空而来：“你的体力还没恢复，先别急着活动比较好哦。”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洛基就靠在墙边，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紫色西服牛郎的人类形象。
“我好像……突然就昏迷了……”明智扶着额头，回忆着自己昏迷前的记忆。
“准确来说，是你身上留着丸树教授的毒——大概是在你被捆绑住身体、和那个奇怪的藤蔓接触的时候沾上的吧。多亏你们日本分部的优秀医生，你的毒已经彻底解除了。”
“这里是绳印研究所的附属医院？”明智愣了一下，又问，“那你又是怎么——”
洛基耸耸肩：“不是说过嘛，我去日本分部搬来救兵，他们已经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了。”
明智听到这个回答后猛得一个坐起，盯着洛基：“他们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嗯对啊，本大爷还是很有名——”
“不是这个问题！”明智有些不爽地打断了他的话后接着问，“你跟伯特利的人讲了多少？”
“讲了你是本大爷的智慧，以及本大爷怎么帮助你回东京的经过。”洛基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吧，你冒名顶替的事本大爷当然没有说出来，要好好感谢我哦。”
明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虽然想象不出洛基当时是如何跟日本分部的长官花言巧语的，但他也明白自己和洛基的关系在负责人面前大概也隐藏不了多久。
“毕竟找回了智慧的恶魔有资格创世，长官大概也是看中了创毘的力量才会考虑救人的吧……”明智自言自语了一句。
“嗯……真的是这样吗？”洛基说到一半看向门口，“说曹操曹操到，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吗？”
明智支起身体，看到一位身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性向他的病床走来。这边的记忆提醒明智，眼前这人是东京的总理大臣兼伯特利日本分部的长官——越水骏。身为外部协助者的明智和长官实际上只在刚加入伯特利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
“长官，您怎么来了！？”明智刚想起身，被越水开口阻止了，“不用勉强自己，听说你刚醒来，我才过来来看看你的情况。”
“劳烦长官您百忙中特意抽空过来……”面对这么位大人物，明智一时有些紧张，敬语脱口而出。
“这次台场的失踪事件能顺利解决，你提供的线索功不可没，不过将你也卷进事件里是我们日本分部的失职。我代表日本分部向你致歉。”越水长官的语气里满是歉意。
“不不、长官，您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明智的推辞被洛基毫不谦让的插话打断，“是啊是啊，我们这次可是吃了好大的苦头呢，怎么可以一点补偿都没有？”
“你怎么可以对长官这么失礼？！”
“北欧之神洛基，虽然你并不隶属于伯特利，但也要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们部下的保护与照顾。”越水看向一旁的洛基，“之后我们会给他准备新的恶魔召唤程序，好让他能够自保。”
“哎，这你可说到点子上了。”洛基走到明智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虽然我们还未曾合而为一过，不过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和他已经有了契约关系吧？你们伯特利现在也早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吧？不如把他交给我，继续由我来保护。我可是和他保证过会保护他的安全的。”
“的确……我们在检查的时候发现明智同学的灵魂和身为恶魔的你已经建立起了连结……”越水双手抱臂，看起来是在思考洛基的提案，“日本分部的人手不足的确是我们的劣势。但是明智同学是我们伯特利重要的协助人，交由非通过伯特利的召唤程序建立契约的恶魔保护，我们也无法完全放心。”
“只要我成为合一神的话就能有更强大的力量……长官不是因为希望我成为创毘协助伯特利才会派人来救我的吗？”明智心里清楚这么直接地提问势必会让长官为难，但他还是想知道实情，就算听到的是场面话也无妨。
越水眉毛挑了一下，随即给出了明智意料之外的回答：“你有所误会，明智同学。你的确已经满足成为创毘的条件，但是我们救你不是看中你和洛基的关系。你本身即是东京的市民，又是为伯特利调查过诸多事件的外部协助人，我们当然不会对你见死不救。而且你才刚刚从魔界返回不久，作为与魔界毫无关联的普通人一下子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按理来说应该让你继续休整，而不是要求你继续协助伯特利。”
明智愣住了，但他清楚地明白越水长官口中说的都是这边的明智。那在最高负责人的眼中，另一个自己究竟表现得如何，做过了什么值得让他们冒险也要解救自己的决定——他很想追问下去，但是在他人面前问及自己的评价实在是太难开口了。
“哦~我都不知道长官你会这么看重这个除了脸蛋和口舌毫无任何优点的脆皮小白脸啊？”洛基边说还边拍他的肩膀，明智只能恶狠狠地扭头瞪他，“他真有那么有价值到你们伯特利都舍不得放手？”
“无关乎他是否是恶魔的智慧、为伯特利做出过多少贡献，既然是东京的市民，伯特利就没有不救助的道理。”
明智一时哑然，他自认过去曾和不少高官和上层人士打过交道，但是从未听过有哪位大人物会如此直白地肯定“任何一个人都有价值”。
人与人之间并不平等，上位者压迫下位者、只有存在利用价值的人才有存续的机会，才配留在驶向新世界的巨轮上——这是他亲眼目睹自己亲生父亲内心的认知之后自己深信不疑的“真实”。自己犯下桩桩废人化事件，也是在不断践行这一道理，证明自己是“有利用价值”的人。被“处理”的人没有利用价值，他们的死亡是应有的下场……不过，而到头来他也成为了被狮童利用完之后就果断抛弃的“无用之人”之一，落得了比被自己解决的人还要不堪的下场。
但这个世界的领导者和狮童并不一样。即便记忆并不明确，不过越水长官这个名字在他的心里确实有着不小的分量，证明这个世界的明智深深信赖着眼前的长官。
“并不后悔加入伯特利”——另一个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难道是因为越水长官的缘故么。
“如此真诚的发言，听得我感动到快哭出来了——”洛基怪声怪气的发言一下子把明智的思绪打断，“不过长官心里真的一点想利用「创毘」力量的心思都没有么？那位青色创毘的名声恐怕早已经在各个恶魔间传开了，连我都挨了他的教训。您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之后他会被其他分部群起而攻之呢～”
“你有什么想法的话，直接说出来，没必要拐弯抹角。”越水长官对洛基的讽刺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问他。
洛基撇撇嘴：“跟太死板的内政机器人真难聊……我听说日本分部退出了魔王军讨伐，专注于调查献牲者的行动，但有了我俩协助的话——搞不好可以在这场混战里替日本分部立功呢？比如说，那个让天使们吃尽了苦头的苏尔特尔，我可以帮忙解决。”
越水眉毛紧锁，明智则立刻反应过来，洛基实际上是在计划取回莱瓦汀的事。
“长官……我明白您是在担心我的安全。但是眼下东京正深陷危难中，伯特利的每一个成员都在努力守护这个城市。就算我不是伯特利的正式成员，既然我有这个力量，自然无法置眼下危机于不顾。这也是……这也是我希望贯彻的正义。”
明智踌躇着搬出了名为“正义”的说辞。犯下太多错误的他自知不应该继续将这个词挂在嘴边，但是眼下没有比这更有力的理由。他心里仍记得另一个自己的“委托”，履行与自己的约定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他要见证这边世界的未来，只是躲在结界内是看不到未来的方向的。
“这与你之前接手的委托性质完全不同，在魔界随时都有牺牲的风险。”越水长官谨慎地再次提醒他，语气里毫不掩饰对他的担忧。
“既然我能从魔界平安返回，自然还是比其他人多点自保能力的。而且，我也并不是去直接参战，我很了解洛基的个性，比起那种伤筋动骨的麻烦事他更乐于动些奇怪的歪脑筋。千代田那边没有人去前线刺探情报的话，那边发生的事对我们而言就是完全的黑匣子。一旦天使有什么不利于日本分部的举动……”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越水长官没再让明智说下去，“我可以准许你代日本分部前往千代田区，不过，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必须以自己的安全为优先。遇到棘手的麻烦，不要犹豫，立即撤退。”
之后越水为了事前安排调查千代田区的事宜，简单嘱咐明智好好养伤后先行一步离开。
确认越水长官走远了之后，明智总算是松了口气，转而毫不犹豫地将洛基架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推开。
“刚才对着长官讲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我还以为你已经同意协助我了。”洛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魔说魔话。”
“我可还没原谅你抛下我一个人开溜的事。”没有外人的妨碍，明智终于不再装老实人，双手交叠在胸前质问，“你去千代田区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必须在出发之前弄清楚。”
“除了回收莱瓦汀以外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呢？多把随身的武器有备无患嘛？再说，那本来就是我打造的武器，要回自己的东西不是合情合理的嘛。”
明智想起自己人格面具的形象的确持有一把燃烧着的大剑。人格面具象征着他心灵的反抗之力，如果让身为恶魔的洛基向自己的人格面具靠拢的话，是否也会强化他在这个世界的力量呢……明智脑中不禁产生了这个设想。
不过要只是被这么点借口就糊弄过去，他可就白跟在洛基的身边那么久了。早在港区的时候起他就已经在质疑洛基的目的，他一会想整蛊半身，一会又只想着魔货和交易，阴晴不定的性格让明智吃了不少苦头。但越是这样难以揣测，越是证明了他的确另有所图。
与明智意欲刨根问底的眼神对视不过数秒，洛基就败了下风，抬起双手装作认输的模样：“行啦行啦大侦探……别那样瞪着我，真让人怪不舒服的。莱瓦汀当然只是目的之一，我另一个想收集的是散落在魔界各处的「御严」啦。”
明智皱了下眉，快速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后确认这个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御严？那又是什么？”
“据说那是从伊甸园的善恶树上结出的不包含恶魔智慧的结晶，象征着所有神所共有的力量，外观就像银色的苹果。之前你看到的那个青色创毘，我就听说他在魔界到处搜集那种苹果——这是那只毒舌乌鸦告诉我的。你不觉得他的实力有一部分靠的是御严的增效么？”
明智单手抵着下巴思考，尽管他不信任洛基的话辞，但如果是那只名为雾尼的乌鸦提供的情报就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所以呢？你是想趁机采来卖给日本分部的创毘，还是自己留着偷偷增强实力？”
“唉，这想法还真伤人，我是会做那种事情的恶魔吗？”洛基作出一副受了伤的夸张表情，感慨道，“我当然是为了你着想啊，「御严」当然是只有智慧才能享用的美味，而有了御严便能自由行使神之意志了，多让人羡慕的特权啊——这不正适合弱小无助又渴望变强的明智大人么？”
“什——”明智被最后一句话讲到哑口无言。
“原本我是想当作惊喜的，但我的半身竟会如此不信任我，我也只好提前说出来了……呜呜……”洛基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帕装模作样地擦着眼角。
“你别这样讲话了，听着怪恶心的！”明智恨不得能从病床上冲下来拦住他，但刚一活动才意识到手上还插着点滴，于是只能作罢，转而用另一边的手挠自己后脑勺，半天后才神色扭曲地说：“我不应该……随意怀疑你……是我不好……抱歉了。”
“没事没事，我也能理解，你的职业习惯嘛。”洛基一秒换回平日没心没肺的笑，“那就不打扰你休息咯，明早见，大侦探。”
洛基冲他摆了摆手之后，眨眼间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类似的移动方式他曾在女娲和八云的身上见过一回，当时在丸树教授的伊甸园里他们估计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撤离的。明明洛基有这种瞬移的本事，为何当时在台场却还非要用那么危险费力的方式逃跑……明智皱着眉盯着洛基消失的位置，脑海中自然产生了这个疑问。他仍旧对台场区自己被洛基抛下的事耿耿于怀。
看着自己的半身被天使和疯狂科学家折腾以此取乐——虽然是个极其符合洛基恶趣味的假设，不过以洛基的性格，在第一次质问他的时候洛基肯定早就说出来了，根本不用搬出“喊增援”这种过于义正言辞的理由。
那就只剩下另一个可能……想到这里，明智抓紧了手底下的被单。
是他自己太弱了。
他没有和八云一样媲美半身的作战能力，在被天使包围的时候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如果他和洛基立场调换的话，自己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拖后腿的废物。
明智躺回床上，将被子扯过头顶。就算不去刻意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全部都在一股脑地涌入自己的思绪里。
如果是在原本的世界里，拥有多个人格面具力量的他绝不会表现得这么狼狈——这个假设也只停留了一瞬。他再度咬紧牙关，那个力量同样是被“他人”赋予的，那是只有在异世界里才能胡作非为的特权，离开了那个空间的他仍旧是个一无是处的弱者。找这种借口只不过是在逃避自己的没用。
哪怕不能与恶魔正面对抗，也总会有办法现场支援，就像当时对付献牲者伊谢丝那样。即便只是危急情况下的灵光一现，但那确实是自己发挥了“智慧”的高光瞬间。
不过他不能次次都依赖着绝境的发挥，在这个稍有不慎就会卷入恶魔袭击、性命时刻悬于死亡边缘的东京之内，想要生存下去，唯一方法只有变强。
不管是传说中的神造兵器还是伊甸园的果实，就算这回又是洛基准备的恶作剧，他也愿意去尝试。

住院的这一晚明智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白天的经历比他自认为的还要深刻地影响着他的意识，梦境里他断断续续地看到那棵奇特的巨树。与丸树教授世界里的很像，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猩红色的点点光芒朝着树的方向汇聚，溶解于白色的光芒之中，最后在枝头间结下纯白的多棱边形状的结晶。在树下欢声载语的年轻男女们时而停下脚步，仰望着树上的果实。将手伸向它们的时候，树枝如同通有灵性一般伸长了枝丫凑到他们的面前。而在人类的手即将触碰到果实的瞬间，他的指尖开始泛白，随即整个身体迅速地盐化成雪白的雕像，被风吹散……
“滴滴”、“滴滴”的电子闹钟声彻底唤醒了明智的意识。在他认为自己浅眠的期间里做了一个复杂且漫长的梦。随着意识的转醒，梦的细节开始模糊，唯有那棵承载着诸多银白色鬼果实的伊甸园之树和盐化的部分记忆犹新。那是过去记忆碎片的再演，还是对未来潜意识传递的预言，他已经无从分辨。
点滴袋早已经空了，他拔下手上的针头，快速翻身起来。闹钟的时间是7点，印象里是另一个明智平日上学设定的早起时间。明智刚想到自己的学校出勤时，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些过去的记忆，只要是碰上绳印研究所有关的委托，研究所这边都会主动帮忙和学校那边解释说明。与之相对的，自己给狮童做事的时候不管是学校方面的请假还是警局的访问申请都需要他自己去处理，明智竟有一丝羡慕另一个自己。
沿着印象中的路线，明智从医院的隐秘通道来到绳印研究所的内部。重新走入这栋科技感十足的建筑内部时，陌生与熟悉的感觉同时存在。即便已经被负责人认定为协助者的一员，他的心理上还是觉得自己是外人，之前刚返回东京时他不愿久留在研究所内也是同样的心理，待在自己不属于的环境里会让他坐立难安，像是占据了本应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不过不知是否是伪伊甸园里做的梦的缘故，明智心里没有那么抵触待在这里了。
既然和另一个自己做出了约定，那他用尽一切办法也必须要实现。
“明智同学，你来得正好。”越水长官的声音让明智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我刚整理完千代田区已有的战报。在给你手机里的恶魔程序做升级的时候，你和你的恶魔搭档可以听一下，应该对你们之后的探索有帮助。”
与越水长官一同向他走过来的还有昨晚来他病房探病的紫色西服牛郎洛基。明智将手机交给了一旁的研究员之后，另一个研究员启动了手中的平板，千代田的影像投影至会议室的屏幕上。越水长官冲他点了下头，研究员继续说道：
“正如我们先前接到的情报所言，天使的主力军现在正被苏尔特尔释放的火焰巨墙阻挡住了前进的步伐。这堵火墙不依靠任何物质燃烧，推测是与苏尔特尔本身的存在相关。而且无法通过火焰抵挡技能或者火障石这类一次性防火道具回避。”
“那是自然的，诸神黄昏的火焰巨人临终前释放的火焰可燃毁了整棵世界树呢，怎么会如此轻易熄灭。”洛基看似漫不经心地评了一句。
“按照我们绳印内部的资料库来看，秋叶原地区或许有防火的方法。另外，那附近有一处地点，存在多个国津神的反应……”
“国津神是日本的神明吧，这么说应该算是我们的友军才对？”明智忍不住问。
越水对此表情仍旧凝重：“国津神的确会守护日本，不过伯特利对他们而言同样是隶属外部的组织，他们不一定愿意主动协助我们……到时候或许还得靠你想办法说服他们。”
“我尽量试试看。”明智心里有点没底，但还是应声答应了下来。
“你和洛基代表日本分部参战一事我已经转达给了传话的天使，伯特利那边应该很快就会知情。虽然不能确保他们会给你提供支援，但至少能避免他们将你们错当作是敌军。”越水说到这里时，看了眼洛基，又接着说道，“之后你们跟天使交流时要注意，在他们面前不要提及你们‘互为彼此半身’、‘能合而为创毘’一类的事。洛基的存在就解释为北欧分部给日本分部增派的支援就好。”
“诶——那我应该算有正式伯特利编制的恶魔才对吧，我的薪资和补贴怎么算呢？”
“你想要的话，就和伯特利日本分部签订恶魔契约吧。”越水长官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洛基就闭口不吱声了。
明智这时插话道：“长官，恕我多嘴问一句。不能提及的原因是因为创毘的存在有可能动摇造物主的秩序么？”
明智的提问让越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但他很快点头道：“没错，恶魔与智慧合二为一被天使们视作禁忌，而天使对任何企图颠覆「法之神」唯一秩序的‘反叛者’们都尤为警觉，特别是天使军的领队大天使亚必迭。即便是在千代田的战场上，也不可完全将后背交托给天使。你能信任的恐怕也只有洛基和召唤程序的恶魔了。”
历经种种过后，明智早已经对天使的不可信有了一定了解。不过想到自己又得独自面对这一切，明智心里多少有些沉重。
“现在反悔，向长官提议退出的话倒也还来得及喔～”洛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此刻故意提了一句。
“我可没说过要退出。”明智回瞪了一眼洛基，对越水说，“我明白长官的意思，之后我也会小心行事的。”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你愿意踏入千代田区本身已经为我们日本分部做出了很大贡献。”越水走到他的面前，轻轻拍了拍明智的肩膀，随后他原本一直揣在口袋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明智。明智赶忙接过，是一枚淡紫色的御守，用银白色丝线勾出半月的形状，绣有“月读命”三个字。
“它能佑你满月时期隐匿行踪，避开因满月陷入兴奋的恶魔。另外，有了这个的话，或许能帮助你与国津神接触。”
明智打量着这枚御守，思考着这其中是否蕴含着天津神月读的神力，越水长官又是从何处得到的……不过他注意到拿走他手机的研究员已经返回之后，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细究，收好御守。
“打扰你们了，长官、还有明智同学。恶魔召唤程序已经升级完成。在结合魔王·洛基的技能适应性考虑之后，我们又在恶魔召唤程序里增添了圣兽·奇隆努普。奇隆努普的专有技能可以提升命中与回避，而它也有技能能唤出破魔无效的屏障，可以保护洛基不被破魔系技能即死。此外，考虑到洛基并不擅长近距离攻击，我们还配置了妖精·瑟坦特这位擅长使枪的仲魔作为明智同学的近身护卫。明智同学还能在魔界里再自由招揽一位恶魔作为仲魔使役——前提是要能顺利与对方搭上话，取得对方的信任。”
“将野生恶魔纳为仲魔，这种事也能做到的吗？”明智听着介绍，惊讶得反问了一句。
“起先我们只能召唤已有数据登记的恶魔，但是有了创毘在魔界内部的探索，我们的数据库不仅得到了极大的完善，也获取了不少有用的资源。现在升级后的召唤程序也可以针对魔界的野生恶魔建立契约了，不过机会只有一次，不然你的设备难以维系太多恶魔契约。到时就依赖明智同学你自己的判断了。”
明智不由得回想起丸树教授曾经的研究方向，恶魔心理研究。如果没有误入魔界、走向极端的话，想必听到程序得以完善的消息他一定也会高兴的。可惜这只是一个停留在他脑海中的假设。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教授，或许是在短暂了解他的经历过后，多少被他纯粹的理念所打动。
“像他这样的学者，原本应该会有更好的结局”——在丸树的身上他看到了已故的那个明智的影子。
“考虑的真周到，不愧是绳印研究所，大组织真是不一样呢。”在明智沉浸思考的这一瞬间，洛基代他谢过了研究员，拿走了他的手机。
“除了召唤程序，我们还准备了一些回复用物资，以及这个——”研究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三张人形纸签，“这是用式王子的灵体改进制作的三张替身纸符，可以为你或者洛基抵挡一次即死或者致命攻击。你和洛基的名字都已经写在上面了，所以发动不需要条件，只要感知到危险时就能生效。”
“这……准备得实在是太周到了。”明智接过三张纸符，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都是越水长官的意思。时间紧迫，我们只能准备这么多。考虑到千代田区战况复杂，在支援上我们能力有限，也只能尽可能想办法提升你生存的几率。祝您武运昌隆。”
无论是从话语中，还是从行动中，他都深切地体会到了越水的那句“保住性命”的分量。明智看向越水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坚定：“我一定不负长官的厚望，平安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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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魔界的港区东京国会议事堂旁有一条通往千代田区的隐藏路线。明智与洛基通过经转筒形状的传送装置再度回到港区之后，就由驻守在魔界的研究员带路来到了秘密通道的入口。

虽说是秘密通道，实际上更像是一段废弃的铁路通道。不过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游荡恶魔，省下了他们不少麻烦。

一旦抵达隧道的尽头，就要迈入神魔交战的混沌战场了，明智无法想象此刻的千代田究竟已经沦为何种地狱。越是往前走，他的心里越是没底。只在殿堂和印象空间里和阴影小打小闹的经验面对真正的恶魔时能派上用场吗？他还能安然无恙地返回东京吗？

与一直精神紧绷的明智不同，洛基倒是尤其悠闲，甚至回到魔界之后也没解除变装，依旧维持着普通人类的外形，边走嘴里边哼着歌，这点让明智尤其烦躁，忍不住对洛基说：“你不能稍微安静一会吗？”

“有什么好怕的，千代田的这点程度和「诸神黄昏」比不过就是过家家而已，也没让你亲自去讨伐魔王，轻松点啦～”

洛基毫无危机感的发言让明智心里更加不满：“不要说得我像是去观光一样……好歹也是有伯特利的调查任务在身的！既然你这么悠闲的话，倒是想想怎么才能说服国津神帮忙。”

“你和触手科学家还有冷面军装男交涉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洛基倒是不以为意地回敬了一句，“而且伯特利塞了你那么多好东西，说不过的话直接开打不就好了？武力征服不也是你们神话里常见的套路么？”

“我可不是大和武尊啊！”明智恨不得提醒洛基自己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类，“还有，之前你答应过我‘帮我变强’的事你可别说你忘了！”

“嗯？这么麻烦的事我有答应过吗——”这句漫不经心的回答果不其然点燃了明智的怒火。看到明智面露愠色，洛基才继续嬉笑着说，“这点事我还是记得的，不过想要变强在这边的世界可不是那么轻松的事，你真的做好觉悟了么？如果只是一时被刺激了热血上头，现在掉头回去倒还来得及哦——”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尚未完全消气的明智反驳了一句之后，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太难生存了……为了活下去，我才必须得变强。”

一人一魔拌嘴间眼前已经迎来了出口的微光。出于谨慎，明智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先召唤出了帕克，命他飞到隧道外侦查情况，然而帕克才飞出去没多久就立刻“嗖”的一声飞了回来。

“主人你太过分了！外面完全打成一团乱了啊！天使军和恶魔军快把天空占领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要躲起来！”帕克慌慌张张地说着，挥翅的频率都乱了，冲着明智抱怨完后，就自顾自地躲回程序内，不管明智怎么按屏幕都没有回应。

带这种累赘仲魔来到底有什么用啊？！明智揉了揉眉间，忍住了想要一键解除契约的冲动，扭头瞪向看戏的洛基：“帕克干不了的话你来做！”

“我的主人好狠心啊，竟然想看我白白送死——”洛基学着帕克的腔调怪声怪气地回应。

“那我自己出去看！”

还没等明智走出隧道，外部接连传来巨大的响声，接着重物砸地的声响自出口不远处传来，连地面也跟着震颤了一下。

回过神的明智赶忙冲向外边，正巧看见一名能天使倒在地上，胸口早已经被贯穿了一个大洞。不等明智开口问些什么，那名天使就注意到了明智，发出虚弱的声音：“人类……怎么来这里……这里很危险……快点回去……”

“我是……日本分部派来协助伯特利讨伐魔王军的。”明智边寻找着能用于治愈的随身物品边回应，“现在的战况如何？”

“通往魔王城的路……被北欧的巨人与苏美尔的女神占据……不过我们天使……有主的庇护……很快就能击败这群……不知好歹的逆贼……”

没等明智使用治愈的药物，那名天使的身形化作四散的红光。即便对天使并无好感，亲眼见证生命的消逝还是让明智一时不知所措。

“伯特利的‘工具使’要多少有多少，比起操心它们还是多关心一下周围吧。”洛基的一句话点醒了明智，他赶紧环顾四周。如帕克所言，天上密密麻麻全是移动中的天使与恶魔，而他们正凝聚力量互相发动攻击，刚才的响声正是两军交战的动静。

“哎呀哎呀，打得还真是激烈，看来从高空移动是不行了。”洛基摸着下巴评价道。

“但这样连前进的方向也看不到了……”明智皱紧了眉头，“那个叫「雾尼」的渡鸦呢？他是奥丁的使从吧？”

洛基再度吹响哨声，但等了一阵后，那只会说人语的黑鸟身影迟没有现身，于是洛基只能耸耸肩：“看样子是不在这附近了，不知道是天上太吵了听不见还是有比讨伐魔王军更重要的事情。”

明智倒也没完全将期望放在一只乌鸦的身上，他的目光放向眼前的城市废墟：“千代田区的情报看来只能自己实地去探索了。没办法……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秋叶原再怎么说也是东京的知名地点，高中时没少为了工作上的事去银座，空闲的时候好歹也在周边骑行过几回，对他而言并不是陌生的区域，总能找到过去的方法的——明智一开始是这么期望的。

不出一小时，他就为自己天真的想法后悔了。

即便千代田区大体仍留存着东京都市残骸，但地面泛起的大片浓雾不仅让他难以辨别方向，连附近游荡的恶魔都被浓雾隐蔽了。如果不是有洛基在身边几次及时拉住明智，他险些就和策马奔驰的女武神以及赤身的花精撞个满怀。只有站在山坡顶或者楼宇的高处时，视野才不会受到浓雾的妨碍。只不过这样无异于把自己暴露在空中交战的恶魔视野之下，随时面临被波及的不安，光是提防高空中神魔的交战就得小心谨慎，更别提从高空侦察地形了。就算有月读的加护在身，满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并不能一直保障他的安全。

明智再一次坐在山坡处休息，接受了靠自己的力量绝对不可能找到国津神所在地的现实。

“这下别提帮伯特利的忙了，就连你口中的「御严」都看不到踪影。”明智再度冲洛基发牢骚，“你该不是为了看我出丑才把我骗到这种危险的地方吧？”

“你身为侦探的智慧都到哪里去了？靠你人类的那点弱不禁风的身板，还想自己走到国津神家门口么。”洛基一如既往地反讽了回来。

“不知道一直依赖高空移动的家伙是谁啊！”明智没好气地回敬的同时也在思考洛基的话。正如洛基所说，靠人类——自己的力量是没办法突破这座城市迷宫了，那么是否有可能找到恶魔协助呢？

“再怎么说是废弃了近二十年的地方，有本地恶魔住民倒也不奇怪呢。不过以你的口才真能说服它们帮忙么？别忘了恶魔追求人类的智慧可是本能。”洛基好似猜到了明智的想法一般，慢悠悠地在旁补充了一句。

“那你倒是动用一下你身为魔王的人气给我找个帮手啊，别在我旁边净说风凉话。”

洛基双手抱臂道：“既然你要变强的话，就从最简单的恶魔交涉开始锻炼自己。连那位创毘都能靠自己招揽到‘仲魔’作帮手，过去能和那么多大人物周旋的口才还怕和区区恶魔搭讪么？”

明智没再继续接洛基的话。他不是不明白洛基的言下之意。“招揽同伴”，他过去也曾在那位怪盗团团长、自己的宿敌身上见识过这样的能力。不过，即便自己拥有和对方一样的“潜力”，却一次也没能真正实践过。最直接的原因自然是他过度自信于“洛基”和“罗宾汉”的强大，他自认为不需要其他阴影的协助。而要深究真正的原因，明智心里再清楚不过：是他自己一直抗拒建立联系。

然而现在他身处的并非自己熟悉的认知空间，曾经的“杀手锏”也变成了只会嘲笑和玩弄他、性格极端恶劣的恶魔，他也不得不去想办法依赖其他人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人类的力量是有限的——在初次醒来、被阴摩罗鬼追到死胡同里的时候就隐约意识到了。留在这边世界的时间越长，这一观念越是频繁地浮现，提醒着他再像过去一样一意孤行只会迎来更加悲惨的下场。

“既然越水长官提醒过不要相信伯特利，那么天使军肯定是不用考虑了；混沌恶魔军也不行，一旦被对方得知了自己的真实立场不被背后捅刀子都算幸运的了。不知道这片地区会不会有不属于任意一方、只凭自己心意生活的恶魔呢……”

明智边思考着边向着更高处走了几步。此刻已是“满月”，在越水长官赠予的御守保护下，他暂时不用担心成为开战双方的“眼中钉”。他再度打量周围，原本是为了确认可以前行的方向，却在一段高速公路上方看到了一位姿态惬意的少女。她一副蒙古风格的打扮，长发如翅膀一般在身后披散，时而坐在废弃的车辆上方无聊地晃腿，时而突然站起来，像是跳舞般飞行——即便从未见过对方，但那异常的行为一眼就能确认是“恶魔”。

“那边的「莫索保」还真是悠闲呢，不过她们都是这么个性格就是了。用你们人类的眼光来看，就像是放学之后无所事事的女高中生一样吧？”

“莫索保？”明智向洛基投来困惑的目光。

“没见识，凶鸟·莫索保是没体验过恋爱的少女亡灵化身。”

“洛基，带我过去那边。”明智当即向洛基发令，“那位恶魔或许可以当我们千代田区的向导。”

原以为洛基会借此讥讽几句，没曾想洛基却笑嘻嘻地评价：“有眼光，挑了个不错的对象。”并非常利索地抱起明智就移动了过去。过于配合的行动令明智都难免心里生疑，不过他暂且没有抵抗，任由洛基运送。

当明智被放下来的时候，被称作莫索保的少女当然注意到了两位不速之客，但是并没有立刻冲上来攻击，而是继续在原地打量着他们。光从这点来说就已经比大部分游荡的恶魔要强了，明智心里对交涉的可能性又多了几分自信。

他一边向莫索保的方向靠近，一边以尽可能礼貌的语气和她搭话：“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路过此地，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能否和您打听一些事？”

“嗯？可以啊，如果是讨伐魔王或者混沌军之类的事情就不要问我了，我对打打杀杀之类的不感兴趣。可以的话希望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呢，这会去哪里都不方便，现在正超~无聊的。”莫索保懒洋洋地应了一句。

“我懂我懂，都怪天使非要发起什么战争，现在千代田区完全陷入一片混乱了。”明智应和了一句，心里暗自庆幸莫索保能像普通人一样沟通，离成功的可能性又近了一步，“我有点事情要去一趟秋叶原，但是不熟路。我看你能在空中飞行，或许能指点一下我方向？如果能帮我引路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什么什么，这是帅哥的约会邀请吗？”不等明智说完，莫索保突然猛地一扇翅膀，一下子跃至与明智面对面的距离。

明智的笑容有点僵硬，但他赶忙接话道：“只要你愿意帮我带路的话，等我办完事情就——”

“诶，听说长着漂亮脸蛋的男人都是很爱说谎的，我怎么才能确定你不是骗我呢~可以的话，我想看看你的诚意呢~”莫索保目不转睛地盯着明智的脸看，饶有兴致的表情却让明智心里一阵发毛。

“你需要什么？”明智咽了口唾沫，“魔货或者道具我都可以送你。”

“那种东西太俗气了，我才不要。我想想哦……”莫索保歪过头，突然咧嘴一笑道，“可以让我亲一口你么？”

明智愣了一下，原本还在纠结是否要答应这个请求，却眼看着莫索保原本还是人类的嘴突然变形、延长成尖锐的鸟喙，猛地向他袭来。明智躲闪不及，被对方扑倒在地，只能双手挡在前面抵着对方的双肩，全力阻止她靠近。

“洛、洛基——！”明智试图向自己的半身求援，结果自始至终都在半空作壁上观的洛基非但没有出手，还在一旁哈哈大笑着说：“作为绅士怎么可以拒绝少女的要求呢？”

就知道这家伙之前答应得这么顺利绝对是没安好心！明智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而此刻莫索保的鸟喙又离他的脑壳近了几分。

“只是亲一口，品尝一下你的脑髓，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吧？”

绝对会死的！明智一边阻拦莫索保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脱困的办法。双腿下意识地胡乱挣扎，随身道具从口袋里滑落了出来。

“那个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看起来好稀有！”莫索保的目光被掉落物吸引，突然放开了明智。明智还没来得及起身，莫索保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又凑到了他的脸前，“这个送给我好不好？”

明智这回才看清莫索保手里拿着的是一块金闪闪的方牌。

“哦～日本分部出手真大方啊，居然连「黄金的王牌」都给你用了。”洛基终于旁观过瘾了，适时插了句话，“不管是什么样的恶魔都抵不过这个小金块的魅力，只要你送出去的话就能让任何恶魔当你的仲魔。”

明智观察了下莫索保的表情，她眼神中的期望不像是假的，连先前的鸟喙都收回去了，于是冲莫索保点了下头。莫索保心情愉快地将金色王牌收到自己外套口袋里之后，对明智比了个飞吻：“那就请多关照啦，需要我帮忙的话就叫我的名字吧。”

莫索保从他的眼前消失，手机传来一阵提示音：「已登录新仲魔信息」，明智赶忙拿起手机查看，刚才相遇的莫索保的数据已经录入召唤程序里。

“作为初次收服仲魔表现还算合格吧，没想到第一次居然能谈到和恶魔提要求这一步，我还以为你肯定要被戏耍好几回呢。”

洛基满面笑容地凑了过来，朝明智伸手准备拉他起来，明智却拍开了洛基伸来的手，冷脸质问：“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故意不告诉我就是想看我被恶魔整死么？”

洛基倒是摊开手，颇为无奈地解释：“放心吧，现在的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死掉。别忘了你还有日本分部给你准备的「替身纸人」，就算真被啄穿脑壳了也不会怎样的。不过我倒是还真想看看你被莫索保亲到脑浆流满脸是什么样子。”

明智嘴角一颤，继续责问：“那个什么黄金王牌的事情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洛基则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拜托，我是你的保镖，不是你的保姆。你应该自己好好检查一遍你的口袋，伯特利给你塞了不少好用的道具，是你自己不懂怎么用而已。”

经洛基这么一提醒，明智回忆起当时技术人员说的话，当时确实提过可以自由招揽一位仲魔，而实现的条件恰好与「黄金王牌」的使用方式一致……

“也是，要是你知道有这么好的东西肯定早就偷偷拿去用了……”明智低声嘟囔了一句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想到过去在港区稍微忽视了洛基就被他疯狂暗中报复发生的“黑历史”，明智咬咬牙，又从嘴里勉强挤了一句：“刚才是我语气太冲了……是我不对。”

“哦？你居然还会认错啊？和你过去的态度相比还真是判若两人。”洛基双手抱臂啧啧称奇。

明智忍着又想要对骂的冲动继续解释：“伯特利的支援只能帮我度过一时的困难，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对象可以……信任了。”

“嚯，看来你终于明白本大爷当初对你有多仁慈了，这也算是你的成长吧。”洛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么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地给你分享一点变强的提示好了。”

洛基再度朝他伸出手，明智将信将疑地回握住他的手时，洛基猛地一拉就将他拽入自己怀中，随即两手抱起明智，再度飞向空中。

明智心里一慌，脱口而出：“等下，现在在空中移动不是很危险——”

“只是跳个远的距离，放心吧，不会被发现的。”洛基轻巧地说着，“比起这个，你看看前边，是不是有团能量聚集？”

明智顺着前方望去，确实能看见有一处废弃大楼的屋顶上有一团白雾似的光芒在半空中摇曳，像是在吸引人过去一样。

“那个就是我之前提过的「御严」，「智慧的结晶」，是不是很美？还可以再凑近点看哦？”洛基有些得意地介绍。

“我以为「御严」会藏得更加隐秘……”明智喃喃了一句。在洛基先前的描述里，这分明是与“神”直接相关的存在，理应被重视才对。

“那是因为缺乏智慧的恶魔们无法理解这个结晶的重要性，换句话说就是无法吸收。对于恶魔来说那只是漂亮的白色大石头而已，没有任何用处，还不如伊登手里的青春苹果来得有价值呢。既然没人在意，那暴殄天物不也很正常吗。”话音刚落，洛基已经带着明智降落至白光的前方。凑近了之后会发现，白光正中心是一块银白色苹果形状的多面晶体，体积足有半人高，此刻正悬浮于半空中，散发着圣洁的光辉。晶莹的质感无从判断到底是否是什么材质，又或者这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

明智打量着御严，问道：“但是这个东西我要怎么使用？”

洛基轻松地说：“既然是‘苹果’，当然是要吃掉咯。”

“你认真的吗？！”

面对明智错愕的反应，洛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大笑着说：“当然不是真的吃它！我之前说过「御严 」的本质是「神意」，那只是世界的法则浓缩之后的形态罢了。你要做的就是伸出手，用你的意志去接纳它就行。”

“就这么……简单？不会有什么风险吧？”明智将信将疑地回头注视着那颗苹果形状的晶体。

“至少那位日本分部的创毘是这么做的。不过要说风险的话，你现在连神都算不上，直接触碰的话或许真有什么不可知的副作用呢，比如说听到不可理解的疯言疯语，或者招来什么可怕的强敌？”

洛基事不关己的说明让明智心里又多了一分不安。刚险些被恶魔吃掉大脑、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还没完全消散，魔界的任何事都不能单凭自己过去的常识判断。天使会利用人类、恶魔会欺骗人类、看似人畜无害的存在可能是陷阱……

但是不去冒险的话，他永远只是“被保护”、“派不上用场”的无名小卒。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明智说完，深吸一口气，上前走了一步，向着御严慢慢伸出手。手指离御严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摸到御严的表层时，洛基的手突然闯入视线中，抓住了明智的手腕，原本一直紧绷的意识被洛基突然的行动吓得身体猛地一颤。

“这片地区的御严可不只有这一个，你要不要把刚才招来的仲魔叫出来帮忙找找其他的御严呢？”洛基只是若无其事地提了个建议。

“这种事倒是早点说啊！”明智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松了口气。他掏出了手机，启动了恶魔召唤程序，莫索保再次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在带路去秋叶原的时候可以顺路带我找这个苹果吗？”明智指着眼前的御严问。

“你是要直接生吃它吗？这个很硬的哦？连我的鸟喙都啄不开。”莫索保歪着头问。

“这个不重要。”明智回答之后再度面向着御严。不知道为何，和莫索保简单聊了几句之后，一开始紧张的情绪平复了很多。他深呼吸几次后，再一次抬手，手指触碰到了御严的表面。与视觉上坚固的外观相反，手指间并没有任何反馈，仿佛摸到手中的只是一团空气。不过，御严的形状开始逐渐淡去，白色的光雾顺着明智的手指汇入了他的身体。没有想象中撕裂身体的痛苦与可怕的威胁，柔和的光包裹住明智的身体，就像触碰龙脉时一样。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融入了时间的洪流之中，无数看不清具面貌的异形自他身边溜过。遥立于涌流的终点是一个环形的石质台座。注视着台座的时候，明智心里莫名升起了敬意。它应该已屹立于此地不知有多长久的岁月，外形却仍旧完整，象征着其不可撼动的存在。

等到光芒逐渐消散时，明智的意识回归现实，这才惊觉方才立于眼前的那个硕大的御严早已经不见身影。

“好厉害！苹果一眨眼就消失了？怎么做到的！是魔法吗？”莫索保的惊呼让明智确信自己并没有产生错觉。他轻轻晃了下脑袋，尝试回忆着刚才目睹的情景，但是丝毫没有头绪。不过比起不明所以的幻觉，他更关心御严的“效果”。

“我真的有变强吗？”明智尝试活动了下自己的身体，“可我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啊……”

“没有感觉就对啦，因为「御严」本身没有任何效果。”洛基笑眯眯地回答，“不过看样子你的和神意的适应性很高，就算再多吸收几个也不成问题呢。”

明智白了一眼洛基，懒得回嘴，他本来也隐隐觉得只靠接触御严就能变强的想法未免有些过于异想天开，但还是多问了一句：“收集这个肯定是有帮助的吧？”

“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就别管收集御严的事，直接去秋叶原就行咯。”洛基一脸无所谓地回答。

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拐弯抹角的说明，不过明智大概也有些摸清楚了洛基的说话风格。越是重要的事，他越是喜欢轻描淡写地代过。

“反正对我也没坏处，莫索保，麻烦你带路了。”

【12】

在莫索保的指引下，明智走过了废墟大楼的屋顶、废弃的铁轨与脱轨的电车顶。一路上中他丝毫认不出自己记忆中千代田区的样子，当洛基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们已经抵达电器街”的时候明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秋叶原。恐怕也只有恶魔才能从满目疮痍的都市遗骸里认出曾经繁荣的人类文明。

明智不是那么感性的人，但再怎么漠不关心，亲身漫步于破败城市废墟之后心里很难不起波澜。在品川区依靠洛基的飞行能力略过了许多地区，而港区与记忆中的样子差别过大，但千代田区不同，街道与楼宇都在灾难之后得以保留了下来……这才是这个世界的东京真实的样貌，明智再度切身领悟到这个残酷的事实。

正因为此刻的他脱离了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世界，眼下失去了一直坚持的目标之后，他的人生像是突然被冻结了一般，在应付自己的生存难题之外也有大片空闲去思考自己的事。

这个末世终有一日会划上句点，等新的神明登上王座之后便会迎来新生，到那个时候他在这个世界的“委托“便算完成。等到这边的世界迎来终结之时，他的命运又会如何？假使真的有办法能活着回去的话，他回去的目的又是什么？继续完成对狮童正义未竟的复仇，还是实现与“那个人”未兑现的对决，又或者是直面自己犯下的过错、接受自己应有的制裁……

每一个理由看上去都像是那么回事，不过一旦深究本质，充其量只是“自己能够去做的事”，而并不能算是他非达成不可的“目的”。

曾经，“向亲生父亲复仇”是他活下去唯一的目的。他人生的意义一直固定于“复仇”之上，仇恨灌注了他大部分的人生。他与怪盗团之间立场不合，不过是因为他们的行为对自己的复仇造成了“阻碍”。

他并非没有回望过自己过去的人生，但每次停留的时候，所回想起来的除了黑暗徒留虚无，最后他也只能停止无意义的回想，继续埋首于眼前的“复仇大业”之中。如今，这唯一能支撑他“人生”的意义从自己的身上被强制剥离之后，如同揭下了他一直示于公众面前光鲜亮丽的表象，眼前亲眼所见的残垣就如同他十九年以来的生活一样，一片狼藉。

他回去之后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自己千疮百孔的人生，又或者说……他真的还有未来吗？

思考至此时，他悄悄瞥了眼跟在身边的魔王洛基。他一直没机会过问洛基自己为何会来到这边的世界。他几乎可以确定，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恶魔暗中搞了什么鬼，他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受罪。此前他怀疑洛基想要利用自己，然而洛基却嗤笑着否认了，那他的目的又到底是什么呢？如果只想着制造混乱、玩弄人类的话，找那些结界内的东京市民岂不是更加便利，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自己呢？

洛基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一般，回头与明智相视一笑。恶魔的微笑令明智不禁心里一阵恶寒，只能心虚地扭过头盯着前方带路的莫索保。或许这个问题原本就没有解答，既然是“恶作剧之神”了，一时心血来潮也不是没可能吧——明智暂且只能这样猜测。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入一条上行的森林步道中。环境的骤然变化让明智心里警惕了起来。在他有关东京的记忆里，秋叶原附近确实有一间“神田神社”，考虑到妖精王对魔界·品川区的影响，他们即将前往的神社很可能正是国津神们的据点。即将与传说中的神明本尊相见，明智的心情也难免紧张起来。

“你在紧张什么啊，明明你和本大爷讲话的时候可都没拘谨过。再说了，那不是你们信奉的本土神吗？你都诚心诚意找上门了，他们还会拒绝你一个日本人的请求不成？”洛基毫无紧张感地在一旁插科打诨。

“我可是无神论者，不会随随便便就向神明求助。”明智不客气地回嘴道。

“那你倒是很自然地接受了来源不明的APP呢，那个不就是神明给你的‘机会’么？”

“唔……”这句话一下问到了明智的痛点。诚然，他那时过于沉浸在异世界导航APP赋予他的随心所欲操弄他人认知的力量之中，甚至发自内心地感激过将未知APP塞给他的神秘存在。但若是冷静下来细究的话，这个软件的力量过于可疑，直到最后他连APP制作者的真实目的都没能弄清楚就“迷失”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这个下场实在是颇为讽刺。他分明没对洛基说过自己过去的事，但这家伙却总是什么都在掌握之中。

“……算我鬼迷心窍，输给了恶魔的诱惑，满意了吧？”明智黑着脸咬牙切齿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总之，不管什么神都是不可靠的，更别提国津神与天津神之间还有无法调和的矛盾。”

洛基偏过头：“这方面你了解得还挺细的，明明对神明都不感兴趣。”

“那些知识是……另一个我的记录。或许是之前听说过和国津神有关系的事件吧。”明智声音低了下来，“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权者排挤可能产生威胁的本土势力……这种情形我也曾经见识过，发生在神明之间倒也并不算稀奇。”

即便两个“自己”的记忆一直搅浑在一起，但明智能大概做出些区分：那些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毫无疑问都是自己的经历，而与超自然事件有所牵扯的，基本上都可以算是这边的明智吾郎的记忆。

洛基摸着下巴认同：“是啊，希腊的奥林波斯山神族会忌惮泰坦神族；北欧的阿萨神族会提防巨人族，连全能的「法之神」都会报复蛇系神，包括现在正在我们头顶打得不可开交的天使与恶魔……不管在哪个地方，上位者对失势者的压迫与迫害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呢。”

“简直就像人类一样……”

洛基却摆摆手指道：“反了哦，不是神明在效仿人类，而是因为「神明」是这么行动的，所以身为造物的人类也如法炮制罢了。所谓的秩序，就是这么一回事。”

“人类只能被动地接受神定下的法则……”说到这，明智不由得皱紧眉头，“也就是说，不论最后实现创世的哪方神明，压迫他人的秩序依旧会被延续下来……”

“没错，现在你终于明白了‘王座’是个多么无聊的奖励了吧？”

「外来的恶神，借着混沌战争之名在千代田上胡作非为还不够，连吾等最后的领土都要侵占了吗！」

一声威严无比的斥责声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般响起，打断了洛基与明智的讨论，原本在前带路的莫索保被吓得立刻闪身到了明智的背后。三尊神祇已经挡在他们靠近神社的路途上，其中一为没有双臂、被绳索绑缚身体、面向凶狠的神明智略有印象，是军事之神建御名方；另两位他未曾见过，但居于正中、身披甲胄手持长剑，英勇正气的勇武形象一眼就知其实力不凡，以及与另一位身披蓑衣、驾驶一叶小舟的随行使从，一大一小的神明组合让明智对二者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

三祇神明对意外的访客毫不掩饰敌意，为首的武神光是伫立在眼前便对普通人心里造成无形的压力。明智强压着心里的恐惧，取出月读命的御守宣告身份：“我并非恶魔！我是代表伯特利前来寻求与此地的守护神合作的。”

「天津神……呵，伯特利的走狗么，那就更别提协助了。看在月读的面子上吾等对你们贸然擅闯神域的不敬之举既往不咎，趁吾等还未改变主意，速速退下，别再踏入这片土地！」建御名方怒吼着。

一上来就吃了闭门羹……明智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对方如此无情的拒绝时心里难免也会动摇。正当他在暂且退场和继续沟通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洛基却突然出言挑衅道：“没想到你们日本的神对上门求援的人类如此绝情，也难怪你们会被众人遗忘、这里门可罗雀啊。”

“你少说两句……！”就算明智不懂和神沟通的礼仪也知道他刚才他的话不堪入耳，赶忙补充道，“我们是来求助，不是来滋事打架的！”

「北欧恶神，这里可不是汝能撒泼打野的地盘。」建御名方眼看就要暴起，被居中的武神挥剑阻拦。他的目光淡漠地看着洛基，并没有被方才的言语煽动：「既然汝亲自造访，那可否解释一下，那堵经由汝铸造的武器筑起的火墙汝要作何解释？」

洛基表现出一脸无辜的模样摊手道：“莱瓦汀的确是我铸造的，可我并不知道那把武器会流落至巨人苏尔特尔之手，也不清楚那位曾经毁灭过世界的巨人会拿着它在日本大闹。不能因为有人用菜刀杀人了，就把罪责怪到磨刀师傅的头上吧？”

「别妄图将一切罪过都通过你那巧言令色的本事推脱干净。」一旁的蓑衣神冷冷补充道，「你的事迹我们可都有所查证。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暗箱操作……你即是混沌与毁灭的化身，谁能保证你此次造访不是为了引来新的末日？」

“哎呀，没想到我的恶名都已经传到远东这边来了，太出名也很伤脑筋啊。”洛基摸着下巴感叹。

明智恨不得把洛基嘴上缝起来，趁他还没继续失言之前赶忙说道：“这的确是洛基……我的半身犯下的过错。暂且不谈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离开有结界庇护的东京，是因为了解到扭转战局的希望或许在你们手上，为了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不惜亲身涉险。”明智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中间的领头神，“我明白身为一名普通人类，我的力量与你们神明相比微乎其微，连替自己的半身赎罪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做不到。但我也在东京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会输给千年来守望的神明。即便这里早已经成了废弃之地，也不能任凭他人再继续破坏下去。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考验，证明我的决心。”

身后的洛基吹了声口哨：“真是精彩的正义主角的发言。”不过明智连回头喝止洛基的余韵都没有，此刻他的目光无法、也不能从为首的神明身上挪开。

「人类，汝之存在虚幻不定，可汝眼中‘渴望证明自己’的眼神尤其炽热。」武神终于开口，祂轻轻骇首，将手中的长剑指向明智，「既然汝有此觉悟，那么可愿与吾等一战，证明汝所言非虚？」

明智握紧自己的手机。纵使手中有复数个恶魔可供驱使，但是在这位苇原中国曾经的统治者——大国主面前是否真的有获胜的机会呢？

“大国主……”“大国主神——”

此时，从远方飘来的两个虚弱的声音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明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两个青白色如纸片般单薄的身影正乘着微风向国津神靠近，他认出那是“木灵”和“山灵”，山间草木的化身。

“我们找到了……”“大山津见神——”“但是已经……”“因为吸收过多祸灵——”“狂暴化了！”“无差别攻击！”

两只恶魔一前一后地向大国主汇报着什么，大国主的面色也跟着严峻起来。

“看样子是陷入了什么麻烦。”洛基这个时候凑到了明智的耳边低声说道，“这可是个好机会哦。比起挑战理智的大国主神，还是狂暴的山神更好对付吧？”

明智虽然很想反驳洛基不管什么神都不是他的应对范畴，但他本能地感觉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于是趁势说道：“大国主大人，若您肯信任我的话。我愿意帮您平定陷入狂暴的大山津见神。”

「哈，汝这毛头小子说啥呢，怕不是刚冒出头就被大山津见大人的指头压扁。」

建御名方嗤笑着，不过大国主却并未赞同，他审视着明智的脸色，确认般地询问：「人类，汝确定要亲赴危险之中么？若是与吾一战，吾尚可保证手下留情，但若是面对凶神，汝之性命可不受保证。」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经历过数次出生入死的人。而且，就算您对我手下留情，面对苏尔特尔时他可不会顾及我是否是人类。若是连挑战山神的勇气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有驱散那堵火墙的能力？”

明智的诚心劝说似乎打动了大国主。他点点头道：「汝所言倒是有番道理。那么，就由汝代我等国津神去平复大山津见的凶魂。汝与之交手时不必手下留情，只需将寄宿其魂灵的镇石带回即可。山灵、木灵，告知大山津见的位置吧。」

"在港区……"“芝的沙地——”“体型很大……”“非常好认——”“但是很强……”“务必做好准备——”

“港区吗，我记住了，谢谢你们的提醒。”明智尊敬地谢过之后，转过身看向洛基，“从这里去港区得依靠龙脉的力量吧，快点带路！”

“你还真是个受虐狂，在触手科学家那里受的苦还不够多，又要主动去吸引山神的怒火么？”离开神田神社的范围之后洛基又开始发挥他的毒舌天分。

“挨三尊神的打总比挨一尊神要好些吧？”明智也以惯常的语气反驳了回去。

“我只是觉得明智大人要是中途想放弃的话，从港区回去更方便些，本大爷还真是善解人意。”

“谢谢你的‘贴心’，可我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打道回府的。”明智斩钉截铁地“谢绝”了洛基的好意之后，停下脚步看自己的半身，“再说，你劝我开这个条件，肯定早就想好了对付那个什么大山神的对策吧？说吧，要我满足你什么条件你才愿意告诉我？”

“哟，这次这么主动啊，这可是你说的。”洛基揉了一把明智的头，随后飞到明智的身前，意有所指般抬起自己的左手，边转动手腕边说道，“我跟你搭档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该向我表示一下感谢之意呢~你看我这边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啊~有没有什么~不输给「黄金的王牌」的礼物呢~”

这家伙果然还是把招揽其他恶魔的仇记下来了，明智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洛基的模样，又一次心里暗叹自己怎么摊上了这么个烦人的恶魔。

“你手腕脚腕戴的都是银色的金属环吧，那右手腕配银色的饰品才合适，我上哪里才能给你找银色手环——”明智打量着洛基的外形分析，话说到一半时，突然止住话头，某个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赶忙打开手机的相册翻找起来，看到对应的照片时，脑海深处更加具象的记忆被唤醒：涩谷地下商城首饰店里贩卖的、价格昂贵但精美的银质手链，每一次去附近打工的时候他都会在首饰店驻足片刻，隔着橱柜的玻璃欣赏它的设计。近八万日元的标价不管是对明星侦探而言不算是深刻的数字，却是另一个自己攒了足足一年半才舍得花出去的金额。

他点开那张小图，递到了洛基的眼前：“这个白银手环……你觉得如何？”

“真巧啊，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呢？”洛基笑吟吟的语气丝毫没有话语里表达得那么意外。

你一早就知道这回事才故意要这个的吧——明智将真话压在心底，耐着性子解释：“这个不是我的东西，是另一个明智吾郎……给自己准备的成年礼物。要是运气好的话，应该还在手提箱里。”

“哦，如此具有分量的礼物确实和我的手腕很相称呢，不过这么爽快地送给惹人烦的恶魔真的好吗？这还是另一个你存了好久的钱才买到的贵重饰品吧？”洛基故意地说些反话，满脸期待着看明智如何应对。

“啊啊是啊，我本来就没什么道德，连另一个自己的家都随意出入了，手机里的信息也都看了个遍，擅自做主拿走一个饰品又算什么——你肯定是认为我会这么说吧。”明智死盯着洛基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语气却前所未有地严肃，“但是这次不同。另一个我留下的‘遗物’我用任何理由都不能去侵占他，我早就已经决定不会去占据他的人生一分一毫。但是一码归一码，既然这是你提出的条件，我也只能满足。”

洛基双手交叠道：“原来如此，你在那边的世界好像也是这么一路‘妥协’着过来的吧？”

明智捏紧了双拳，重重点了下头：“……为了能达成目的，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能接受，连自己的原则都可以放弃。我和你之间本就是这种不平等的关系，但起码你是个会遵守契约的恶魔，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所以我才——”

“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给我听。”

明智愣了下，犹豫地重复道：“你是守约的恶魔，答应的事一定会……”

“嗯嗯，这句话我爱听，这么坏的嘴偶尔也能吐出句好话，看来你还不算是无药可救。”洛基大笑起来，捏了捏明智的脸颊后说，“礼物的事之后再说，走啦走啦，该去讨伐石头神咯~”说完洛基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张开翅膀飞走了，留下明智一个人傻傻地站在原地。

到底是谁的嘴更坏啊！？这家伙不会只是为了耍自己才故意说要礼物的吧？

眼看着洛基即将走远，明智只能咽下疑问，加快脚步跟上他。

好在神田神社的外部、森林步道的入口处就有一处龙穴。洛基和之前一样向明智伸手作龙脉渡航的准备时，明智的目光却放在了不远处一个猩红色的柱状体上。它由数个大小不一的长方体构成，中心最大的一柱深深扎根在地表，周身散发着不详的红光。

“那个东西会有危险吗……”明智问出了心里的担忧。那样奇异的外形恐怕只有神明才能造出来，而且还立于离龙脉如此近的位置。

“啊啊，那个东西啊，看起来更像是什么能量的收集装置，不知道是哪个神如此张扬，弄了个如此花哨的外形。”洛基瞥了一眼后回答，“这要真是什么破坏性武器的话，这么近的威胁肯定早就被刚才那几位神发现了。”

明智暂且放下心里的顾虑，不过还没等他牵住洛基的手，洛基却一展翅膀飞到了那个猩红色装置的面前，绕了一圈打量它，一只手摸着下巴，没一会儿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机关么？”明智有些好奇，脱口问道。

“被你这么一提，确实想到了个好主意，不过先暂且保密，等你活着回来交差的时候再说吧。”洛基坏笑着又回到了明智的身边。

怎么说得我要去赴死一样！明智瞪了一眼洛基，重新将手搭在洛基的手上。

【13】

从龙脉的涌流中重新迈入现实，明智眼前所见的是一段废弃已久的高速公路，半截已经埋在了沙地中，散乱停在路中的车辆外壳早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的色彩。

“这个地方我没有来过……”明智在港区到处收集“人类遗物”赚钱的经历仍铭刻在他的记忆里，他很确信自己并没有来过这片区域。

“哦，观察力不错，这里离你当时打转的区域隔了一座山头呢。你肯定是没来过的。不过对本大爷来说这点距离当然是不成问题。”

“好好，知道你会飞了。”明智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洛基的话，“所以呢，你的计划是什么？”

洛基的手还牵着明智，他稍一用力，就熟练地将明智抱在怀里：“我觉得还是先让你看清你要面对的敌人比较好。”

明智被洛基再次不由分说地带到了高空，这回洛基没再像搬运物品一样，而是双手紧抓着他的肩膀和膝盖下方——公主抱确实是最安全的姿势，不过托举的一方擅自松手的话他依旧有可能摔下去。

“害怕的话可以把手搭在我脖子上哦，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洛基满不在乎地补了一句。

“谁害怕了！”话虽如此，双手什么都没抓的话确实没有什么安全感，明智只能勉为其难地抓着衣领的部分。

从地面越至高空之后，洛基又缓慢降落在了一块巨岩上。一直紧盯着前方的明智很快就注意到了：在沙丘的半山腰间缓慢移动的庞然巨物。它全身几乎由坚岩组成，顶端立着形似人类头颅的小块坚岩石，正漫无目的地在原地缓步打转。即便相隔有段距离，他移动时地面也会跟着震动。仅靠外观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作为山神的威严。

俩人立足之处与大山津见的距离仅隔数十米远，明智不禁有点担心万一被山神发现了的话该怎么办，洛基却慢悠悠地回应：“安心吧，那个凶神是看不到我们的，只要不跑到它的跟前挑衅它的话。”

“这种规模的神真的能被打倒么……”明智喃喃道，光是体型的差距就足以让渺小的人类心生退意。随意靠近的话，只会成为它脚下的一摊肉泥。

“当然能。就算是战无不胜的阿喀琉斯也有致死的脚后跟作为弱点。你好好看着，以你侦探的观察力难道看不出些什么吗？”

明智老实闭上嘴观察着大山津见的行动。当它晃动自己身体两侧的巨石时，明智忽地注意到：形似指头的岩石表面附着着白霜一样的物质。他攀在立足的巨岩边缘，向前探出上半身，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那个是……盐？不对是冰？难道他擅长冰属性的攻击？”

在他身后的洛基轻轻鼓掌称赞：“Bingo~作为奖励再送你一道附加题：冰的弱点是什么呢？”

“火焰——火属性的攻击是他的弱点？”得到了提示之后的明智当即打开自己的恶魔召唤程序确认起来。在“圣兽·奇隆努普”的技能栏还真的发现了「狐火之雨」这一火属性的技能。虽然是群体型攻击，但以大山津见的身型，要完全命中目标不成问题。

“虽然得知了弱点，但只靠单匹恶魔召唤的力量恐怕还不足以击倒他吧……”明智稍有些激动起来的心又重归冷静，手抵在下巴上思考起来，“即便都是日本的神明，但规格和知名度之间天差地别……”

“喂喂，你是不是把某个厉害的大人物给忘记了？放火这点小事，本大爷也可以轻易做到哦？”洛基突然贴了过来，身体压在了明智的后背上，明智差点手一滑从巨岩上掉下去。

“你注意一点啊——”好不容易稳住了重心的明智抱怨道，“我以为你这次不会出手，打算继续袖手旁观呢。”

“一直给你当保镖清杂兵我也会感觉无聊的。难得能挑战个大家伙，本大爷怎么会错过呢？”洛基的头也抵在明智的脑袋上，明智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压力又重了些，“不过有一点你倒是分析得不错，凭那只小狐狸的那点火箭，大概要射足一百发才有可能击倒它吧。”

“在那之前我早就被大山神碾成粉末了。”明智有些灰心地回了一句，“那么无敌的魔王大人有什么压箱底的技能么？”

明智本对洛基的“计谋”没有什么期待，没想到洛基竟洋洋得意起来：“你别说，我还真的有。威力虽不至于炸掉一整座山，但开个洞还是绰绰有余的。”

明智眼中突然有了希望：“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动手——”

“不行。”洛基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这可不是什么随手就能变的烟花，你得给我时间准备吧？那个大石头神又不是瞎子，我现在在这里准备的话肯定会被它发现。”

那不就是摆明了要我去做诱饵吸引他的攻击……明智心里腹诽，又接着问：“需要我拖住它多久？”

“至少三次攻击吧？”洛基终于直起身体，在半空伸了个懒腰，“可别指望我会边带着你移动边给你准备大炮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明智低头检查起自己手头能用上的道具。伯特利配置的物资不止有治疗的物品，对应介绍说明也一并写入手机的程序里。认真地阅览一番之后，明智很快就有了主意。他将几块石头取出，塞入衣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启动召唤程序唤出莫索保。

“哦？这就已经做好准备了？不回国会议事堂求个增员什么的吗，或者把这个任务委托给日本的创毘也可以哦？”

“既然已经在神明面前夸下过海口，那自然得由我亲自解决。”明智说完，头也不回地跳下了岩石，等候多时的莫索保抓住了他的手臂，展开发翅慢慢送他降落至地面。

明智的双脚重新落到地面，洛基最后的问话仍停留在他的耳畔，以至于莫索保的抱怨声都没传入他的耳朵里。

由身为合一神的创毘来“弑神”……这个协助请求乍看起来非常合理。即便无法确定创毘是否真的愿意相助，但至少在调查战场与寻找解决线索上明智已经尽自己所能地出了力。就连这个世界的自己也从未涉及过与神明直接交手的经历，没有战斗的能力的人就不该继续深入，到此为止才是理智的做法。

但是对于“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明智而言并非如此。

他还有可以尝试的手段，还没有将一切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不到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那一刻他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委托“转手”给其他人——这是他近二十年的人生里始终贯彻的原则。

他操作召唤程序，鸟妖的身体淡去，手持弓箭的小狐狸显现。被称作奇隆努普的狐狸在半空中手舞足蹈了一阵，一阵清风自明智的脚底吹起，他的四肢变得轻盈。明智的手伸在口袋里，再度握紧自己准备好的石头，深吸一口气之后，双脚奔跑了起来，向沙丘冲去。

人类的身躯与山岩相比甚是渺小，起初明智也担心过自己的靠近无法引起大山津见的警觉。不过当那颗头颅形状的岩块低下时，明智顿时感觉到自己被无形的视线牢牢紧锁着，最后的一点担忧也就此抹去。

“奇隆努普，「 狐火之雨」！”

先发制人是作为“黑衣人”行动时的首要准则，一开始就全力以赴。恶魔抬起了一只爪子，身后蔓起黑色的浓雾，露出无数只发光的眼睛。当它挥下爪时，附有火焰的箭矢如流星雨一般降下，尽数砸在大山津见的双腿上。如预期所料，巨型神明笨拙的身体无法抵抗这种大范围的伤害技能，就算不去刻意瞄准也能命中目标。

即便「 狐火之雨」的火苗打在大山津见的身上就像是转瞬即逝的线香烟花一样脆弱，可雄伟山神原本的动作还是明显弛缓了下来，明智将这一反应牢牢记下：不论是什么程度的攻击，只要命中了弱点都能拖延对方的行动。趁着大山津见僵持原地时，明智再度命令奇隆努普放出新一波攻击。

先手的优势很快被山神的愤怒吞没。大山津见的动作浮夸起来：它抬起坚岩组成的手臂，猛地向明智所在的方向挥舞而来。岩拳的体积是他的三倍多，一旦被碰到必定粉身碎骨。明智瞅准了岩之臂挥来的时机，即将正面相撞之时俯身翻滚堪堪躲过了猛攻。如果是平时的他，光是在沙地上行走都尤其迟缓，但有行动之前奇隆努普释放的辅助技能「 警戒的呼吼嘿」加持，明智在沙丘的半山腰上也能如履平地。过去在异世界出生入死中锻炼出的眼力，帮他回避致命攻击。

第一波攻势尚在明智的预期之内，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望向洛基所在的高岩。从地面的位置他无法确认洛基的准备到了什么程度，他只能心里啧舌，暗自期望洛基不会半途反悔、自己开溜。

大山津见的拳头再度袭来，明智也顾不上身上滚上的沙尘，就地翻滚了几下，避开又一波重攻之后从另一个角度继续发起火焰攻势。这一回「 狐火之雨」释放的距离更近，击中了大山津见的手臂，命中的红光散佚后留下些许灼烧的焦痕。无法从毫无变化的岩块身上看出进攻是否有效这点有些遗憾，不过明智相信自己的干扰一定有在起效。正当他准备好躲避下一波攻击时，突然发觉到大山津见的动作明显放缓了。是在观察敌人的行动吗……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大山津见的周身浮现起不详的猩红色光芒，让他一下子便联想起了在神田神社的龙脉附近看到的“能量吸取装置”。

该不会恶魔本身都能收集那种“能量”吧——这个猜测刚在脑海中闪过，大山津见已经再度高举起他的拳头，岩石的表面凝聚出白色的雾气，那是温度骤降时才会出现的现象。哪怕是躲开了拳头本身，身体光是靠近也会被冷气冻伤。

思考之间，拳头已经落下，明智一咬牙，闭眼丢出了一直捏在手中的石头。石头被抛出时，闪出一阵光芒，在他的前方凝聚起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大山津见的拳头碰到屏障之后再无法继续推进，因阻碍的反力被震得向后倒退了几步。明智悬着的心这才得以放下，幸好他赌对了。“冰障石”，伯特利给予的战斗辅助用品之一，能抵挡住一次冰属性的攻击，但是有时间的限制。注意到大山津见身上的冰霜时明智已经在考虑该如何应对，如果只靠自己的身手怕是很难躲开此类攻击，若是以前的话能依靠反射魔法性质的护盾技能避开，但手中的恶魔都不具备如此便利的高级技能，好在冰障石弥补了这一缺陷。伯特利的后勤看样子比狮童的“认知诃学”研究团队来得靠谱得多。

顺利挺住了两波攻势之后，明智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跳得飞快，手套之下的手心也已经出汗，双臂和大腿隐隐开始发软。如果是在异世界内连跑带跳几个小时都不会感觉到累，而在等同于现实的魔界里只靠人类的躯体他只是闪避就已经拼上全力。眼下才是真正关键的时刻，他稳住自己的呼吸，紧盯着大山津见的下一步行动。

大山津见终于从碰到冰障石的短暂震荡中稳住了身形，明智的手指已经按在召唤程序上随时准备再次攻击，可接下来大山津见的头却看向一旁的高岩——那正是洛基所在的位置。

难道被发现了？！明智的思维凝滞了一瞬，但他当即回过神来自己必须立刻做出行动。明智一咬牙，从口袋里摸出所有的“火焰秘石”——原本这是他预备来防止奇隆努普的攻击没有起效的二手准备，随后用尽力气全部朝大山津见的方向丢去。

散在空中的火焰秘石与恶魔放出的「狐火之雨」相碰，两者相合爆发出远超先前规模的焰火，如陨石般直冲大山津见的胸口。未能预料的大山津见结结实实挨了一击，胸口都被炸出一个浅坑，大量的红光从碎石间溢出。这一击再度将大山津见的注意力转移回明智的身上。这一次攻击彻底激怒了山神，它双臂高抬，重重往地上一砸，掀起漫天的沙尘暴的同时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明智没料到大山津见会如此反击，双腿没能站稳，狼狈地摔倒在地，手机在无意中从手里摔出。奇隆努普的身影从明智的眼前消失。

糟糕……！明智尝试赶紧爬起来重新捡回手机，然而飞舞的沙砾抽打着他的脸，大地仍在颤抖，他根本站不起来。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的明智看着沙尘之间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大山津见的岩拳已经近在咫尺。

躲不掉了吗……明智再度尝试爬起，双腿却反倒更深地陷入沙地里。他的心里涌起绝望，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发生，大山津见的拳头又一次砸在了空气屏障上。

“女士与先生们，感谢你们耐心的等候，北欧的魔术专家洛基将为你们带来最华丽的焰火秀！”

大山津见与明智不约而同循着声音仰头，沙尘暴的远方一抹红色的流星向空中弹射，飞至正上方时，散作八个火球，大山津见的方向坠落。在明智反应过来之前，一股力量将他从沙地里拔起，带往半空。火焰流星落在地上立刻燃起漆黑色的火焰，霎那间，大山津见被完全包围在火海之中。灼热的气浪直扑明智的脸上，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干得不错，如果没有你最后那套组合技，我还不一定能这么快收集好祸灵呢。”明智身后传来了洛基熟悉的声音。

“那就是靠祸灵释放的技能……？”明智愣愣地看着眼前已成黑火焰之山的大山津见。

“对啊，你不是来之前见过的吗，那个能量吸收装置吸取的就是这个世界里的‘祸灵’。”洛基不紧不慢地解释，“只要收集到一定程度后一次性释放就能实现很多平日不可能做到的事，像这样一点燃一座山头都是小事情。”

明智的目光仍紧锁在大山津见的身上，提防着它的反扑行动。不过很显然洛基的黑色火焰更胜一筹，大山津见硕大的身形在烈焰的焚烧中逐渐消散，无法维持人形的巨岩自空中崩塌，再被火焰烧成灰烬。最终火焰彻底消散，大山津见曾经驻立的位置只留下一块散发着神性光辉焦石。

洛基抱着明智徐徐降落，重回地面的明智差点跌了一跤，这才意识到自己经刚才的一役，双腿早已经失去了力气、连站稳都成问题。眼前的这块“遗留物”应当就是大国主口中的焦石了。

“需要帮把手不？”洛基语气悠闲地问了一句，明智心里再度感叹了一句恶魔和人类的素质真是天差地别，他光是躲避攻击就已经狼狈不堪，而释放了那么猛烈火焰的洛基却还生龙活虎。

“不用了。”明智弯下腰正准备靠双手环抱起那块石头时，一阵微风夹杂着樱花的花瓣拂过身体，明智身体的疲劳仿佛一下被抚平了，轻而易举就将大山津见的镇石抱了起来。明智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时，只看到岩壁上一位粉色衣裳的女性拂袖离去的背影。

“洛基，刚才是……”

“我不是说了嘛，如此盛大的演出有‘女士’也在现场观看呢。”洛基满不在意地说着，俯身捡起半埋在沙地中的手机，朝明智挥了挥后往他的方向丢了过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可别随地乱扔啊。”明智赶忙调整抱着镇石的姿势，腾出另一只手勉强接住自己的手机。

“那你倒是别乱扔啊！”最终明智还是没忍住抱怨了一句，方才对洛基的一点敬意又被他随意的态度再度抹平了，“再说你能顺利表演不是靠我拼死拼活地在帮你吸引火力吗！”

“是是，明智大人太努力了，要我奖你一个小红花吗？”

“不用了！我还要回去交差呢，快点带路！”

【14】

在击败大山津见上明智吃了不少苦头，但看到神田神社的神明看到他带着镇石归来，露出或惊讶或钦佩的目光时，烦闷的心情又瞬间一扫而空。

大国主指使部下安置好大山津见的镇石后，转而朝明智说道：「按照约定，吾会告知汝破解烈焰之壁的方式：秋叶原素来有位名为『秋叶权现』的火防之神。能获其加护的话，便能免于火袭。吾会引汝觐见火防之神，至于祂是否愿意借予汝力量，就要看汝自身的力量了。」说完，他冲自己的随从少彦名神点了下头，少彦名神一划脚下的叶舟来到明智的身前，示意他跟随自己。

“我们费那么大劲帮你们镇伏了一名凶神，才这点回报是不是太不公平了——”没等洛基接着抱怨明智已经强行拽着他离开，边拉边在心里暗想道等回伯特利之后必须得向越水长官请教约束住恶魔不乱讲话的方法。

少彦名神带着他们踏入明神之森的偏路。在他的感知里自己应该还在城市内，但身下越发茂盛的灌木与头顶密不透风的树顶却像是走入了一处已经繁茂数千年的密林，几乎看不到任何现代社会的痕迹，甚至比奥伯龙的妖精森林还要原始。比起伤感于东京的灭亡，明智倒是更加惊叹于神明对土地的影响。

不知走了多久之后，少彦名神停在了一处石鸟居前不再前行，但他举起手里的竹桨示意他们继续前行。

“接下来你给我老老实实地闭嘴、我自己会和神明交涉的。”明智回身警告了洛基。

“行啊，那我就安安静静地看你表演了。”洛基乐而不为，爽快应下。

跨过鸟居之后，便是一处寻常可见的神社，社殿之前立有一黑一白两尊犬型雕塑，不过位置并非在地面上，而是社殿塞钱箱的两侧。明智不常进行神社参拜，好在参拜的规矩他还是记得的。在手水舍净身、投下五圆硬币、摇响社殿的铃铛之后，两侧的雕塑突然间亮起灵光，随后两名恶魔从犬型雕像的体内出现：一位身形薄如纸片、形似狐狸，另一位犬型生物头部漆黑，身体却洁白如新。明智一下就认出那是“真神”与“犬神”。他在认知世界见过两位神灵之姿，而这边世界的明智想必也多少听说过这两位神灵的事迹。

「人之子，汝何故深入禁地？」真神发出形似人类的声音质询。

“我是来寻求秋叶权现大人的庇佑，希望能得到大人的防火之力……”

「秋叶权现大人的力量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汝打算占为己用是何居心？」犬神露出獠牙，口吐恶言。

“或许你们深居山林之内，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现在这片区域早已陷入恶魔之间的混战。名为‘苏尔特尔’的北欧恶魔释放了烈焰阻隔讨伐军的前行，我听大国主所言，唯有依靠秋叶权现大人的力量才能突破火墙的阻拦。”明智说着躬下身，以尽可能谦卑的姿态继续恳求道，“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然而他还没继续说下去，犬神突然大吼一声：「说谎，汝之所言并非汝真实所想。」

明智刚想为自己辩解，真神却开口道：「犬神乃寄宿人身之灵，善于辨识人言与人心之间的差异。」

还不等明智诧异，犬神又继续呵斥：「即便嘴上如何用正义之词粉饰，也无法掩盖汝丑陋的内心。汝之心中并没有他人，仅有汝自己而已！」

明智沉默不言。犬神的吠叫震慑住了明智企图继续用巧言辩解的念头。他冷静地回顾自己这一行的言行，这才认清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神与恶魔之间的斗争，原本就是和他无关的事；千代田区被破坏到何种程度，他也根本不关心；伯特利的长官也并未被他抱有多高的期待。

他愿意做这一切，只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他不甘于当一个被保护的一般东京市民，是他想要变强，证明自己并不是无能的弱者，才死咬着牙关接受了神的考验、一路走到这里的。

「犬神能识人言，吾则能可辨人心。汝之灵魂浑浊阴暗，乃是恶人才有的色彩。吾可断言，汝之索求全凭自己私心，居心并不纯粹。」真神冷静的话语毫无一丝感情，「汝等人类自私自利的欲望从古至今未曾改变：因畏惧野兽而将狼奉为神，又为了扩张自己地盘将曾经信奉的存在赶尽杀绝。如今就连秋叶权现大人最后留给我等的福佑都要侵占。吾不会为了汝之私欲让渡秋叶权现大人的防火之力，请回吧。」

明智被训斥得说不出一句话，他明白，这句话已经是对他的逐客令。

他已经尽力了，就这么打道回府的话也无妨。他早已经做到了大部分外部协助者都难以达成的任务。就连伯特利的长官也告诫过他，不需要在探查请报上过于拼命，保证自己的存活才是首要任务。

然而，明智默默捏紧了双拳。他并不甘心付出这么多之后只能落得一个打道回府的结果。就算不回头也能猜到身后的洛基早就已经掩盖不住看戏的笑意，正在静观他接下来的举动。

在洛基的面前，那个性格恶劣的乐子神面前，他不想继续在那个魔王面前暴露自己懦弱的一面，被那家伙当作笑料。

“您说得……一点也不错。”他慢慢开了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谦卑，反而更加坚定，“我并不是为了终止战争什么高尚的理由，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的私欲就是肮脏的想法。我也已经明白你们不愿让出防火之力的缘由了。这并非是我能靠几句话就改变的现状。但是，我有必须得到它不可的理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出自己想到的，最冒险的想法：

“既然您曾被人奉为神明，为了表达我对您的敬意，也为了证明自己的意志，我愿意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换：向您献祭自己的肉身，以此换取秋叶权现的临时借用权。”

「汝可知自己所言并非儿戏么？」犬神怒斥着，「就算汝此刻大放阙词也不要指望真神大人会就此放过汝……」

“我知道。”明智坦然与犬神的双目直视，语气里毫无畏惧，“这就是我的决定，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已经很少有人类提到主动献祭。」真神发言时目光未曾从明智的身上离开半分，「既然汝有这勇气，吾也愿意考验汝之信念。」

真神的身躯停止在原地划圈，直向着明智飞来。明智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咔擦——”清脆的声音自身体的内部传入明智的耳边，像是什么地方骨折了。温热的液体漫过脖颈，血腥味也反上了鼻腔。就算不低头，他也知道，真神的獠牙已经深深嵌入他的脖颈。

即便是神格化了……身为狼的本能依旧……刻在真神的意识之中……

明智最后的念头闪过后，意识一下堕入黑暗中。

……

……

……

明智睁开双眼时，自己眼前只有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景象。

他从自己的意识深处中慢慢翻出了昏迷前的记忆：为了换得一位名字都没怎么听过的神明的力量，像一匹野狼主动献出了自己的脖颈，想到这里，明智苦笑了下，被恶魔咬断了脖颈，这个死法倒是比被另一个自己举枪爆头还是要好那么点。

等到视野慢慢适应眼前的黑暗时，他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空间：逼仄的小房间密不透光，房间内部的温度低得可怕，堪比他在医院停尸间里的感觉。他甚至怀疑自己此刻正在冥界徘徊。他的手抵上房间的墙壁，感到更加刺骨的含义，仿佛整个房间都是用冰雕成的。

就在他还在思考自己究竟所处何处时，他眼前突然涌入一丝光亮，有两人走入了他身处的这间小房间。领头的人手持一柄蜡烛，蓝色的烛火照亮了她死尸般的面庞与苍白的长发。她的通体泛着尸体般的蓝紫色，上半身维持着女人的身形，下半身却已经腐烂不堪；而跟在她身后的对象，明智一眼就认出是洛基。

「你渴望寻求的半身智慧并不在此处，埃琉德尼尔不接纳冤死的亡魂。」领头的人低语道，「不过，我倒是在梦与现实的狭缝间发现了这个人类灵魂，他与你倒是有几分联系，或许可以充当你想要的智慧。只不过……按照他所犯下的罪，他应当被送入纳斯特隆德受罚。」

“你看，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问题了。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应该用我们那套规则去惩处。而且他的罪孽不应该全都由他来承担，有一半是出自那擅自将人类的精神实体化的虚伪神明，另一半则是出于那不负责任的亲生父亲。”身后的洛基发挥着他巧舌如簧的本事争辩道，“当然，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判断，他当然不配在您的寝宫里享清福，我不正是为此才请求您的出行许可么。”

「论不靠谱，你这个从未来踏过亡者之国探亲、等到需要时才顶着‘父亲’的头衔厚颜求见的无能神也是半斤八两。」女神平静的面庞难得起了一丝波澜，嫌恶地撇了下嘴角后说，「若不是你帮我抵住了奥丁之妻无理取闹的复活请求，我连冥宫的门扉都不会为你打开的。」

“看来我的好女儿还是有把我这个好父亲放在心里的，真让人欣慰。”

明智愣住了。“洛基的女儿”，莫非眼前的女神就是北欧的冥界女神海拉么？

领头的女神没有理会洛基假惺惺的感言，继续向着房间内部走去。突然与死神打照面，明智下意识地身体一僵，但她像是没注意到明智一样，从他的面前径直穿了过去，停在了房间的深处。明智回头望去，借着烛火的微光，这才终于发现这个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存在——“黑衣人”明智吾郎。

直到此刻，明智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他只是过去记忆的“旁观者”。

明智也是第一次从第三者的视角观察着自己，这副犹如败家犬一般的失败者的惨状连他自己都有点没法直视。此刻他全身的武装早已经破烂不堪，那副象征力量之源的人格面具早已经不见踪影。明智看着自己蜷缩着身体，坐在房间的角落一言不发，也难怪最开始明智没有发现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即便有人走到了他的跟前，他也只是抬起了头，眼中冷漠如冰霜的神情让旁观的明智也不由得心里一颤。

「不过我没法理解你此刻追求智慧的缘由。你分明对王座没有兴趣，为何不惜找个替代品都要将自己的智慧留在身侧？」

“这就是你这个家里蹲的目光狭隘了。在见识到真正的合一神之后，没有哪个恶魔不会心生向往的。那可是我的半身诶，那么‘特别’的灵魂可就独一个！”洛基挥着手语气激动地说，“再说到处搜寻智慧的恶魔可不止我，连巴力和宙斯都在四处搜寻呢。嘛，比起他们我还是幸运得多的，居然还捡了这么个便宜。”

洛基边说着边走近黑衣人明智，海拉替他让出了点道路。明智大着胆子也跟了上前。

“不过，枉费本大爷好心地借给了你力量，拼上全力证明自己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力量暴走失控，未免也太好笑了吧？这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洛基接连啧舌，黑衣人明智只是扫了一眼洛基，随后就无言地移开了目光。明智对眼前的景象完全没有记忆，但洛基那冷嘲热讽的感言里即便是此刻的他听到了也会心里不舒服。

“好歹也是我的智慧，怎会害得自己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呢，谁看了不得说一声可怜呐——”

洛基正打算伸手捏住黑衣人明智的下巴时，伸出的手却被黑衣人明智猛地推开。

“不要……碰我！”明智听到自己牙齿打着颤挤出了这句话，齿间呼出阵阵寒气，“我不需要……谁的同情……”

“什么什么，在亲生父亲面前当了这么久的乖宝宝后被当成弃子抛弃了、被一群人暴揍了一顿之后还倒在那种没人知道的地方，想证明自己结果才这点出息，这还不够小丑么？”

连明智自己都被洛基的一番嘲弄煽起无名怒火，同时他立刻就注意到黑衣人的那个自己本来已如死灰的瞳孔深处忽地窜起了一股愤怒的火焰，接下来他猛地抬手试图抓住洛基，却被洛基一个闪身轻松避开。

“哟，我以为这家伙到了冥宫之后早就已经冻老实了。”洛基随口评议了一句。

「他这段时间一直很安静，只怪你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在惹人厌上你的确是无可争议的天才。」海拉冷冷地回答。

“够了，给我闭嘴……！快点放我出去……！”

显然黑衣人明智并没有放弃进攻，扭身又继续试图袭击洛基。而洛基只是随意用手挡了一下，黑衣人的手甲划破了他的手臂，在紧身衣上留下几道划痕。

“身为灵体还能伤到恶魔啊……这倒有点意思。”洛基打量着自己被划伤的部位，另一只手随意打了个响指，黑衣人明智的手腕多了一副冰制的镣铐，沉重的负担直接将他压垮。几度尝试都无法挣脱之后，黑衣人明智刚想咒骂，却被洛基的手扼住了脖颈发不出声音，只能以凶恶的眼神瞪视着洛基。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洛基大概早已经被切成十几块碎片了。

“这个眼神我喜欢，这才像是我的智慧应该有的样子。”洛基满意地端详了一阵后，扭头问：“我的好女儿，如果我想带他出去的话，需要做什么才能满足你呢？”

「既然你声称带他去魔界是领他受罚的，那么你身为‘监视者’得跟他一起行动，每时每刻都片刻不离——做得到的话，你就将你体内的‘祸灵’分给他，这是他立身于你们世界的根本。」

“这条件太仁慈了，我愿意接受！”洛基爽快地答应下来之后，自己的手指甲朝着方才被划伤的位置接着划出更深的口子，明智看到了伤口流出猩红色的光，它们在空中划出线形的痕迹，涌入了黑衣人明智的身体之内，将漆黑的身躯笼罩在红光之下。黑衣人明智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反抗的力度逐渐减弱，最后身体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回地面上，头一歪昏了过去。

“哦，看来在这里吸收得不是很充分，不过没关系，在那边我们有得是时间。”洛基点了点头，扭过身时，目光与一直旁观的明智对上了，冲他一笑，“你也是，睡得差不多了，该醒过来了吧。”

明智心里一惊，眼前三人的身形终于消散，漆黑的房间逐渐从眼前淡去。

……

……

明智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眼中再次看见洛基的笑颜。不知为何，见到这张脸的时候明智的心情一下就变差了。

“利用「替身纸符」完成对真神的肉体献祭，连我都没料到你会想到这个方法，干得漂亮。”

洛基的话令他如梦初醒，爬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下脖颈，果然如他所想，没有留下一点伤口。而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张早已经裂成两半的纸人符咒。伯特利的确考虑周到，唯独在符咒的使用条件上没有交代得很详细。就算能回避致命伤，收到伤害那个瞬间的痛苦却是无法略过的。

“那秋叶权现的力量呢？”明智赶忙追问。虽然一开始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但他也隐隐担心这种等同“欺诈”的献祭并不能满足真神的要求，反给自己惹来祸端。

“你看看手里拿的东西是什么？”

经洛基的提醒，明智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早已经躺着一枚御守，正面写着“秋叶权现”四个大字，背面则画着一只与真神相似的狐狸图案。

“成、成功了？！”明智半信半疑地看向洛基，“这不是你给我准备的恶作剧吧？”

作为回应，洛基手里变出一个火球直接朝明智的方向扔了过来。明智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火球撞到自己的身上后又自行消散，连一点热量都没感受到。

终于回过神的明智一怒之下扯住了洛基的衣领怒吼：“你刚刚是想把我烧死吗？”

“实践不是最快的验证方式吗。”洛基倒是一脸无所谓地辩解道，“这下你该相信你手里的是真货了吧？”

明智恨不得能真的给洛基一拳，但回想起“梦境”里看到的记忆时，看着洛基那张惹人生厌的脸，胸口一时间涌上各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又松开了手，低下头闷闷说了句：“就不能事先说一声吗。”

“比起动口我更喜欢直接动手，抱歉咯。”

毫无诚意的道歉，不如说这个恶魔本来就没有名为“歉意”的感情。不过明智已经没有开始时那么气恼了。关于梦里那个冰牢房里发生的对话，他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一想到洛基不会如实回答，他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要替我……辩护？”

他当然知道“纳斯特隆德”是什么地方——北欧神话里罪大恶极的灵魂领罚的“地狱”。生前作恶的灵魂会在那里接受冰冷泉水的浸沉和毒蛇的咬啮，那种充满酷刑的地方分明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这还用说吗，你可是我的半身诶，老老实实挨罚这种事我早就已经体会过一遍了，再来一遍我可敬谢不敏。”身后的洛基语气轻佻回答，“活着才有乐趣可言嘛。我可是很期待看你打倒苏尔特尔哦。”

“等下？”明智脱口问道，“你指望我去打苏尔特尔？”

“当然啊，你忘了我的目标是「莱瓦汀」了吗？”

之前的感动尽数收回，这个恶魔分明就是把他当好玩的玩具耍了！明智咬牙切齿地想。

【tbc】

Chapter Text

【14-2】

“防火道具都准备好了，恶魔召唤也有了，打败火焰巨人的基本条件都齐全了不是吗？”

“光是对付那个大——山津见我都差点要没命了！”一想到他们仍在神明的地盘上，明智克制着情绪，没喊出“大石头神”这个称谓。之前的战斗里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谁他心里有数，“让我去挑战苏尔特尔，怎么看都不可能吧？”

“身为人类肯定是没戏的啦，但要是能像那位日本的创毘一样呢？”

“成为创毘……我吗？”明智愣了下。他并非从没想过“和洛基成为合一神”的可能性，但洛基在此之前从未主动提过此事，他也只认为是自己的身份原因，“但我分明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可从没有否认过你是本大爷智慧这回事哦，管你是来自这个世界还是其他世界。”洛基摊开双手说，“不过「合一」本身也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

明智稍微冷静了些，问：“莫非合一还存在什么限制么？”

“曾经确实是存在惩罚，不过那位日本创毘出现后，法之神的禁忌显然不攻自破了。”说到这里，洛基突然凑了过来，假装手里有个话筒举在明智的嘴下方，“突击提问时间：恶魔与人类合为一体之后，这位创毘的意识是属于谁的呢？A. 恶魔，B. 人类，C.两边共存，D.谁也不是，融合成新的意识，明智同学请作答。”

明智愣了片刻后，一头雾水地回答：“D……或者B？既然人类是‘智慧’那应该以‘智慧’的思考为准？”

洛基收回了手，两手胸前在比了个“X”：“很遗憾，回答错误！正确答案是A，恶魔的意识哦！”

“那……合一时人类的意识会怎么样？”

“如果恶魔讲点良心的话，大概会在精神里留一点呼吸的空间吧。”

换句话说，合一等同于直接扼杀那个人类的意识……洛基再怎么轻松的语气都无法拭去明智心中的恐惧。

“对恶魔而言，拥有智慧的人类比起说是‘同伴’更像是‘所有物’。人生经历不过百年的灵魂怎么可能和千年甚至万年的存在相提并论呢？人类的那点意识在恶魔绝对的力量面前只会被碾碎得渣都不剩。”

明智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同时庆幸着洛基是真的对“成为合一神”没有兴趣，不然自己也不可能保有自我意识活到现在。

“那么那位日本的创毘也是这样吗？”

洛基却耸耸肩道：“那个家伙倒是特例。那个人类的合体对象并不是我们这种魔界的原生恶魔，而是‘神造魔人’，换句话说是拥有恶魔力量的机械体。那种人造魔本身就不可能与人类为敌的。”说到这里时洛基掩嘴偷笑着说，“我之前还拿金苹果试探过他——明明已经是真神之躯了却还在追求永生的力量，只要随意煽动几句就想将金苹果吃下去了，完全是由那个人类主导才会有的行动呢，呵呵。”

“你和那位创毘打过交道？”明智稍一回想便意识到了不对，“是你偷走金苹果还绑架女神结果被人家教训了一顿吧！”

“哇，大侦探在揭人痛处上还真是毫不留情呢。”洛基捂住心口表现出一副受伤的样子，但演技浮夸到明智心里翻白眼，不过还是因为发觉了洛基的一点不堪过往暗自窃喜。

“既然普通人类没可能通过合一成为创毘的话，那你肯定想好了其他的方法吧？”

“当然，本大爷可是诡计之神，最擅长化不可能为可能。”洛基得意扬扬地说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该回神田神社一趟了。”

明智反应过来：“你指的是立在神社外部的祸灵吸收装置吧！”

“BINGO！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回事。”洛基拍了下掌，一展翅膀率先飞至门口的鸟居处，明智环顾周围，注意到送他们来的少彦名神早已经不见踪影。

“等下，没有带路的人我们怎么回神田神社？”

洛基歪过头：“沿原路返回咯，作为侦探你记性应该很好吧？”

明智有些痛苦地扶着头，后悔起怎么没有一开始出发的时候在路上留点记号。

【15】

不出意外，他们在明神之森里迷路了。

这座由神庇护的森林里没有一点手机信号，无法向伯特利求援；就算明智提议直接从森林飞出去，也被洛基以“外面打得如此不可开交这里却毫无受到波及，显然是有神明的结界保护”为由拒绝了，还被洛基再度嘲讽“毫无神明的敬畏心”——分明最开始出言挑衅国津神的就是洛基自己，但明智也懒得回嘴了。

明明连山神都能击倒、从真神的利牙下幸存，却被困在一座森林里走不出去，未免戏剧到过于讽刺。

兜兜转转又一次回到了最开始做记号的地方时，明智的体力也到了极限，不得不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休息。洛基倒是没有闲着，又一次飞到了高处。好在森林里并没有游荡的恶魔，靠召唤程序也足以自保。而且，得知有“冥神海拉的要求”约束之后，他清楚洛基不会离开他太远，就放任洛基自由行动了。

一直在森林里绕圈子也不是办法……明智思考着是否应该让莫索保也尝试从高处观察的时候，身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阵震动，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规矩，连神体都敢随意落座！”

明智心里一惊，慌忙从石头上站起来。这时他才注意到石头周围的落叶下方散落着腐朽的纸片残骸与几截稻草杆，那些应该是原本绑在石头上的注连绳的残片。

石头的上方浮现出一条形似蜥蜴的怪物、它如人一般直立，身体通白，四肢鲜红，手执一根木杖，头部只有一张嘴和浓密的黑发。

“人类，你搅扰老夫的深眠，真是好大的胆子。现在的人已经连信浓的御社宫司神大人都不认得了么？”

“我并非有意冒犯您……望您贵为神明，原谅我的无礼。”明智赶忙低下头，以最诚恳的语气致歉，同时在脑海里拼命回忆着“御社宫司神”这个名字：他隐约记起这是某种和大国主一样的地方信仰，以岩石为宿的神，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解。

御社宫司神俯下身打量着明智：“嗯……你身上有其他岩石神的气息，想必是与其他神明有过接触。老夫不知道在此地沉眠了多久，很好奇此刻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你若是能带老夫离开这座森林，去老夫想去的地方的话，老夫可以对你之前的冒犯行动既往不咎。”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洛基不在身边！明智心里骂了一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言语周旋：“我当然很乐意帮您，但是很不幸的是我现在在森林里迷路了，现在正苦于找不到出去的路……”

“现在的年轻人连在野外寻路的能力都没有了么？要是在老夫那个年代，有好几种方式能辨别方向呢……”

“如果您愿意教我如何走出这座森林的话，我可以满足您的任何要求！”明智看到了一丝走出森林的希望，立即提议打断了御社宫司神的絮絮叨叨，同时想到，离开明神之森就可以直接摆脱石头神了，不必守约。

“你还算识趣。”御社宫司神一仰头，突然从口中吐出某种液体。明智毫无防备地被神的唾液溅了一身，顿时全身被麻痹，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般瘫倒在地。

“这……是……什么……”明智努力张开口，艰难地蠕动着舌头从口中挤出了几个字。

“这是你与老夫的契约。现在的年轻人嘴上说得好听，却总喜欢说一套做一套，把老人家耍得团团转。为了防止你欺诈老夫，老夫在你身上下了咒，只有待在老夫的身边你的身体才会正常。”

明智完全没料到御社宫司神还有这种力量，心里暗叹糟糕。这个时候洛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哎呀，我才走开没一会，你怎么就又陷入麻烦啦？”

洛基手里捧着一些水果从半空缓缓落下，明智当即向洛基投以求援的目光。然而洛基不但毫无作为，还拿起其中一个自顾自地啃了起来：“哦？你要扶老人出森林啊，在魔界多做点好人好事挺好的啊，你确实需要多多积善行德。”

就知道这家伙只会袖手旁观看戏！明智无言地闭上双眼，为自己方才竟指望依靠洛基解决御社宫司神的想法感到愧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驱使着发麻的双腿，慢慢挪腾到御社宫司神的身旁。当他与恶魔的距离缩减至一米之内后，身体的麻痹症状瞬间恢复如初。

他刚站起身，御社宫司神就迫不及待地攀上明智的背，身形本就比他高一头的恶魔体重自然远超他的想象。它的双手自然地搭在明智的双肩上，如蛇般的长尾巴缠绕住明智的腰部时不禁让明智心里一寒。

“小伙子身体锻炼得很结实嘛，有你当老夫的脚夫真是老夫的幸运。对了，别忘了带上老夫的神体。”

不仅要背恶魔，还要搬石头——？！明智咬咬牙，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命，将御社宫司神的本体从地上举起，抱在怀里。

“还有一件事，老夫不喜欢走龙脉渡航，那玩意速度太快了，老夫晕脉。”

这句话彻底堵死了明智最后的希望。不能使用龙脉的话，既没法返回东京伯特利求援也不能在千代田区域内快速移动。只能指望这个要求很多的老头神不要提出什么麻烦的地点了……明智有些绝望地想。

在御社宫司神的指引下，明智和洛基终于走出了明神之森。走出密不透风的森林、再次看到城市废墟的时候，明智心里竟有些感动，而身后的御社宫司神却久久地注视着这幅惨状，连连叹息：“唉呀……真是凄惨……竟然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啊……”

“您要去的地点或许已经被毁得一干二净了，不如还是别去了……”

明智委婉地尝试劝御社宫司神放弃，结果它却说：“不，就算被夷为平地了老夫也要去亲眼确认才行。老夫想去那条据说有很多电子器械以及很多喜欢打扮奇形怪状的人类去的街道。”

“秋叶原电器街吗……”明智心里庆幸了下这个地点离神田神社还算近，可还没高兴多久，他的眼前却突兀地出现了熟悉的一男一女组合——八云翔平和他的半身恶魔女娲。

“哦？本宫和汝等还真是颇有缘分，没想到还会在此处相遇。”注意到明智的女娲颇为主动地打了个招呼。

八云一看见明智便皱起了眉头：“你在这里做什么，伯特利派你来的？”

“我们是代日本分部来此寻求国津神的协助……”明智没有说出真实的目的，“你们为何会在这里……难道女魔也在这附近活动吗？”

八云没有作声，反倒女娲回答了他的疑问：“没错，我们追查女魔的形迹至此，却被那堵火焰巨墙挡住了去路，正苦恼该如何越过呢，从天使们口中听说此处有防火的方法才特意来此一趟。”

“如果你们说的是秋叶权现的防火符的话，那你们迟了一步，已经被我的半身先一步拿到手了哦。”

洛基刚说完，八云看向明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手按在了随身的佩刀上：“小子，想活命的话就把护符交给我们。”

洛基又说多余的话做什么——然而明智还没来得及斥责洛基，八云已经闪现至他的眼前，刀刃直逼他的脖颈。双手环抱着巨石、身上还背着神的明智完全没法防御或者闪避，只能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但下一秒，八云的刀似乎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在半空被反弹了回去，反作用力逼退了八云几步。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么，也不好好看看他现在身上背着的是谁！要是伤着老夫的向导，老夫的千代田巡礼可就泡汤了啊！”

明智背上的御社宫司神不满地嚷嚷道。即便此前明智对这个要求多话也多的老石头心有不满，眼下他却发自内心地感谢能得到这位神明庇佑。

八云眼神冷了几分，仍有意继续拔刀进攻。明智赶忙开口阻止：“等一下！你要防火护符的话我可以交给你，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作为交换！”

女娲的一只手搭在了八云的肩膀上，八云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半身，收回了手里的刀。女娲问道：“既然护符已是汝的所有物，处置权自然在汝手里，不妨先听听看汝的要求吧。”

“我需要苏尔特尔手里的那把火焰巨剑莱瓦汀，但以我目前的实力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他。你们需要越过火墙，而我需要火墙制造者的武器。那么我把护符交给你们，你们代我击倒苏尔特尔，拿到那把武器……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你要苏尔特尔的武器做什么？”八云此刻的目光并没有看向明智，而是他身后的洛基，“那是你半身的主意吧，你这个毁灭之神究竟在图谋什么？”

“不要对恶魔那么有敌意嘛，我只是在帮这个脆弱的人类变强而已哦？”洛基轻浮地说着，丝毫不惧八云的眼神。

“他说得没错，我想变强，所以洛基才会提出这个要求。”明智跟着回道，“我只是想活下去，并不想和谁作对……包括你们。”

“若只是想活下去，根本不需要跑到魔界这种地方亲身犯险，乖乖留在东京就行了，有伯特利的恶魔召唤程序和结界保护，你根本不用担心被恶魔伤害。”八云冷冷质问，“你想变强的目的就只是这样而已么？”

八云此刻的目光远比与之前痛真神与犬神交涉时还要严苛，不过早已经在明神之森认清本心的明智并不惧怕八云锐利的审视，语气平静地继续解释道：“我没有什么伟大的目标……不管是创世的王座也好还是献牲者的复仇阴谋也好，这些全都和我没有关系。只不过我受人所托，要见证这个世界直到最后。我不想一无所知地留在东京里，我想看清这个东京城市真正的模样、用自己的双眼看到背后的真相。”

两个人类无言地注视彼此，双方的半身也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终于，八云开口打破了这个沉重的氛围：“看在你这份觉悟的份上，我可以接受你的要求。”

明智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暂时放下手里的神石，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防火护符，抛向八云，被对方一把接住。

“汝不怕我们拿走护符之后反悔不帮忙么？”女娲笑着问道。

“上一次你们同意了，我相信这一次一定也不会拒绝的。多一个同伴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吧。”明智嘴上这么说，心里同样有些没底。

“立场不同的人终会有交手的一天。若是你哪天你的所为成为我们的阻碍，到那时你就是我们的敌人。”八云撂完狠话之后，与女娲一同消失在明智的面前。

等到二人消失之后，明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精神一放松，一路搬运重物时积蓄的疲劳瞬间涌了上来，支撑不住身体的他不得不暂时坐下休息。御社宫司神倒也颇为配合地从他身上下来，盘坐在自己的神体上。

“哇哦，刚才的演说真是精彩。看来你的口才也跟着有长进了，不愧是我，真是教导有方。”

“什么教导啊，分明是因为你刚才突然提起护符的事，他们态度才一百八十度转变的！你不说的话我根本不用受这个罪！”明智这回终于有闲心与洛基争辩。

“就算你现在不说他们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的。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们偷袭，不如趁现在打开天窗说亮话，主动送出去还能让他们顺手帮个忙，这不一举两得吗？”洛基不以为意地耸肩，将先前采摘得到的两个树果丢到明智怀里。

“好在我当时反应过来了，我们就要和那两个一言不合就打架的战斗狂打得你死我活了！”明智嘴上仍在指责，但手已经开始剥去树果的外皮。

“要是你连这随机应变的能力都没有就别自称我的智慧了，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明智不打算继续就此事和洛基争论，以沉默结束了话题。将手里的树果剥好之后，他思考了下，走到御社宫司神的面前递给了它：“刚才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我现在手里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能向您奉上树果……望您能接受我的谢意。”

御社宫司神没有五官，明智没法观察对方的表情，只能有些忐忑地等待它的回应。

御社宫司神轻轻颔首，感叹了句：“你懂得以供奉表示敬意，看来还不算无可救药。”之后突然探过身体，一口咬住明智伸出的手。明智浑身惊起鸡皮疙瘩，却不敢随意动弹。他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探入自己的手心，将手里的果实卷走。

“嗯，不愧是神明之力滋养后的大地产物，真是好东西啊。”

待包裹他手的柔软物褪去、御社宫司神松开嘴后，明智赶忙抽回手，边庆幸自己的手没一并被消化，边附和一句：“您能喜欢就好……”

“不过是借花献佛的小聪明罢了，什么时候我的半身也能对我有点敬意就好了啊。”

明智对洛基的酸言酸语充耳不闻，三两口解决了另一个树果。不知是否真是因为果实具有某种神力，他身上的疲惫恢复得很快。

明智在原地坐着休息了一会后，准备起身离开时，却发觉洛基并不在身边，只能又多等了他一会。洛基再度现身时，拍手心的样子像是刚完成了什么工作一样。

“你去做什么了？”

“做了一点准备，待会路上记得多多留意那个红色的祸灵吸收装置。”

“你倒是帮我也分担一点负重啊……”

“我可没主动提过要给腿脚不便的老爷爷帮忙哦？”

明智也没有真的指望洛基会帮忙，但还是忍不住对洛基翻了个白眼。

【16】

经莫索保探路之后，秋叶原电器街的位置距离神田神社的确并不算远，穿过御茶之水之后过个街口就能抵达。然而在千代田徒步穿行的困难并不单只有地面上散不去的浓雾。地面道路被坍塌的废墟阻碍之后，就不得不从各个高楼的顶部穿行，同时还得小心避开在半空活动的恶魔。从横架在两栋高楼楼顶之间的脱轨列车与钢筋柱上移动本身就像是在走钢丝一样，稍不留神就可能从高空摔下，现在明智的身上还多了御社宫司神这个负担，更是加倍艰难。

原本明智以为自己移动缓慢还背着恶魔，必然成为游荡恶魔的攻击对象，但一路上不管是喜欢空中伏击的蓝色狮头鸟安祖还是在平地间移动的豹子头战士欧赛都没注意到他。就算是碰上了潜藏的手执镰刀的马卡布，在撞上明智之后也会化作红色的祸灵消散。几次遇敌后的化险为夷才让明智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看来御社宫司神对他施加的庇护并不止防住八云的刀刃那么简单。在地面他不再需要提心吊胆地提防着与恶魔陷入苦战，也能更加安心地观察周边的环境。

地面的环境和初入千代田时一样恶劣，隔着浓厚的雾气只能隐约看清废楼的轮廓，只能靠路边红色光柱勉强认路。不过有御社宫司神的保护之后，就算有横冲直撞的双头犬还是挥舞着长枪的蛇王都无需畏惧。大道虽也有开裂的岩层但基本还算平整，不过那些曾经贩卖着各色最新电子产品的大楼不复往日的繁华。沿途竟是断裂的道路指示牌与报废的汽车。

“唉，这里也什么都没有了啊……老夫曾听说这里有只要消费魔货就能享受到奴隶全心全意服侍主人的场所，但是还一次都没有去过，不知道现在是否还开着门呢？”背上的御社宫司神以遗憾的语气喃喃着。

服侍主人的奴隶……该不会说的是秋叶原的女仆咖啡店吧？明智暗自猜测。这时洛基好巧不巧地出现在他俩的面前，手里举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找到的镶着荷叶边的黑白色短裙，明智一眼就认出是女仆装。

“真不愧是秋叶原，没想到在自贩机里还能找到这种东西。你要不要试试看啊？肯定很方便活动的哦。”洛基笑嘻嘻地问明智。

“想都别想！”

莫索保凑过来，边摸着裙子的荷叶边问：“这个裙子好可爱，穿起来肯定很好看，真的不试试吗？”

“你现在是老夫的脚夫兼向导，姑且也能算是老夫的奴隶吧？至少应该穿一次让老夫过个眼瘾吧。只要服侍老夫一次，老夫可以减轻你身上的诅咒哦。”

“你看，人家老爷子都对你这么好了，这点简单的愿望你就忍心不满足吗？”

明智一个人的抗议完全敌不过三个恶魔的威逼利诱，再三权衡之后，最终也只能咬着牙接受。他一把夺走洛基手里的洋装，黑着脸再三警告谁都不准偷看后，顶着身体麻痹的副作用硬是走到了离恶魔最远的一处大楼后面，动作生硬地换了装。

换上从未想过要穿的女装对精神上的折磨远胜于诅咒给肉体带来的不适。他强忍着心里的羞耻，僵硬地走到翘首以盼的恶魔们面前。不知道该搁在哪的双手只能死死抓着裙子附带的白色围裙。

“你穿着好合身啊，裙子看起来好蓬松！我也想要一件，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小一码的。”莫索保说完，兴奋地飞到其他地方寻找自贩机了。

“别光站着不动啊，快点说女仆对‘主人’要说的台词。”洛基忍着笑催促道。

明智咬着牙，内心挣扎了很久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欢迎……回家……”

“太没诚意了，要配合动作，别忘了笑容。”洛基继续以专家之姿指点。

明智狠狠瞪了一眼洛基之后，牵起身体两侧的裙摆，弯下身，嘴角努力扯出笑容：“欢迎……回家，主……人……”

“哦哦——这种被服侍的感觉，已经许久没体验过了……”御社宫司神点着头欣赏着，“不过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因为少了注入爱意的食物吧。”洛基抱着双臂附和了一句。

“没有找到小号的洋装，但是找到了不少吃的，有谁要吗？”就在这时，方才外出探索的莫索保适时返回，怀里揣着几个罐头食品。

这个恶魔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回来！明智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把莫索保的召唤状态取消了。面对洛基不怀好意的笑容和御社宫司神仰头祈盼的姿态，他只能从莫索保的怀里随便抓起一个罐头，将不满的情绪全部发泄在拉环上。在干脆利落“啪”的一声扯开顶盖之后，他屏着呼吸不去留意里面的内容物，双手捧着罐头底部递到了御社宫司神的面前：“主人，请享用……灌注了满满爱意……的贡品。”即便是临时想到的台词，明智心里也觉得恶心到快吐出来了，必须绷紧着面部神经才不让自己的表情走样。

洛基已经在一旁捂着嘴，忍着不发出笑声。御社宫司神拿起罐头，仰头一口吃尽。明智还在怀疑放了十几年的食品味道是否还正常，却见老爷子点头连连称赞：“人类遗物还能如此美味，要是有酒相配就更好了。”

恶魔的感官估计和人类不一样吧……明智不免猜测着，并礼貌拒绝了莫索保递来的第二个罐头。洛基招招手让莫索保丢给他一个，边轻松揭开罐头盖边慢悠悠地说：“酒的话，我倒是知道哪里有卖，希腊的酒神狄俄尼索斯在银座开了间地下酒吧，据说他哪里收藏的酒类最为丰富。”

“是吗，那么快快动身吧！老夫也很久没品尝过日本酒了。”御社宫司神迫不及待地再度攀上明智的背后。

“等下，先让我把这身衣服换下来——”

“就这样穿着也无妨，你的半身不是也说这样更方便行动吗？”

“洛基你这家伙……之后你给我等着！”

银座离秋叶原的距离就不是过一两条街就能抵达的了，好在莫索保会找“祸灵路径”——一种可以在特定的地点间快速移动的隐藏线路。在明智费劲口舌的说动下，才让御社宫司神勉强接受了这种踩着祸灵汇聚的单轨高速移动。

“狄俄尼索斯就在数寄屋桥的楼顶上，看样子在观察隔壁大楼的情况。”

正在休息的明智听到莫索保探路的汇报后，一时被勾起了些过去的回忆：数寄屋桥是家很有名的寿司店，是明智自己心目中“不会转的寿司”店家名单里名列前三的存在。只不过碍于诸多现实因素，他仅仅只是听说过这家店的名字，并没有真的进去过。不过比起满足过去未竟的遗憾，他还是希望能尽快送走这个要求繁多的老头神，早日恢复自由。

顺利与狄俄尼索斯见面之后，酒神虽愿意接待他们，不过希望他们能去出手教训正隔街相望、觊觎着他酒吧生意的邪恶霜精。明智对酒神开的条件并不意外，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在御社宫司神减轻了诅咒之后，只要在老爷子的视线范围内就不用担心身体被诅咒麻痹。将御社宫司神及它的神体留在酒神身边之后，他命洛基带他飞往邪恶霜精所在的大楼。

“其实你也可以和邪恶霜精联合起来，赶走狄俄尼索斯之后再瓜分高级酒嘛。”在带明智飞渡时，洛基坏笑着在他耳边小声说出这个主意。

明智摇了摇头否定：“我不能保证和那个恶魔合作后它不会反悔，相比之下和银座的现任管理者合作更方便达成目的。要是管理者在这点小事情上都出尔反尔，之后没有恶魔会愿意接受他的规定约束了。”

洛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看来你很擅长揣度大人物的心思嘛。”

“谈不上什么擅不擅长的……一般人都能想到的吧，比起反抗还是遵守既有的规则更轻松。”明智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手上早已经准备好了恶魔召唤程序，“还有，既然酒吧地点是你推荐的，待会的战斗你也要出力！”

“是是是，明智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邪恶霜精见有陌生来客靠近，不仅丝毫没有警觉，而是仔细量着明智评价：“没想到我才刚贴出招聘广告不久就这么快有人来应聘服务生了吼。长相不错，还自己带了工作装，态度非常不错吼，虽然身材上稍微瘦弱了些，不过新俱乐部开张正缺人手，要破格录取也不是不可以吼。”

“我才不是来应召的！”明智怒回了一句，当即启动了召唤程序。邪恶霜精的弱点非常明显，由先手行动的洛基掀起狂风阻碍邪恶霜精的进攻，利用奇诺努普的破魔光箭，配合自己手里的破魔秘石，将对方打出弱点僵直后立刻换上妖精·瑟坦特以枪暴击——已经熟悉自己仲魔力量的明智，在一套行云流水的连环攻势之下，不出几轮就将邪恶霜精打得狼狈而逃。

“我的帝王之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刺客女仆，我记住你了吼！”

这个恶魔明明看着个子很大，却比预想中还要好对付……明智看着邪恶霜精逃跑时狼狈的身影不免产生了这个困惑。历经激烈的战斗之后，明智身上的女仆装早就经不住战斗的摧残，变得破烂不堪，明智刚好趁这个机会赶紧换回自己原本的衣服，不用继续女仆扮演游戏。洛基却略表遗憾地感叹：“我还挺期待等会有可爱女仆给我倒酒犒劳一下我东奔西跑的辛苦呢，要换新女仆装的话我可以再找给你哦。”

“你找东西的心思能不能放在‘祸灵装置’的身上！”明智半是恼怒半是不耐烦地打断了洛基的提议，“别以为我被老石头神使唤了那么久就把这回事给忘了！”

“我只是不想空手而归让你太失望嘛。”洛基摊开双手解释道，“我当然有在认真找哦，不过那个造祸灵装置的神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粗神经，到现在我还没找到其他类似的装置——不过也是拜某位热心东京好市民所赐，我没法离老爷子太远，能找的范围本来也很有限。”

明智嘴角一撇，洛基当然是在隐晦地“点”他。于是他又问道：“会不会只有神社那一个装置？”

“你忘了恶魔本身就能收集祸灵了吗？”洛基手指敲了下明智的脑袋后接着解释，“连龙脉附近的祸灵都不放过，必然是要为了驱动某种超大型的仪式才要收集大量祸灵，怎么可能只设一个桩子呢？不过在没有智慧的情况下能布下如此庞大的补给线，看来祸灵装置的主人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呢。”

“莫非是那个苏美尔的女神做的？”明智想起初来千代田地区时遇到的濒死天使临终提到的信息，皱紧了眉头，“既然是能和‘苏尔特尔’并列提及的神，想必对天使军而言同样棘手的敌人，只可惜当时那个天使没能报出女神的名讳，不然就能从她过往的事迹之中推出些线索。”

“哦？明智大侦探准备再度出马了？”

“你不要用这个称呼喊我。”

“好的，明智大侦探。”

【17】

明智赶走邪恶霜精的全过程都被对面的酒神完全看在眼里，自然也认可了他的付出。

“感谢你为维护银座的秩序所做的贡献，今晚你们在我的店里一切消费全都可以免单。”说到这点时，酒神打量了下明智，又补充道，“虽然你看起来应该还没到允许饮酒的年纪，不过我仍可以破例招待你进店，为你提供些无酒精饮料作为报酬。”

明智对报酬本身倒是不那么在意，他本就不是嗜酒之人，但他确实对恶魔经营的酒吧产生了一丝好奇。同行的恶魔当然也不会拒绝，御社宫司神甚至难得地亲自拄拐下地行动，只让明智负责帮忙搬运自己的神体。

在酒神的带领下，他们从楼宇侧边的安全梯走到地面，再穿过废楼内部，走楼梯来到了大厦的底部。若是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引路，恐怕很难发觉废墟的地下竟然还有一个如此广阔的空间，也不会想到战场深处竟然还有能饮酒作乐的场所。更让明智意外的是，这家店的布局和现实里的居酒屋如出一辙，唯独一点不同：光顾的客人全都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恶魔。

酒神刚踏入店内，整间酒吧所有的恶魔目光全都聚集到了门口。跟在后面的明智也注意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在打量着他，一时间迟疑了。进退维谷之时，洛基搂着明智的肩膀，像邀请老友到自己常去的店一般带着他走进了店内。

“哟，洛基大人，真是稀客啊！上一次来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

“听说外头打得正不可开交呢，连北欧的火焰巨人都有参战了，你没去凑热闹，跑来和我们这些边角恶魔抱团，这可不像你啊？”

“既然来了今晚可一定要喝个痛快！你应该还记得我们上次的赌约吧？”

“可不就是因为太久没来了，所以才特地来看看我在银座的老朋友过得如何。”洛基以满面的笑容逐一同和他搭话的恶魔回应，同时重重拍了下明智的肩膀，大声宣布，“对了，这可是我新收的小弟，你们可别打他的主意哦。”

“不会不会，我们当然会好好对待他的。”

“洛基大人的侍从我们岂敢怠慢。”

新客人加入的惊喜很快就被酒局的喧闹消解。作为没有预约的后来者他们被安排在了吧台的位置，不过洛基没多久就丢下明智去找他的酒肉朋友去了，留明智一人和御社宫司神独处。

即便有洛基的“口头声明”，但身处被恶魔包围的环境之内，明智不敢完全放下戒备心，只能假装不在意，实际悄悄用余光不引人注意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手机一直紧握在手里不敢松开。在场的诸多恶魔里他能认出来的在异世界里已经是实力不俗的阴影，单打独斗的话都不一定有百分百的胜率……

这个时候御社宫司神抬手抚了下明智的背，语气镇定地安抚：“放松些，年轻人，在这混战的土地上仍有闲心喝酒欢纵的恶魔还不至于糊涂到在酒神的地盘上闹事。再说了，老夫也陪在你旁边呢，不至于连区区醉酒的狂徒都对付不来。”

明智这才注意到自己全身肌肉一直紧绷，身体僵硬得跟石头没什么两样。“让您费心了。”明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为了让自己分心，他浏览起桌上的菜单：凉拌皮亚雷、焰尾鸡欧姆蛋、五色秘石拼盘（需备注忌口）、安昙鲜刺身……毕竟是恶魔开的店，目录里人类能吃的食物少得可怜——不如说他没看到“人类刺身”列在上面已经谢天谢地了。最后明智只能选了个这其中看起来最正常的“苏摩”。

明智点的饮料很快就送了上来。这时他发现御社宫司神仍在盯着酒水单，看起来还没做出决定，便凑过去关心了一句：“您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唔……老夫不懂这个‘威死基’，还有‘睿的万恩’到底是什么，这是什么新的酒品类吗？”

“这两种都是西洋酒，酿造方式与原料和日本酒不同。”明智快速扫了眼后发觉和小吃菜单五花八门的稀奇食物相比，酒水单上列的反倒是人类社会常见的品类，只不过和西洋酒相比日本酒的种类确实不多，估计因为酒吧的经营者尼俄狄浦斯是希腊的酒神的缘故。于是他谨慎问了句：“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您推荐。”

“年轻人，没想到你还懂这些，那就劳烦你了。”

明智按照过去的记忆帮御社宫司神点好了单，点完单之后御社宫司神好奇地问他：“按你这个年纪应该还不能喝酒才对啊？”

明智僵了一下，内心斗争了一阵之后决定道出实情：“我过去经常出席大人们的饭局，为了不在他们面前出丑，所以专门研究过这些。”

这段经历实在不值得说道，特别是他本身的动机不纯，完全是为了跟狮童一党搞好关系才做的额外功。现在回看当时的“努力”，明智只觉得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吹毛求疵的自己实在是很可笑。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要感谢你认识的那些大人物了。若是没有你的帮助，老夫连点单都做不到啊。”御社宫司神倒是没有察觉到他话语中的一丝难堪，非常坦率地表达了感谢。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明智对御社宫司神的话有些意外，不免多问了句，“您过去也曾是被人供奉的神明吧，应该没少接受过酒类贡品才对？”

“既是被供奉，自然是等着别人将贡品送到面前。像这样主动闯入别人的地盘索求贡品还是第一回呢。老夫不过是听说能品尝到许久不曾品尝过的日本酒，一时兴奋才想要来看看的。若是身边没有他人陪同的话，大概就真的不知所措了。”

名义上是神明，表现上却更像是和人类社会脱节太久的老人家啊……从御社宫司神的回答中明智敏锐察觉到了这点，联想到之前御社宫司神的态度，除了在最开始出于不信任对他下了诅咒之外，它的态度和他遇到的国津神相比实际温和了很多，也很少以神明之姿施压。

恰好这时日本酒端到了他们的面前。明智按照敬酒的礼仪一手托着玻璃瓶的底，另一只手扶着颈口为御社宫司神毕恭毕敬地添酒。御社宫司神将酒杯里的清酒一饮而尽后，赞不绝口，感叹若是有鱿鱼干作为小菜就好了。

几杯清酒饮下肚之后，明智推测此刻御社宫司神心情正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试探地问了句：“我还以为您贵为神明，连女仆咖啡厅都知道，对外界的变化应该很了解。”

“老夫以山石为宿，本来就没什么机会外出游历。外界那些新奇事物都是托其他神灵与妖怪之口才有所耳闻，并非老夫亲眼所见。”

“莫非您先前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那座森林吗？”明智有些意外地反问。

“既然尊老夫为神，老夫可不好说走就走啊。”

“那为何您会突然改变主意，离开自己久待的地方了呢？”明智大着胆子继续问。

“老夫只是很想知道那些不再供奉老夫的人现在是否还过得安好。既然无人来访告知老夫近况如何，也只能由老夫亲眼过去见证了。”

且不谈那些曾经供奉的人现在是否健在，看到森林外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残象，再怎么坚强的心也会受到冲击吧……想到这点，明智心里有些莫名的沉重。

“你是因为只能服侍老夫，无法尽情放松而哀叹么？”御社宫司神察觉到明智的心情般，颇为贴心地说了句，“你可以同自己的半身一样只管享受自己的时间便是，不用非得待在老夫身边。”

“您误会了，我并不觉得待在您身边麻烦。”明智赶忙回了句，“再说了，我也没有喝酒的嗜好，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还是留在熟人身边安心些。”

明智所说的倒也并非全是客套话。即便过去的他没少出入大人物的酒局，也不过是为了努力融入自己的“亲生父亲”的圈子。他不理解酒精的优点，也不喜欢嘈杂的环境，比起不断堆着笑脸附和着大人物的谈话，他更喜欢一个人坐在爵士酒吧里喝气泡饮料消磨时间。

与那些恶心的中年男性们相比，御社宫司神不过是外形有些骇人，实际反倒更好相处。

“那么你脸上的郁闷神情为何丝毫未减呢？难得能远离地面险恶的混战，还有何事仍在困扰你的心灵？”

明智半张开口，他心里复杂的情绪很难通过三言两语理清楚。犹豫了片刻之后，他缓慢地说道：“其实我一直在思考您的事……您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后，不会觉得自己和外界已经格格不入……没有容身之地了吗？”

这是个对神明而言非常冒犯的问题，明智心里清楚这点。没有神明会认为自己是“已经被世界抛弃、没有用的存在”。然而明知道可能会触怒御社宫司神，甚至可能因此受到更猛烈的诅咒报复，他还是想要问出来。

因为这同样也是他正在面临的困境。

御社宫司神这时却沉默不语。本以为固执的石头神会怒斥或者大声反驳的明智对这意料之外的沉默有些无所适从。他瞥了眼酒杯早就已经空了， 正想要继续为它添酒，却被御社宫司神抬手挡住了酒瓶。

最终，老头子神的口中发出一声叹息：“是啊……老夫心里何尝不知道这回事呢。送来的供品越来越少，前来参拜祈愿的人也越来越少。森林里的景色一年四季固定不变，一直待在森林里的老夫实在是无聊，数落叶和蚂蚁也都数倦了后，只能在神体里沉睡，有时候是几个月，有时候是几年……早已经没有人还会像过去那般信奉老夫了，现在的老夫早已经和路边的石子没有什么两样了。”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御社宫司神的话开始多了起来，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你坐老夫身上时，其实老夫根本不生气，反倒是有点欣慰，这个时代还是有人类需要老夫的帮助……只可惜这一步老夫迈出得太晚，人类的社会早已经毁灭。幸存的人类恐怕也很那位持刀的男性一般有能力自保……”

眼见话题逐渐沉重起来，明智赶忙出言打断了御社宫司神有些自暴自弃的话语：“并非所有人都像那名男子一样能和恶魔直接对抗，普通人类离开东京结界保护的话轻易失去生命。这一路上我也是靠您的力量才避免了很多战斗，一定还有很多人也需要您的力量——”

御社宫司神摆了摆手，阻止明智继续说下去：“老夫明白你的意思。老夫不过是曾经庇护了一片区域、只在一部分人心中存有信仰的神，千年过后为现世抛弃也是必然的结果。”

“或许幸存的人类之中有您的智慧……您还可以考虑与自己的智慧合一，那样一定能重新为人敬仰。”

这句话无疑是在煽动恶魔侵入人类的世界，连明智自己也不清楚此刻为何会如此替一祇神考虑。不过毕竟话题由他挑起，素来善于活跃气氛的他却破坏了难得的轻松，他理应负起责任让恶魔的心情重新好转起来。

“你指的是成为创毘吗，老夫确有听说过此事，作为之后的目标倒是也不错……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啊，现在的老夫已经不比当年敢和天津神与大和王权对着干时的状态了。等找到了老夫的智慧，创世之争恐怕也早已经划下句点了吧。”御社宫司神抬起手随意地揉了下明智的头，“你的关心老夫心领了，不过老夫可并不是在为自己这漫长的生命而后悔，你也无需心里有愧。老夫能坐在这里感慨这些，自然离不开你的协助。哪怕是老夫强人所难，你都没有拒绝，正是你的这份坚韧打动了老夫。你的精神还很年轻，未来仍有无限可能，只要按你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就好。所谓的「容身之处」，都是靠自己去努力创造出来的。”

无限可能的未来吗……明智心里苦笑了下，但嘴上仍旧礼貌地回应：“您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会记下来的。”

这时门口处传来些许争论的声音，明智正准备探过身体观察情况，突然被谁一把拎住了后脖子的衣领，从吧座的位子上直接拽了下来。

“看起来我们的酒吧管理人似乎遇到了点麻烦，看看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洛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明智的后面，“抱歉了老爷子，你的酒侍我就先借走一会啦。”

“你有那么好管闲事么——”明智刚想抗议，却被洛基直接捂住了嘴。

“我从认识的酒友口里听说了，有位恶魔最近为某个女神级别的恶魔当军师出谋划策。他经常在酒桌上吹嘘这回事，还总找一起喝酒的恶魔借钱，弄得其他恶魔都不待见他了。”洛基在明智的耳边快速低语。明这才智反应过来，洛基刚才并不是单纯为了放纵，而是暗中收集新情报。

“频繁借钱的恶魔……搞不好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明智也不再反抗，任由洛基带着他到了门口。

“行行好吧，善良又仁慈的狄俄尼索斯大人，您就好心让一位孤单无依的魔神整夜站在酒吧的门口，只能听内部欢声笑语却无法加入其中么？”

顺着说话的方向望去，明智看到一只橘色海星型的单眼恶魔正卑微地祈求着，五只尖角都塌了下来。

“你倒是把先前欠下的酒钱付清，别以为你是七十二柱魔神之一就可以把这里当自己的酒库随意挥霍了。”狄俄尼索斯双手抱臂，拒绝得丝毫不留情面。

恶魔的眼睛左右打量着，不自信地说：“钱……钱吾辈肯定是会付的，但是您看伊丝塔大人现在还在魔王城的门口清清剿天使军呢，等她完事之后一定会替吾辈付清的……”

“那还是等你带你的女神亲自上门之后再考虑吧。”

“怎么这样……”

伊丝塔女神——明智听到这个名字时猛地一惊，这不正是苏美尔传说里司掌战争与丰饶的金星女神么？他看向洛基，从洛基的表情中确认他同自己想到了一处，当即壮起胆插入了两位恶魔的对话：“不好意思……我无意间听到了你们的交谈。这位恶魔想必也是一时困难，只将他一人拒绝在外未免太可怜了，不知酒神大人可否将我的免单机会让给他呢？”

“酒神大哥，单卡拉比大人也算是我多年的酒友，您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容他也加入今夜的狂欢呢？”洛基出言补充道。

酒神的目光在洛基和明智之间来回审视着，最终叹了口气：“既然你们这么求情了，只限今晚破例一回。”

狄俄尼索斯让出了挡住的门口，被叫作单卡拉比的恶魔一下子来了精神，迅速飞身挤入了酒吧之内。明智刚和酒神道完谢就被洛基一把拉走，安排坐在单卡拉比的身旁，与洛基正好一左一右将单卡拉比夹在中间。明智朝洛基投以不解的目光，洛基则是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就熟练地又要了瓶酒，和单卡拉比称兄道弟并攀谈起来。

这家伙绝对是想把单卡拉比灌醉再从他嘴里套话吧——尽管明智当下就猜到了洛基的打算，但他还是不理解为何非要把自己也拉上贼船。

小到其余七十一魔神的逸事，大到伯特利未来可能的动向……洛基同单卡拉比相谈甚欢，无话不谈。明智也只能撑着下巴强撑着笑意听两个恶魔漫无边际地闲聊，并在心里把洛基咒骂了无数遍。

“要我说伊丝塔应该也不是什么抠门的穷神吧，怎么也不至于连这点酒钱都不付给你才对，害你平白无故受这么大的羞辱。”就在明智听得有点昏昏欲睡时，洛基突然谈及伊斯塔的事，让明智顿时清醒过来。

“唉……没办法，她对法之神的不满积压了太久，这回可是把当初下冥界带的魔装全都拿给吾辈改造了……不把伯特利的天使全部轰飞怕是不会停手的。”

“哦哦，你说的就是那七件下冥界时戴的首饰吧。难怪女神会找上你，恶魔里有谁能比得过你丰富的宝石知识储备呢？”洛基恭维了一句。

“那是当然，如此精致的首饰要把它们完全解析再加工成供给装置可是很复杂的工程哦，既要不破坏宝石本身的属性又要令其充分发挥其最大的功率……！连你都能明白其中的不容易，那个傲慢的金星女神却不懂这点，每次去找她讨要尾款的时候都会吃闭门羹……”单卡拉比抱怨的时候散发出阵阵酒气，惹得坐在一旁的明智皱紧眉头。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太过分了……”洛基这时压低了声音，让谈话的音量刚好勉强传至明智的耳边，“不如小小地‘报复’她一下吧。只要让装置出点小故障，女神不就没法随心所欲地释放祸灵了么？到时候她自然就会想起身为祸灵装置设计者的大人您，您就能顺理成章地讨回原本应得的报酬，也就能结清酒吧的欠款了。”

单卡拉比显然有些心动，单只眼睛缓慢地眨着：“但是……万一被她发现的话……吾辈肯定会挨神罚的……”

“只要交给与您无关的人去做不就好了，您看这个人类就很合适吧？一般恶魔也不会想到人类有能力改动祸灵装置对吧？”洛基突然伸手指向明智。

明智愣了一下，赶忙点头附和道：“我有可以使唤的恶魔，保证能在不被发现的状态下改造装置。它们绝不会透露单卡拉比大人您的名字。”

“唔唔……但这毕竟是与前线有关的机密信息……”单卡拉比迟疑着，五芒星的身体一会顺时针旋转，一会又逆时针旋转。

“我可以再给您一笔魔货，供您这段时间继续在酒吧里消遣。有如此多恶魔给您做不在场证明，还担心女神会找您的麻烦么？”洛基一边说一边对明智使眼色。明智嘴角僵硬了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些魔货递了出去。

“不愧是洛基大人，考虑得真是周到啊！那吾辈就恭敬不如从命啦！”单卡拉比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份地图，塞入洛基的手里，立刻拿着钱找侍者预订包厢去了。

待单卡拉比走远之后，明智挪了个位置靠近洛基。尽管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内心积蓄的怨气：“你找我就是让我当你的钱包兼聊天的托吗？”

洛基倒是嬉皮笑脸地反问：“用一点魔货换取祸灵装置的情报可不亏吧？”

“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收集祸灵要用来做什么……最好是真如你所说对我有帮助。”

“不要心急，我哪次骗过你呢？”洛基的手臂环过明智的肩膀，搂住了他，“事不宜迟，快点把剩下的祸灵装置都找出来吧。”

明智一脸厌烦地推开洛基搂过来的手臂，开始研究单卡拉比的地图。除去神田神社之外还有六个地点有安插祸灵装置，他选了离银座比较近的四个地点后，将召唤程序的恶魔全都召唤了出来。其余三位恶魔对明智的安排当然没有异议，而一开始原本拒绝出外勤的帕克在明智和洛基的威逼利诱之下，最终也顶不住压力，只能满腹怨言地接下了跑腿的活。

给仲魔安排完工作之后，明智一时间也无事可做，于是再度点开了手机里的备忘录，翻阅起“品川车站夜半哭声”的事件调查记录。

这是留在明智心里一个无法解释的违和感。不像“购买白银手环”那种只是提起就立即联想起来的记忆，这边的明智吾郎最后调查灵异事件的经历，不论他怎么回想，能记起来的细节始终很有限。最后的记忆止步于自己踏过地上的雨泊，向品川车站走去的情景，在那之后另一个自己到底是如何误入魔界、又是如何死在恶魔之手……他却始终回忆不起来。

即便自己同样缺失“狮童殿堂闸门落下之后的记忆”，但当时他强制使自己精神失控、还和怪盗团恶战一场之后本来已经体力透支、意识本就濒临极限，记不清之后发生的事情实属正常。但这个世界的明智不同，他不是对魔界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也不是第一次协助伯特利调查灵异事件，不然也不会如此熟悉那么多神魔的传说。他应当做过充分的准备才会去品川车站的。

这个世界的明智吾郎的死亡真的是一起意外吗？

明智试图从之前的调查中找出些能唤醒缺失的记忆的线索，但是无论读了几遍都没有发现其中有什么异常，只能暂时收起手机。这个时候，他忽地察觉到酒吧内的氛围有些异样：原先的喧闹声逐渐成了低声的窃窃私语，每个恶魔的眉间都透露着不安或者厌恶的神色，好似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东西靠近了一般。

突然，一名侍者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嘴里喊着：“伯特利的天使来了！请、请各位赶快从后门的通道离开！”

这句话如同掉入火药库房的火星，本就紧张的氛围一瞬间彻底炸开：“有狄俄尼索斯大人在，伯特利的鸟人们还敢来侵犯不成！”“这群除了破坏和杀戮什么都不懂的秩序走狗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怕它们做什么！”

“请各位冷静些，尽快离开——”显然区区一名侍者的劝说敌不过在场恶魔愈发高涨的反伯特利热潮。明智暗道不妙，自己虽并非完全支持秩序侧，但名义上仍是伯特利的协助者，继续留在恶魔之间只怕会被迁怒进去。他下意识地寻找洛基与御社宫司神的身影时，酒吧门口的大门传来“砰”地一声巨响。门口炸开了一个大口，大量天使涌入了进来。

酒吧内顿时陷入了混乱，有的恶魔在慌忙逃窜、有的恶魔企图向天使发起进攻，而早已经严阵以待的天使军防范着恶魔的进攻、也阻止恶魔从它们的防线逃离。异世界，恶魔之间互相踩踏挤压，猩红色的灵光与各种元素的攻击交织，明智连起身逃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卷入恶魔的涌流之中。就在他一时无措时，有谁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洛基。洛基的一只手紧紧抓着明智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抓着御社宫司神的手杖。即便在混乱的场合里，御社宫司神仍稳坐在吧台的座位上，或许得益于他本身石头精灵的本质才能不轻易被外力撼动。

洛基稍一使劲，终于将明智拉出了混乱的恶魔潮之外。

一片混乱之中，明智的余光注意到了狄俄尼索斯神色严肃地向着门口的方向赶去。他再度看向门口，天使军中心的位置分出一条道路，一名身披金色甲胄、麦色皮肤的女天使迎面向酒神走来，脸上严肃的表情光是瞥一眼就让人感到压力。

“酒神大人的客人，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尽快离开这里。”一位侍者的声音传到明智的耳中，明智辨出声音是从吧台内侧的下方传来的。

明智刚想转达洛基跟上侍者的指引，洛基仿佛早就猜到他的心思，单手就将明智拉入自己怀里。明智正想着捎上御社宫司神的神体时，发现那块石头早已经被洛基的另一只手抱着。御社宫司神也配合地隐去自己的身形。

洛基跟着侍者向酒吧的后门通道赶去时，有些担心酒神的明智再度回头看了眼入口的情况，忽地注意为首的金色天使身边跟着一位梳着背头、表情狂傲的黄发少年，那个面容他似曾相识。但不等他仔细观察，洛基的翅膀已经展开，掀起一阵疾风之后，他们跃入吧台地板下的隐藏通道，穿过层层的酒窖房间，眨眼间就来到室外。

明智原本担心外部也被天使军包围，不过好在他们离开的位置并非地下酒吧所在的大楼，视野范围内也没有看到天使的踪迹。洛基当然也没放过逃跑的绝佳机会，向着远离银座的方向飞去。

“那些天使为什么会去恶魔的酒吧，狄俄尼索斯会有事吗？”明智有些担忧地问洛基。

“狄俄尼索斯是象征纵欲与狂欢的神，一直都是那群尊崇节制的秩序信徒们的眼中钉。”洛基的声音反常的冷静，少了平日戏谑的语气，“平时都是看在希腊分部的主神宙斯面子上他们才会对狄俄尼索斯的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连大天使亚必迭都亲临现场，估计是想借讨伐混沌军的名义直接肃清一切‘违背秩序’的逆徒。这回那些天使完全就是奔着炸平这间酒吧来的，狄俄尼索斯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明智心里怔了一下。方才还在温柔招待他们、直到最后还在挂心他安危的酒吧管理人，突然间生死不明。即便只有过短暂的交集，明智心里仍会为酒神的处境感到不公。

“在失去‘造物主’的当下，只靠恶魔维持的秩序就是这么脆弱。不管是天使讨伐混沌恶魔的残党也好，还是各系神祇之间争夺着世界的统治权也好，秩序与混沌的斗争会永无止息地持续，直到最终的胜利者登上王座。”洛基感慨过后，又恢复了戏谑的语气说，“所以是人类还是应该乖乖待在自己原本的生活圈之内，过多的好奇心可是会害死自己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状……”明智低声自语了一句，视线所及，是早已经破败的千代田街道。

如果酒吧里的意外是这个世界的缩影，不管这个世界迎来怎样的结局，人类都永远处于恶魔们的操控之中。

“说起来，刚才领队的大天使身边是不是跟着一名人类？”明智回想起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金发青年，不由地问了句，“但是我记得越水长官明明说过没有派遣协助者支援千代田的战争……”

“嗯？真亏你在那种状态下还能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啊。”洛基漫不经心地回了句，“那家伙在场估计是因为他是领头那个金闪闪天使的‘智慧’吧。”

“天使也拥有‘智慧’吗？！”明智有些惊讶地反问，“我以为只有恶魔才会有——”

“天使只是‘效忠于’法之神，拥护他立下的秩序，但他们本质上是和恶魔同样的存在。为了信仰而褪去了恶魔的表征、放弃回归真神之姿，以神的使者身份行动。”洛基轻描淡写地解释着，“不过毕竟法之神陨落那么久了，约束早已经不具有效力，想不想成为创毘也只不过是天使自己的一念之差罢了。不过为了取胜把智慧带在身边上战场还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这点你根本没资格说人家。”明智没好气地回了句之后，却仍有些没法想通的违和感。不仅仅是因为那个金发的少年似曾相识，更是他的神态之间完全不像是一个被天使裹挟着加入战局的人应有的表情。他应该某种怀有和八云一样，非做不可的目的——这是明智阅人无数的慧眼赋予他的直觉。

“大侦探，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呢？”洛基的一句话就把明智的意识拉回了现实。洛基缓慢降落至一座大桥的底部。明智打量了下周围，感觉藏身处和东京的日本桥有点相似。

“下一个目的地得看御社宫司神想要去哪里……对了，刚才在酒吧里还没来得及跟它道谢呢。如果没有它在，你我恐怕都逃不出来。”

明智刚提出来，才注意到自酒吧出来之后这一路上老爷子一句话都没说。要不是此刻他的身体没有麻痹的诅咒影响，他或许真会担心自己把老爷爷忘在了酒吧。

洛基敲了敲怀下的神石，没得到回应，于是耸耸肩道：“估计是喝多了睡着了吧？”

恶魔也会宿醉吗……明智困惑了一下，但并未继续往深处想：“那就先不打扰老人家休息了……说起来，不知道那个军装男有没有打败苏尔特尔……”

“我刚才留意了一眼，那面拦路的火墙看样子已经熄灭了哦？”

“他们已经成功了么？！”明智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不过仔细一想，他们和八云女娲分开有一段时间，再怎么难对付的恶魔估计也已经分出胜负了，“既然这样，就去苏尔特尔消灭的地方看看吧。这样你需要的武器也能到手了。”

【18】

这回由洛基带路前往火焰巨墙曾经熊熊燃烧的淡路町。洛基不仅识路、还能同时带着御社宫司神的神体与明智在低空飞行，这让明智很难不腹诽洛基之前完全就是故意不作为。不过这次毫不拖泥带水的行动也能看得出来洛基想要回收莱瓦汀的心情是真实的，并不只是为了刁难他随口一开的条件而已。

没有火墙的阻挠之后，通往神田桥的道路畅通无阻。洛基将明智放回地面上后，立刻就将御社宫司神的神体丢给，自己开始在附近搜寻着八云和女娲二人的踪影。明智注意到路边散落着智天使的甲胄和武器长枪，上面残留着深深的刀痕。

“那个军装男还真是对伯特利恨之入骨呢。”洛基跟明智想到了一块，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

“不过这也方便了我们。万一被驻守的伯特利天使发现的话我们也会被当成同党的。”明智感叹了一句。此刻的他稍微有些理解八云翔平战斗的理由了：并非由恶魔或者天使决定人类的命运，而是人类自己将命运掌握在手中。

这个时候明智注意到断垣之后好像有什么活物在动。他谨慎地靠近打量，发现是一只泥土捏成的人偶。这个形状他略有印象：在丸树教授的伊甸园里，他曾见过女娲召唤出类似的土偶和被洗脑的天使交战。

土偶正朝着明智的方向挥手，等明智靠近之后，立即向着某个偏僻的方向跑去。明智还没喊洛基，洛基就自己飞了过来，跟上土偶移动的方向。

“哦，找到了找到了。没想到他们俩表面那么粗暴，做起交易来倒还挺细心的。”

土偶停在一个形状不太规则、成色较新的土堆面前。洛基一打响指，狂风掀起吹散了泥土，露出了藏在下面的剑柄。洛基毫不迟疑地伸出手，握住剑柄之后，一使劲就将埋在地底的炎之巨剑拔了出来。巨人使用的武器体积自然也大过一般武器，剑身足有洛基身长的两倍。即便没有苏尔特尔魔力的加持下，莱瓦汀的表面仍燃烧着熊熊火焰，一般人光是靠近就会被灼热的气浪伤到，洛基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松挥舞到手的武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焰流。

等洛基拔出莱瓦汀之后，土偶跑到拔剑留下的坑洞前，发出女娲的声音：“既然你们抵达这里，说明你们已经顺利取得想要的东西了。我和八云还要继续追踪女魔的行踪，恕我们无法在原地一直等待和你们汇合。另外，不想亲自体会女神的愤怒的话最好避开东京站哦。”

信息传递完后，土偶的身体忽地瓦解，崩塌成一摊软泥。

“真不愧是‘创世女神’，好方便的技能啊。”洛基俯下身抓起一把黏土，捏在手里把玩。

“女神的愤怒……也就是说伊丝塔女神在东京站吧？”明智当即反应过来。

“既然如此，要不要去挑战那位天之女神看看？”洛基突然轻描淡写地提议。

“你不会是拿到莱瓦汀之后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吧！”明智想都没想就驳回了，“就算你偷用别人的祸灵也不见得能瞬间强化到和‘天之女神’一个级别……”

“不不，要使用祸灵的可不是我，而是你哦，明智吾郎。”

“什么意思？”明智怔了下，反问，“人类也能和恶魔一样使用祸灵吗？”

“一般人类当然是做不到的，甚至体内积累过多的祸灵的话还可能会危及性命。”洛基笑吟吟地说明，“不过你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要是往你体内一次性灌入大量祸灵的话，说不定就能解放意想不到的力量——”

明智这才反应过来：“等下，这就是你说的让我变强的方法吗？要我依靠一个连实际效果都不能确定、甚至还可能伤到我自己的方式去挑战活了几千年的女神？”

“你要不挑战个大家伙，又怎么能证明自己已经变强了呢？”洛基满不在意地反问。

“先是苏尔特尔，现在又是伊丝塔……你这跟让我去送死有什么差别！就没有更加容易的验证方式吗？”

面对明智的质问，洛基以惯常的语气讥讽：“哪有不付出代价就能想要变强的捷径，我以为你早就做好觉悟了呢。因为区区怕死就退缩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吧？”

即便心里不满，但明智已经没那么容易被煽动了，他深呼吸几次，让自己情绪冷静下来之后，认真地反驳：“人类又不像恶魔能转生，要是死了的话一切可就都结束了……我可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所以呢？”洛基只是平淡地反问，“难道你过去不都是这么踩着钢丝走过来的吗？事到如今却想着要以自己的生命为先了？”

明智瞪着洛基，紧紧咬着唇，许久之后才吐出来一句：“因为我才不想……重复过去的错误。”

他知道洛基清楚他的过去。正是因为过去数次毫无自制地在他人的认知里冲锋陷阵，最终他才会败于自身的“傲慢”，被另一个自己杀死——即便没有最后的记忆，他也能“推理”出来：当时那个状态之下的自己必然无法从正对着自己致命处的枪口之下逃脱，出现在“海拉的冥宫”更是证明了他最后的结局。

他不曾后悔过踏上向父亲复仇的路，可是全凭感情冲动行事的下场就是“死亡”，这个教训同样铭刻在他的脑海深处。没有洛基干涉的话，他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这已经是命运赋予他的“第二次生命”，一次能够“改过自新”的机会，而这份幸运不会一直眷顾着他。他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留恋，但是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仗着自以为是的“特殊”就冲动行事，置自己的性命安危于不顾。

银座酒吧里发生的事情也让他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局限”。以人类之躯挑战非人的存在——这种热血少年漫里才有的展开并不适合他。

“你真是这样想的？”

“嗯。”

明智听出洛基冷淡的语气中微妙的变化，但他并没有改变主意，而是与洛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此时手执火焰巨剑的他只要轻易一挥手就能将剑直接架在他的脖颈上。明智紧紧盯着洛基的动作，不敢轻举妄动。

“唉……真没劲，本大爷难得燃起的斗志就这么被你泼了冷水。”只见洛基打了个响指，手中的炎剑凭空消失，“亏我还挺期待你能去挑战女神呢，居然临阵脱逃，之前说得那么好听，结果不还是个胆小鬼！”洛基嚷嚷完之后，背过身有意不再搭理他。

眼见洛基收起武器，明智心底稍微松了口气。“随你怎么说，主动挑战女神这种事我可不会去做的！”明智也懒得继续和洛基争辩，他认为自己的决定并没有错，而且“辜负”洛基的期待也算不上什么严重的惩罚。

“年轻人，刚才听到了你与半身之间的争吵……”

这个时候，一直抱在明智怀里的御社宫司神的神体发出了声音。

“您醒了吗，御社宫司神大人？”明智赶忙收拾起自己的心情，礼貌地应了句，“抱歉把您吵醒了。我们已经离开了酒吧，现在正在神田桥上，您还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么？”

“老夫最后想去看眼东京站……”明智听到这个地名时有点犯难，不过御社宫司神很快补充了一句，“老夫刚才听说了，现在那里已经被其他神祇占领了吧……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奢望进去了，只要能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刚才的争吵全被他听见了啊……明智听言尴尬地笑了笑，重新打开了单卡拉比给他的地图，思考之后说：“既然要去东京站附近，那就顺带把东京附近最后两个祸灵装置也关闭好了。”

“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洛基慵懒的声音传来，这还是明智第一次听到洛基的语气如此没有干劲。

“关闭装置能削弱女神的力量吧，早点帮伯特利结束战争，东京才能早日恢复平静。”

他刚搬起御社宫司神的神体，就看到洛基已经飞到远处了。

“喂，你要去哪里？”

“随便看看。”洛基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看着明智，“有老爷子在你身边保护你就足够了吧？”

这恶魔分明是在赌气吧，明明都是魔王了脾气还和熊孩子一样，明智忍不住心里吐槽。

·

没有莫索保帮忙探路，洛基又在消极怠工，即便地图上标注的地点距离并不算远，道路也比之前要好走很多，明智也移动得非常缓慢，时不时得停下，查看地图确认没走错路。派去修改祸灵装置的恶魔都还没有回来，明智仍有些担心会撞上其他恶魔。有时抬头发觉洛基不在眼前的时候，明智心里仍旧会一阵紧张，到处寻找洛基，最后都会发现洛基只是故意藏到了他的视线死角，没有离他太远。即便知道洛基和他之间有契约，但他还是会担心洛基突然丢下他一人在魔界自己消失。

自酒吧出来之后御社宫司神一直寄宿在神体里没有显现出原型。明智心里也有些困惑，不过这倒是让明智少了个重担，而且宿有御社宫司神精神的石头重量反倒比之前要轻了些，之前需要双手环抱才能举起的石头现在只靠单手就能抱住。

“你们的感情还真好啊……原来与半身相处是这种感觉，真是让老夫有些羡慕。”向祸灵装置所在的大手町前行的途中，明智听到御社宫司神的感慨。

这有没什么好羡慕的，分明是我单方面被洛基耍了而已……明智心里这么想，但嘴上仍然客气了一句：“您有所误会了，我们经常像这样吵架，而且那家伙总是有自己的想法，从来不听我的话……这关系应该不能用‘好’来形容吧？”

“这一路上你们二人的交流老夫都看在眼里……不过有一点你误会了，那个魔王虽然看起来很我行我素，但是他实际上一直在迁就你的想法哦。”

恶魔愿意放下尊严和人类共处本身就已经算是迁就了吧，明智腹诽着，嘴上却说着：“他好歹贵为北欧的诡计之神，有自己的心思也很正常，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半身才肯听我的话罢了。”

“你可曾听说过有哪个恶魔在做交易前会将风险与代价都讲清楚吗？就算是向神祈求，也不可少了贡品与还愿。但是那位魔王他并未要求过你什么吧？”

明智仔细地回忆了下，从过往他所了解的传说故事来看，与恶魔交易本身就是不平等的——要么隐瞒实际需要付出的代价，要么故意提出根本不可能达成的条件。尽管洛基没少提要求，但索求的都不是“明智自身拥有的东西”。不管是赚取魔货之后平分也好，还是以“寻找莱瓦汀”为由来到千代田也好，尽管过程多少都有些辛苦，却并没有超出明智的能力范畴。来的路上洛基几次提醒过他“做不到就打道回府好了”——如果自己没有主动想要“变强”的话，洛基或许也不会提出来到千代田趟浑水。

即便是这样，他对洛基的态度仍旧难以释怀，只能含糊地回答：“或许确实如您所说，但是这不代表他本性就不恶劣了。”

“再怎么说他可都是神话里臭名昭著的恶神。与能够成长、改变的人类不同，恶魔自存在起其本性就不会轻易改变，这既是我等强大的地方，也是我们致命的软肋。若是素来为所欲为的恶神肯顾忌你的心情而懂得收敛的话，这对于他而言已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成长’了啊……”

如果洛基真当他是一个消遣的玩具，那根本不会管他拒绝与否，直接拿莱瓦汀捅穿他的胸口吧——方才明智脑海中的确也闪过这个可能，不过幸好并未真的和洛基交恶。现在回想的话，事后洛基没有大闹一场或者暗中使坏，只是“失去干劲”的态度才显得有些反常。

“但让我去挑战女神什么的，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根本不把我的生命当一回事。”明智嘟囔了一句。

“死亡是万物平等的终点，不管是恶魔还是人类都有其注定的终结。他想必也是清楚这一点的，但我认为，正是因为相信你能做到才会向你提出这个方法的。”御社宫司神语重心长地说道。

“相信……吗……”明智嘴里喃喃道。洛基真是这么看他的吗？任性妄为的诡诈神要对谁予以信任谁听上去就像是天方夜谭。就算真的有，这份信任也是对自己智慧的自信，而非对“明智吾郎”这个人的感情吧，说白了只不过是恶魔的自恋情结。

“信任是相互的，你也无需过于心急。你与他之间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相处……”

对于存活了百年以上的石头神而言，区区几天的相处确实还太短暂了。明智思忖着，仍礼貌地谢道：“您的话让我受益很多，我会认真考虑的。”

“嗯，不错不错……懂得敬老的年轻人前途无量……”御社宫司神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之后没再说话。

路上花费了不少时间，不过明智还是安然无恙地抵达红色的祸灵装置前。明智刚想喊洛基出来帮忙关停装置的时候，身体突然被洛基从背后抱住，还没等明智反应过来他就被洛基带往了高空。

“洛基你——”还没等明智骂出口，洛基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不过很快明智就明白洛基突然如此粗暴的原因：一伙天使正从另一个方向靠近祸灵装置。

“不想被大天使发现的话就安静点哦。”洛基在他耳边低语了句，随后潜藏在了高处的巨石后，明智点了下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那队天使的动向。

为首的依旧是那位金色甲胄的麦色皮肤大天使，那名金发的人类少年仍跟在她身边，明智下意识地多观察了他几眼，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那套印有鸢尾花的深色外套和浅咖色的格子长裤很显然是日本高中的校服，而在学校制服下套穿黄色卫衣的穿搭他或许在哪里见过……

“果然啊……他们会袭击酒吧的理由就是为了它吧。”洛基的自言自语让明智将注意力从回忆拉回现实。只见大天使身后身后的两名随行天使正押送着单卡拉比上前。明智一下子就猜到，他们是来关闭祸灵装置的。

单卡拉比对着装置操作了一番之后，装置周围的红光暗了下来。

“要不是你说把地图搞丢了，我们本可以不用那么费事。赶紧带路去下个地点吧，早点关完装置就能早日解决那个碍事的女神。”黄发的少年鄙夷地说着，朝单卡拉比的背部重重给了一拳，“你可别跟我耍花招！”

“呜呜……真是过分……”单卡拉比被天使的长枪押着，耷拉着身体离开。

“原来他们是为了击败伊丝塔女神的方法才会去突袭银座的酒吧……”明智终于理解了当时眼前发生的事，“当时单卡拉比没能逃走，被天使俘获之后只能供出祸灵装置的地点。”

“想必这也是那个智慧的主意，不然以天使看不起所有恶魔的态度，根本不会考虑和恶魔合作的。”洛基嗤笑着评价了一句。

“那个高中生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明智打开手机里翻找了一会儿，翻到之前“夜半哭声”调查信息里试胆视频的截图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绳印高中那个做怪谈频道的家伙！”

“谁啊，你的熟人吗？”这会洛基也凑了过来，下巴抵在明智的肩膀上。

“也不算是……是之前这边的我调查的事件里提供‘线索’的人。我还专门调查过他的背景，他是绳印高中的高三生「太宰一郎」，经常在视频网站上投稿。有一期恰好和‘品川站夜半哭声’的传闻有关。”明智将手机递给洛基看，“他在视频里出镜的时候还戴着鸭舌帽，本人和镜头前的性格差太多了，一时才没认出来。”

“那他一定跟你一样很擅长在镜头前演戏吧？”

明智没理会洛基话里暗中讥讽，继续说：“那个投稿的内容我还有印象。好在他当时去的时候并不是会发生‘怪谈’的时间，所以视频里没有拍到任何恶魔，全程都只是虚惊一场。但是他在视频里畏首畏尾、大惊小怪的表现绝对不可能是演技，就是他原本的性格会有的反应，这点我可以确定。但是和之前两次遇见他时的状态和视频里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这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莫非这是你说的‘合一之后精神会被恶魔影响’的情况吗？”

洛基只是摊开手道：“我说的‘合一’可是‘回归创毘’的状态下，那个金色大天使和金发高中生二人是独立的吧，情况和我们现在差不多。你看我有影响到你吗？”

“但是刚才的场面怎么看都像是那个人类学生在主导，其他天使居然会听从一名人类的指挥……”明智想了许久也找不出合适的解释，只能摇了摇头，重新收起手机。他对太宰一郎的了解也不多，只能推测是他参与了伯特利与混沌恶魔的战争之后心态发生了转变。

“既然已经有人跟你想到一块去了，你最后的顾虑也没有了，准备好返回了吗？”

即便明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经洛基这么一问，他反倒有些犹豫了，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御社宫司神还想去东京站呢，干脆在这里等天使们打败伊丝塔之后再进去……”

“老爷子，还醒着不？”洛基动手敲了敲明智怀里的神体。

明智正想训斥洛基别太无礼时，御社宫司神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抱歉……老夫太累了，已经到地方了吗？”

“我们现在离东京站已经很近了，只要过段时间就能进去了。”明智对御社宫司神困倦的状态难免有些奇怪，最终还是问了出口，“您状态还好吗，是不是之前在酒吧喝多了？”

“老夫没事的，只要再休息会就好了……”

“老爷子，连我的半身都看出来不对了，你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哦。”洛基却突然插入一句让明智摸不着头脑的话。

“唉……”御社宫司神深深叹了口气之后，缓缓说道，“其实老夫被你唤醒的时候，就已经自知时日不多了……所以才想要离开森林，去外界看看……”

“等下，这有点也太突然了？”明智没料到御社宫司神会这么回答，有些慌忙地追问，“您不是神明吗，肯定很长寿才对吧？难道身上有什么恶性诅咒——”

“老夫贵为石中神灵，已经比大部分神灵活得要长久，但寿命再长也终会迎来大限……若是没有遇上你，恐怕早已经在安眠终迎接自己的死亡。能在最后的时刻被人侍奉、喝上美味的酒，老夫已经心满意足……”

“您才去了两个地方而已，东京还有很多其他地方……而且您还想要去东京站对吧？”

“老夫大概是撑不到东京站的解放了……你将老夫留在此地便好。你也无需再操心身上的诅咒……老夫的「作祟唾液」效果本就不会一直持续，过去那么久时间想必也早已经自行解除了……你若是想回东京的话就回去吧。”

“我并不着急回去……”

“我明明记得之前有人说想先保住小命才对？”

明智瞪了一眼拆台的洛基，洛基耸耸肩没再继续冷嘲热讽。明智再度望向东京站的方向，握紧了一只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御社宫司神大人，我曾经说过会满足您的任何要求。既然去东京站是您提出的‘要求’，那我一定会帮您实现。”

“不过老爷子恐怕是撑不了那么久了，你打算怎么做呢？”洛基插了句风凉话。

“请求伊丝塔女神放行肯定是行不通的……她本来就是战争女神，现在想必早已经杀红了眼；就算去找天使合作，且不谈他们会不会同意帮忙，以他们对恶魔的那幅态度，事后翻脸的可能性更大。那就只能由我自己尽快打败她了……”明智冷静地道出自己的思考之后，看向洛基，“既然你之前鼓动我去挑战女神伊丝塔，那就说明是有可能战胜她的方法吧？”

“凭现在的你胜算不足三成吧。别忘了，你还差最后一个祸灵装置没解决呢。只要有哪怕一个魔装在运转，伊丝塔身上的庇护就不会削弱。”洛基双手抱臂解释道。

明智拿起手机确认了下恶魔召唤，发现之前派遣的恶魔都已经回归待召唤之列。他思考过后，将帕克召唤了出来，命令道：“最后一个祸灵装置就在东京站附近，其他恶魔的移动速度都没你快，你跟之前一样按洛基教的方式改造，越快越好。”

“我才刚从有乐町回来欸！翅膀到现在还酸得很，就不能换个恶魔吗——”帕克不出意外一开口就在推脱。

“是吗，那待会你就跟我一起打伊丝塔女神。”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帕克浑身一颤：“噫——！我可不会战斗啊！主人是恶魔、坏蛋、没良心！”帕克嘴上骂骂咧咧，一溜烟地飞走了。

“为了实现老爷子最后的愿望，这会居然连死都不怕了？”洛基乐呵呵地问他，双手已经穿过明智的腋下将他再度抱了起来。

“……我只是不想留下遗憾而已。能做的事没能去做的话，我一定会后悔。”明智小声自语了一句，用双手怀抱住御社宫司神的神体，“御社宫司神大人，请您务必再坚持一下。”

【19】

在东京站的附近有一片枯树林，明智暂时先将御社宫司神的神体藏在这里。虽说有御社宫司神的庇护能尽可能减轻伤害，但是明智无法确信这样是否会加剧御社宫司神的损耗，而且手中拿着神体的话也不利于行动。

洛基不知何时又召唤出了莱瓦汀，火焰巨剑漂浮在他的手边，明智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人格面具的模样。

“我想不要提醒你也知道，一次性注入大量祸灵的过程可是很痛苦的，要是途中昏过去的话，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洛基边挥手转着剑边问。

明智盯着那柄巨剑，神色严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随时可以开始。”

“嗯？我想你误会了什么。要给你灌输祸灵的可不是我，而是女神伊丝塔啊。”

“你说什——”明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洛基单手拎起，转瞬间就从藏身的枯木林转移到了东京站前的广场上。随后洛基随意地一松手，明智就被丢在了地面上。明智赶忙回头，发觉带他来此地的洛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回又是哪个不怕死的敢来挑衅身为天之女王的吾？」从高空传来了充满神性的女性声音。明智当即爬起身，一名披散着金色长发、穿着白色短裙、头上生有一对不对称双角的女神驻立在明智的正上方。她打量着明智，感叹道，「那个造物主已经是穷途末路到连如此弱小的存在也派上场了吗，真是可悲。看在汝皮囊还算不错，不如抛弃汝原本的阵营，以情人的身份加入吾之麾下，吾定会好好疼爱汝的。」

明智心里对洛基的无情咂舌，连该怎么做都没说就把他丢到女神的面前，现在只能完全靠自己的行动随机应变了。他赶忙爬起身，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之后，抬头看向高傲的女神，毫不吝啬自己的恶毒怒斥道：“这就是你作为女神的威严吗，见一个就爱一个？只会站在高处睥睨其他人又算是哪门子的天之女神？你现在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和你所厌恶的‘造物主’还真是一模一样啊。”

「汝这狂妄之徒，不仅不懂得领情女神的慈悲，还敢将吾同那个东西相提并论，真是愚蠢且盲目到不自知！看来吾只能亲自动手，让汝亲身铭记忤逆女神的下场！」伊丝塔不出意外地被惹恼，明智也瞅准了时机，启动恶魔召唤程序，将运转的功效调至最高，莫索保、瑟坦特与奇隆努普三位恶魔同时显现。

恶魔召唤程序原本只能一次召唤一名恶魔，但是不一开始就拿出全力的话，他可能撑不到帕克修改好祸灵装置——前提是这家伙没有临阵脱逃。但现在也只能指望帕克，尽可能拖延时间了。

“奇隆努普，「警戒的呼吼嘿」；莫索保、瑟坦特，「玛哈赞玛」！”

他无法确认自己的仲魔与伊丝塔女神之间实力差距有多大，只能依靠技能提升自己的命中概率与回避能力。他早就观察到地面上焦黑的烧痕，一眼就看得出是雷电击中留下的痕迹，她一定有雷电属性的适应性——那么与「雷」相克的「风」就是她的弱点。

莫索保展开发翅，瑟坦特则举起手中的长枪。两股强劲的风流汇聚成巨大的风弹袭向伊丝塔。伊丝塔看着风弹向她袭来，她驻在原地没有闪躲，只是轻轻抬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风弹在她面前一瞬间被打散、消失殆尽。

「汝作为前线人士的观察力的确值得一点称赞，可惜连你与我之间的实力差距都看不出来，蝼蚁的视界也不过如此。汝就在吾之敬畏神光之中，为自己的无能哀叹吧！」

她抬起一直举在耳边的左手，重重地挥下。原本铅灰色的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刹那间，一道道金色的闪电混杂着猩红色的光芒从天降下，明智的身躯被彻底卷入雷暴之中。

面对女神挥指即得的力量，哪怕心里早有准备也会本能地畏惧自然之力。在庞大的祸灵力量加持之下，就算是造物主本人接下那道巨雷之后大概也会瞬间灰飞烟灭。在第一道强大的电流击中明智的时候，伴随着巨大的痛苦穿透明智的全身，从头到脚身体的每一寸仿佛被全部拆散搅浑，连同明智的意识几乎也要被撕裂成千万份。他在自己的精神之内沉浮，徘徊于懊悔与痛苦之中。

——连雷光都能随意驱使、存在几千年的上古女神，人类怎么可能会有反抗的机会？

——那个恶作剧之神一定是骗了他，看着自己的智慧被劈成焦炭、正在幸灾乐祸吧。

——别再继续不自量力了，放弃吧，那不是他能挑战的对象。

「不……！」

即便嘴巴已经张不开，但明智的内心、他的灵魂正在坚定地呐喊着。

——你能接受这个不公的现状吗？你要放弃反抗吗？

——回想起来吧，那个时候的不甘，那个时候的痛苦。

在病榻上逐渐失去血色的母亲、灵堂里那些身批黑衣议论纷纷的“亲戚”们、在电视节目里高谈阔论的“亲生父亲”……他感觉到自己早已没有形体的双手再度握紧。正因为经历过无能为力的时刻，他痛恨着那些无力改变的过去，更痛恨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

「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结束……！」

——若是遭受不公，理应反击；若是心有不甘，理应报复。

——拥有「不羁」之资质、心怀愤怒之人，你的意志定能动摇这个世界的法则。

——去反抗吧，将一切的约束与阻碍通通燃尽，你终将抵达你所期望的真实。

他的眼前再度显现那棵曾经在梦中见过的参天巨树，此刻一道巨雷劈下，顷刻间它在自己的眼中熊熊燃烧着。赤色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中，却并不觉得刺目。他的意识向着燃烧的巨树靠近，被烈火包围的身体并不觉得痛苦，反倒很温暖。原本已经失去感知的身体在一点点重组，他重新找回了自己身体的主权。与之同时，火焰包覆他的体表，燃尽之后留下了黑与白色的贴身衣服，和他觉醒面具时的反抗武装很像，但配色更接近Persona·洛基。双手覆上漆黑的护甲之后，黑色的火焰附着在指尖上，犹如他心中不灭的反抗意志。

一股熟悉的力量充斥着全身，让他回想起自己初次觉醒人格面具的情景——那种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在他的眼前出现了熟悉的恶魔轮廓，他认出其中既有扑闪着翅膀的莫索保，也有挥舞着拳头的邪恶霜精……不管是曾与他为敌的还是与他使役的恶魔都在他的面前。他将手伸出来，触碰恶魔的轮廓时，恶魔的生平、弱点、技能……有关恶魔的全部信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接触了一个轮廓之后，其余的轮廓也向他靠来，大量的信息与他的意识相汇的时候，他的意识并未被信息流冲散，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晰。

在诸多剪影的最后，他看到了那位长角的天之女神，将手伸向了它：他目睹了五千年前繁盛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高傲的天之女王身披七件饰品，在青空之下自由飞翔；当“法之神”坐上创世的王座时，包括伊丝塔在内诸多神明身上的光辉变得黯淡，她看着曾经供奉自己的神殿崩塌、手中的宝石黯然失色时，碧蓝色的眼眸内燃烧着熊熊烈火……

因法之神的贬低而失去曾经的地位，他能理解女神心中的不甘。不过，他不会同情伊丝塔的境遇，在并非自己领土的东京上空肆意发泄将对法之神的怒火、将自身的狂傲倾压在弱小的人类身上——法之神的压迫消失之后，她不过是重复法之神的行径、滥行神明的特权罢了。

——就由他来让女神为自己的任性妄为付出代价。

明智闭上眼，用心去感受自己体内流淌的新力量。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东京站前的广场。

「不可能，区区人类……怎么会在吾之敬畏光辉下幸存？！」

明智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对着半空中的伊丝塔。

伊丝塔对明智的做法显然不为所动，继续高傲地宣言：「汝不过是在地面匍匐、只能瞻仰神明的蝼蚁，汝之仲魔皆已在吾之神雷之下殒命，仅凭汝一人还妄图负隅顽抗吗？」

“你错了，要从天空上陨落的人是你！「神意·特技再现：『致命爆破』」”

明智突然握紧了抬起的手，与此同时，伊丝塔的身体各处毫无征兆地突然破裂，撕裂的伤口快速扩散至全身。大量猩红的祸灵从她的伤口溢出。

「汝究竟……做了什么……！」被巨大的痛苦侵蚀的伊丝塔再也维持不住作为女神的优雅，怒目而睁，瞪着地面的明智。

“我只是将你降下的惩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了而已。”

「区区……造物主的走狗……竟敢伤害吾尊贵的神躯——！只要有魔装在手，这点小伤轻易就能治好……！」伊丝塔再度抬起手，打算如法炮制，却迟迟没有任何效果。而明智的身体周身泛起红色的光辉。

「怎么回事……！祸灵的力量为什么没有传过来！」女神瞪着明智，「竟然敢动吾宝贵的魔装，胆敢耍些无聊的花招！」

她刚起手，电光火石间，几束强力电流直击明智所在。明智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电流打在明智的身上却没有丝毫效果。他所持有的“电障石”无需投掷出来就能发挥作用。

明智想象着那些涌入他身体中的祸灵流向，将它们汇聚在左手上。被注以祸灵之后，指尖的漆黑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他将手比作手枪，回想着当时在昏暗的房间里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他心里并没有怀抱什么远大的想法，只是为了能够除掉横在他面前的“阻碍”。过去是怪盗团阻碍他复仇，所以他枪杀了团长；这一次，是女神挡在了前往东京站的门前，所以他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神意·拟似解放」！”

经由自己的一声令下，他的全部情绪都倾注于黑色火焰上，浓缩成暗黑的子弹，从他的指尖发射出去。黑弹划破空气、击中伊丝塔的身体正中心。那是汇聚了大地的灵力与他自己炽烈感情的产物，并非任何一个恶魔能复现、只有“明智吾郎”自己才能行使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

伊丝塔如流星一般自空中重重坠落在地，极致的暗属性自之前伊丝塔身上的伤口入侵，黑暗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女神的神光。祸灵的流失速度加快，伊丝塔身上的光芒逐渐黯淡。

「汝怎么可能拥有……神意……莫非汝已是创毘之身……！」

作为回复，一柄燃烧着火焰的大剑从背后刺穿了女神的胸膛。

“看来你在天上待得太久了，连打败你的人的真身都看不透。”洛基戏谑的声音自伊丝塔的背后传来。不知何时洛基已经移动到了伊丝塔的身后。他猛地一使劲，将莱瓦汀从伊丝塔体内抽出，遭到接连重创的伊丝塔如断线的人偶一般倒地。祸灵流失过多、无法维持住的形体被剑刃附着的火焰焚毁。

确认伊丝塔消灭之后，洛基一松手，莱瓦汀自行悬浮在他的身侧。他面向站在不远处的明智拍手称赞：“不错不错！第一次「转生」就能带来如此精彩的表现，不愧是异世界的人类，我越来越期待你之后的表现了。”

明智皱了下眉，稍一移动指尖，又一发黑色子弹射出，被洛基一挥指，操控莱瓦汀的刀身轻松挡下。

“什么「转生」……说得好听，分明就是要我送死吧！”明智嫌恶地瞪着洛基，“什么都不交代就让我独自面对战争女神，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原来你这么希望被我捅刀子吗？”洛基嬉皮笑脸的应答很快收获了明智的又一发子弹。他偏过头躲开之后，慢悠悠地解释道，“别那么小心眼嘛，既然是关键的第一次「转生」还是要做得彻底点，由魔装的原主人给你输送祸灵比我来更稳妥些。”

“要是我当时没坚持住，现在早就已经被炸得连渣都不剩了！”明智咬牙切齿地说。

“怎么可能呢？你可是我重要的「智慧」啊，就算你着急想送死我还不会那么轻易放手呢。”

“哪个恶魔会把重要的智慧像个垃圾一样直接丢到别的恶魔面前……”明智闷闷地说了句，将目光转向自己的身体。在与伊丝塔对峙时他没有过多精力关注自己身上的变化，现在总算有时间打量自己的全身：除了黑白相间的服饰之外，他的双脚踩着马蹄形的高跟鞋；原本及肩的栗色短发生长至脚跟、末尾染上鲜红色的长发，垂在脸颊的两缕还绑上了麻花辫；额头还生出一对黑色的长角。

“我现在这幅模样又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和自己的人格面具合体了一样……”

“不愧是侦探，这么快就看透了。你原本就有靠自己的意志自由发挥内心力量的潜质，只要你的灵魂与本大爷的存在产生共鸣之后，自然就能再度唤醒你原来的力量。”

明智回忆了下方才战斗的过程，犹疑地说了句：“但是我刚才用的能力和使用人格面具又有些不太一样……”

洛基轻飘飘地说：“这里又不是某个虚伪的神定义的异世界，你能发挥的上限取决于你对这个世界理解到了什么程度。”

明智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要我去吸收「御严」……”

洛基笑着打了个响指：“没错，越是理解这边的规则，就越懂得如何利用和钻空子——作为「恶作剧之神」的智慧，这种程度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你可别因此就得意忘形了，你现在这个状态必须靠大量的祸灵来维持，不能持续太久，不然祸灵会反过来侵蚀你的灵魂的。还是说你更喜欢现在长着角的模样？”

“这个力量果然还是有代价的……”明智喃喃了一句，随即问，“那我要怎么恢复原样？”

洛基向明智伸出一只手，“来，把手给我。”

明智抬手搭在洛基伸出的手上之后，手上黑色的火焰熄灭。与此同时，明智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感觉有什么被抽走了一样。身上转生的武装逐步消退，化作猩红的光芒收于洛基身后的莱瓦汀之内。明智重新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时，全身的力气犹如一瞬间被抽空，差点一个踉跄没有站稳，好在洛基及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身体。

“才抽这么点祸灵就不行啦，体质未免也太差了。”洛基仍不忘摇头嘲讽，明智只当作没听到。

“对了，得快点带御社宫司神进东京站……”明智努力想要重新站起身，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洛基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方向，明智顺着看过去，发现御社宫司神的神体正被帕克双手托举着。为了保持在现在的高度，帕克的翅膀振动得飞快，本人的脸都已经憋红了。

“太过……分了，简直是在……虐待妖精——！”帕克气若游丝的声音从神体下方传来。

很快他听到了御社宫司神虚弱的声音：“年轻人……你没有受伤吧……”

明智摇了摇头，看向洛基：“我们得赶在天使军之前进东京站，但我现在真的走不动了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洛基嘴上抱怨了一句，再度将明智从地上抱起，“小妖精，跟紧点。要是把神体摔到地上，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吧？”

“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恶魔……！”

【20】

东京站，不论在哪边的世界都是城市重要的交通枢纽。方才他被洛基扔到东京站前时，只来得及远远地瞥一眼伊丝塔身后的红砖建筑。在靠近之后，眼前的三层大楼与记忆中的东京站别无二致，没被伊丝塔的神雷摧毁。明智并非铁路迷，对此地的感情没有很特殊，但在这遍地都市残骸的千代田区，能看到保存如此完好的建筑也不由得让明智心有感叹。

“这个车站是很多铁路的起点，可以通向日本的其他城市。”明智介绍到一半时，想到恶魔可能不熟悉人类的交通，又补充了一句，“跟沿途那些废弃车辆的功能很类似，但是体积更大，移动速度更快。”

“这种装置……是依靠恶魔驱动么……”

“靠的是电力。现在已经有各种方式发电，像是火力、水力、风能、太阳能……”

“原来如此……就和你手里被称作‘智能手机’的小方盒子一样，都是人类依靠智慧达成的结果啊……”御社宫司神的语气里丝毫不掩饰敬佩的感叹，“总有一天……人类的力量也会超越恶魔……届时再不需要老夫的庇佑了……”

明智心里踌躇之后，说出了原本打算一直藏在心底的事：“其实……我是从只有人类主导的世界过来的，并不算这个世界的人。人类也不是一直都是那么强大的，我曾经就没能抵抗住诱惑，滥用‘神’赐予我的力量。”

“哦哦……这么说，你其实也是从异界来的旅行者吧……”御社宫司神比明智预想中还要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问道，“那么和原本的世界相比，这里的世界怎么样呢？”

这应该只是身为老人家一时兴起的发问，明智内心却一反常态地陷入了纠葛。若是询问过去的自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边东京已经毁灭的世界；但是在这边的世界待的时间越长，他不时地会想，要是在自己原本的世界的话，或许会迎来不一样的结果……

“现在我还说不上来……”明智只能如实作答。

“是吗……看来这边的世界也不全是坏处呢……”

自入口踏入东京站的八角圆顶大厅之内后，外界的杂音都被一并隔绝了。过去路过东京站时，这里总是人来人往，此处空无一人的大厅对明智而言同样有些稀奇。

这个时候，帕克举着的御社宫司神的神体突然发出了剧烈的光芒。帕克吓得身体一颤，神体从自己的手中掉落，却并没有掉落在地上，而是漂浮在空中。

“看来离别的时候终于还是到了……年轻人，感谢你一直陪着老夫走到这里。老夫能在最后亲眼目睹你们人类亲手所建的造物，听到人类的心声，已再无遗憾。虽然这只是如尘沙一般微渺的时间，但老夫非常满足……老夫已没有什么可以赠予你的，就将这躯灵体留给你，作为最后的饯别之礼吧。愿你和你的半身能在这边的世界重新找到未来的方向……”

光辉褪去之后，御社宫司神的神体逐渐变得透明晶莹，化作黄金的晶块。明智还没反应过来，洛基却已经操控莱瓦汀挥刀劈开了那块晶体，一道银白色的闪光从晶体中飞出，落入洛基的手中。

“等下，你这也太——”

“不好意思破坏了你此刻多愁善感的心情，不过我们的处境可不太妙哦。”洛基打断了明智的指责，看向还在揉眼睛的帕克下令，“你身为妖精应该早就看出这里的氛围有异常了吧，显形的方法你肯定知道的，别磨蹭。”

“使唤人还不带休息的，哪有这么过分的恶魔！”帕克抱怨着，飞到了圆顶大厅的上空，在洛基和明智上方转了一圈就自行消失了。

他飞行的轨迹凭空撒下金色的粉末，落到明智的头上时，他忽地觉得眼睛有点刺痛，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之后，原本呵斥帕克几句，但是当他再度看向圆顶大厅的上空，话语卡在了喉间：

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大厅之内，有一颗猩红色的球型装置在规律地膨胀后缩小。大量猩红色的光自他们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向装置所在的位置汇聚。

“为什么东京站里面还会有祸灵装置……”明智愣愣地盯着上空不断膨胀又缩小的猩红色圆球，“而且和伊丝塔用首饰改造的魔装不一样……”

这个时候，明智视线的余光注意到一把印有黑色花纹的白色阳伞从圆形大厅的二层徐徐飘荡下来，过于诡异的场面让他顿时警觉。

阳伞飘落至他们的面前，被一只仅有惨白骨骼的手举起，随即一名身着金丝点缀的黑衣、戴着宽边魔女帽、银色卷短发的红瞳女性从伞下现身，将阳伞举在肩头。她染红的双眸悲哀地注视着明智等人，“真是的……要是你击败了伊丝塔之后就转身离去的话，我也不打算再继续难为你的。”

那双生在背后的漆黑双翼令明智一瞬间想起了另一个恶魔——在品川区袭击了他的献牲者·伊谢丝。八云的话在脑海中闪过，明智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你也是「献牲者」之一？八云和女娲在找的女魔就是你吧！”

“没错，我名为「阿格拉特」。你说的那对可怕的人……他们一直紧追着我们不放，真是叫人困扰。若不是有女神伊丝塔挡在前面的话，或许这里一早就被他们发现了。”

洛基连连赞叹道：“原来如此，不仅利用女神伊丝塔的破坏力收集战败者的祸灵，还能阻挡住意图进一步调查的人。论狡黠还真是败给你了，恐怕连伊丝塔女神的死也在你的计划之内吧？被击败的「有角之女神」的灵体对你们来说可是绝佳的祭品吧。”

“什么意思？”明智有些错愕地回头看洛基。比起女魔的现身，洛基的话反而更让他心里发毛，“难道你一早就知道献牲者的目的吗？”

洛基并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只是因为我跟她们某种意义上算一丘之貉，能猜到她们的想法罢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执着过去的仇恨不放，顽固不冥的程度倒是和你们厌恶的法之神有得一比。”

阿格拉特精致的面容难得流露出一丝厌恶：“同为「蛇神」系谱的你却无法理解吾等宏愿……看来是被「秩序」约束了太久，连解放的意愿都没有了，真是可悲。”

“所以你们的解放就是毁灭一切吗？收集如此规模的祸灵，可不是想炸飞伯特利的老家那么简单吧？”洛基戏谑地反问。

阿格拉特轻轻转动着肩上的阳伞徐徐说道：“自有了王座、法之神独占造物主之位后，这个世界早已经步入末路，没有未来。与其继续放任其错下去，不如让一切重头开始……缺少了一祇有角之女神的灵体并不会影响吾等的计划，缺失的祸灵只需再从其他地方补充便是……话虽如此，就这么放任本应到手的祭品离开也不符合我的原则。”

“看样子你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放我们离开了？”

“就请你们在此处安息吧。不用担心，世界不久之后也会一同覆灭，你们只是先一步回归其最初混沌之姿。”

言毕，阿格拉特一挥阳伞，身后突然蔓延起浓稠的黑雾，数以百计的金色光点从雾中飞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去吧，破坏的使魔们。”

糟糕了……！明智刚解除“转生”之姿，现在连举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程序里的恶魔们还未等恢复……这个女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只靠洛基一人能对付得过来吗……趁着洛基与阿格拉特言语周旋时，明智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有“逃跑”这一个选择。然而现在被阿格拉特放出的“使魔”们包围，彻底堵死了这个可能……

“不好意思哦，我的半身可是很惜命的，要是交代在这里的话我之后得少了多少乐趣。”洛基随意地将一只手搭在明智的肩上，同时对明智低声说道，“要准备「瞬间移动」 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个词语让明智猛地想到了八云和女娲先前突兀地出现又消失的画面。他看向洛基，洛基只是对他眨了下眼，抬起另一只手，朝空中吹了口气，顿时沙尘弥漫。

“就算耍这点小花招也是瞒不过我的使魔……”阿格拉特话说到一半，突然眉头一紧，“不请自来的访客还真让人讨厌啊。”

沙尘弥漫之间，他似乎看到有一对人影出现在他俩的前方。这时，洛基抓紧了明智的一只手。明智又一次感觉到全身即将分解消失，不安之下他也紧紧回握住洛基的手。

“「瞬间移动」对你灵魂的负荷很大，你可要撑住了哦。”明明近在身侧，洛基的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痛苦自洛基握住的手迅速传遍全身，随后，不等他反应，眼前只剩空白一片，感知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