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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梛活了十五年半第一次穿上足球队服。高饱和的荧光红色,显得天生就黑的皮肤甚至有点脏兮兮。从前总听人家说他像只猴子,觉得莫名其妙,现在他穿着球服站在镜子前,才真的产生一次认同感。
队友喊醒发呆的他,说现在该到操场去了,前辈们已经开始比赛。世梛跟在十几个荧光红后面,来到操场又看见另外十几个荧光红。但他们明显不是猴子,温世是“最不是”的一个。
温世一身都是红色,堪称通体反光,甚至连钉鞋都是荧光红,在阳光下、在绿色的草坪上,鲜艳得像从日本旗上面脱落出来的一样。世梛感觉这个操场就是整个日本,他们这些人聚拢在中央,温世在圆形的最里面。
其实他看起来和世梛一样黑,但黑得没那么野生,也没世梛那么瘦。所以不像猴子,硬要说的话类似一株粮食,会蒸腾出麦香味的那种,靠光合作用维持生命,很健康,而且简朴。他一边想,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温世在偌大的草坪上来回跑动,球在脚边跳跃,看着看着,人工草就变成了禾苗,白米粒黏在温世的球鞋上。画面切换成了充满魔法气息的卡通片。
温世是高三队员里踢得最好的一个,也是最没有架子的一个。别人向他请教,他绝对会毫无隐瞒地把全身的技能都给出去。就算扮蠢、开玩笑也很有分寸,不会让人感到负担。虽然没人见过他穿校服和球服这两种服装以外的样子,但总的来说脸很帅。没有距离感和攻击力,是杂粮馒头一样平民和具有饱腹感的帅。听说,和温世表白的女生不少,可从来没见他答应过谁。即便表白失败,女生们也都不觉得挫败或者羞愤,温世连拒绝都做得很体贴。温世是个很有人气的前辈。
当然,这些都是世梛从大家口中听来的。他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温世,而且只是远远地看着,渺小地坐在操场的边缘,从简单的轮廓和虚影中认识他而已。不过就算是十足的陌生人,也会觉得温世很有趣的。世梛就是其中一个。
世梛其实对足球一窍不通,比赛规则也根本不清楚。加入足球队,好像不是他自己的决定一样,连他都觉得诧异。我为什么要报名呢?一直到穿上球服照镜子的那一刻,他都还有这样懊悔的想法。
比赛只踢了半场,几乎乘以二倍速地结束了,目的本来就是要给他们这帮一年级的新人做个形式上的展示而已。前辈们开始气势庞大地朝这边靠近。世梛身边的同伴纷纷站了起来,于是他也跟着站起来,两手无处安放,眼珠胡乱转动,尴尬而僵硬地作出迎接的姿态。
迎接吗?迎接谁?谁应当被他迎接呢?
温世抱着球走到他的面前。这下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温世的脸,和他身上的那种麦子式的帅气。他伸出双手,诚挚地把球递给世梛:“到你们的主场咯。”
世界像是短暂地梦游了片刻。回过神来,世梛已经捧着这颗球走到草地中心,大家都排好了队形,随时等待他的开战。几根草和一点泥土随着球蹭在崭新的队服上,他干巴巴地低头拍了两下,又抬头望向看台那边,温世正和所有人一样看着他、挥着拳头大喊加油,脸鼓得像包子。烈日聚光灯似的烤着他的背,火辣辣的紧绷。
他从来没有如此迷茫过。
没有什么天才神童的剧情,也没有超能力降临,第一次摸到足球的世梛最终在开局三分钟后就被赶下场,连奔跑的动作看起来都那么蹩脚。他灰溜溜地移动到操场另一侧,然后在没有人注意到的间隙之中逃跑了。
世梛躲回了更衣室。那面镜子再一次倒映出自己的模样,灰头土脸、灰心丧气,球衣浸了汗,软趴趴地耷拉在皮肤上,黯淡的颜色好像此刻的心情。它比一小时前看起来要更不合身。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两个膝盖中间,忍不住放声大哭了。
不是因为感到出糗,是因为想到温世的表情。温世在把球递给他的那一刻,露出的名为信任的表情。温世对足球的热爱像铅一样灌进那颗球里,而刚才,他分明把这份爱搞砸了。
第二天上学,世梛毅然决定去退社。不凑巧社长请了假,更不巧的是走进部活室,只一个活生生的温世躺在椅子上吃零食。世梛见到温世,立马像做贼一般心虚地把手里的退社表藏到身后。
“啊,你是昨天那个!”
温世坐了起来,嘴巴张得好大,笑起来时弧度是圆的。
“我记得你!你像个小猴子似的。”
前辈也这样觉得么?世梛睁大了眼睛,下意识想说谢谢,又觉得有点别扭,迟疑着不敢开口。他想说,前辈也像一根麦秆一样,但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一句好话。最终他想起来他昨天表现得是多么差,顿时无地自容,什么好话坏话蠢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世梛窘迫地站着,也不出声,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温世以为自己把人逗过了头,连忙收敛起不正经:“抱歉抱歉!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说着就想拉近二人间的距离朝他走过去。然而温世走一步,世梛就后退两步。他一下子变得好委屈。
温世觉得不能怪他,比起普通人类小孩,猴子更适合形容世梛。世梛的头发剪得稀稀拉拉的,微微干燥,所以显得有点杂乱,动物的毛发也是这样。世梛的额头圆滚滚光溜溜的,不管把头发往左边还是右边拨,都会露出三分之二的部分。世梛有大大的双眼皮和大大的卧蚕,眼球像是随时都在警惕什么东西一样机敏,又像完全不认识这个世界一样呆滞,有时候你盯着这双眼睛,会觉得他莫名的可怜。世梛的双颊饱满,婴儿肥还没有消褪,可四肢又干柴一样瘦,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温世想:他太小了。最关键的是,世梛有一对大耳朵,骄傲地生长在脑袋两侧,为强烈的存在感沾沾自喜。
这些都让世梛变成一只小猴子。可爱的、年幼的、懵懂的、又聪明的小猴子。那句话,温世绝对没有半分取笑的意味。他发誓!于是真的伸出三根虔诚的手指抵在太阳穴旁边,我阿久根温世如果撒谎,一辈子洗澡没有热水、每次买汽水贩卖机都故障、走在路上撞到电线杆!
他满意地看到世梛笑了,露出一排发光的白牙,虎牙尖尖地扎在脸上。虽然仍旧腼腆,但总归不再紧张兮兮。温世也重新咧开了嘴。
那天,他们面对面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久,两个人在一起变成了傻瓜。
离开部活室,世梛的心还砰砰直跳的。回到自己的班级,这时候才想起手上那张退社申请表的存在。世梛盯着它,轻轻摸了摸自己签下的名字,总觉得这个决定实在太重大了。
片刻后,他把申请表对折,塞进了桌肚的最下层。
世梛和温世约定每天放学一起踢球,完全不会也没关系,温世会从头开始教他。
包括热身和拉伸——温世前辈言:上场不热身,下场膝超伸!他严肃地一边帮世梛矫正姿势,一边说出这种为了押韵而押韵的口号。世梛笑个不停,身体歪七八扭。他居然有点享受被温世左右摆弄的感觉,温世就像一个尴尬的新手父亲在帮婴儿换尿不湿。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红色球服在夕阳中慢跑,一前一后地,比肩并排地。路过的好多学生往这边看,之中如果有人和温世打招呼,温世就大声回复,然后再回头瞟一眼世梛,确认他是否有跟紧自己。世梛被热腾腾的落日蒸得晕晕乎乎,恍惚觉得温世真的是一个家长,自己是他随身携带的挂件小孩。
他们这天连足球的影子都没见着,光做了热身这一件事。可是光是这一件事,就已经让世梛开心得无以复加了。
当晚,世梛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里他站在长满麦子的操场上,麦子尖端结出了一颗颗巨大的足球,他摘下其中一颗,温世就闪现在他面前,露出鼓鼓的笑脸。他香甜地酣睡,如同饱餐了一顿。
跟着温世前辈练球成效卓著,世梛的球技进步飞速,已经不是第一场球赛上那个狼狈的菜鸟了。现在他不太需要温世手把手带着,渐渐可以独立地和同伴踢完一整场比赛了。
大家现在都夸他是小天才,没人喊他猴子,除了温世。他喜欢温世喊他小猴。“总觉得温世君像颗大树呢!”世梛对他这么说。是可以任自己攀爬飞荡的大树,枝干粗壮结实,树根扎至大地之下永远不会动摇的位置。甚至可以想象躺在上面睡觉的知觉,长久地睡下去,不用担心掉下来似的。
“奇怪的比喻。”
温世用两只手掌疯狂地揉乱世梛的头毛,嘟着嘴巴。世梛猜测他是有点儿害羞了。莫名的,他好像也被传染了情绪,甩开温世的手转头朝草坪跑去。他简直跑得要多大步有多大步、拼了命迈动双腿,仿佛这样能够比风、比时间更快。到最后,他忽然变得有些得意洋洋:我是天才,某一天之后我可能会比温世君还厉害。好想证明给他看。
他一直跑到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才停下。仰面躺倒在草地上,天空蓝得刺眼。红色的阴影俯身盖过来,温世弯腰撑着膝盖,“这样跑很危险哦。”
世梛不觉得有哪里危险,倒是有别的问题想问。
“话说温世君,有在踢球的时候受伤过吗?”
温世在他旁边坐下来,毫无征兆地掀起了球服,大片肌肤张牙舞爪地裸露在世梛眼前。左胸往下一点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温世指着它,说:“这里离心脏只差三公分。”
“所以我差点死过。”温世放下衣服下摆,语气平静得仿佛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其实两年前学校的草坪不是这样的,就是块天然地皮,只有稀疏的干草,大部分都是黄土地。那时候我也是一年级,和你差不多大,刚进足球社,也能激动得绕操场跑五圈。
“土地嘛,偶尔有碎石头也是很正常的。比赛的时候,我跑太快,狠狠摔了一跤,倒下去的地方就刚好有一颗尖尖的石头。真的把人家痛死了!”
温世满不在乎地回忆,世梛却听得惊心动魄,用力抚摸平坦的胸口,好像差点死掉的人是自己那样心有余悸。
“这事之后学校就改建人工草坪了,”温世摆出大字型向后躺下,“特别柔软。所以没关系的,你是不会受伤的。”
世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要说的,是因为有太多想说的。温世却能洞察一切,自顾自地替他解释不安。
“臭小子……可不要因为这个就害怕踢球。当你真的彻底熟悉它,全心全意地喜欢它,到了那种程度,就可以做到永远不受伤。”
世梛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没有说话。没人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转过头看,温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那里睡着了。
寂静的时间里,世梛突然很想把自己的头也安放在拥有伤疤的那片柔软的胸口,然后长久地睡下去。直到大地长满毛茸茸的麦草,无限地将他们包围。
第一学期很快结束了,暑假也很快到来了。一整个暑假世梛都没有见到温世,连打开衣柜看到荧光红的球服,都会感到很寂寞。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开学。这个月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是他过完了16岁生日,和温世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好像可以证明“比温世君更厉害”的那天就近在咫尺。
好不容易满怀期待地迎来第二学期,却不得不接受温世要专注学业的残酷的事实——温世是高三生,马上就要毕业了。
“所以,你不能常来陪我踢球了吗?”
温世又在揉世梛的头发,这次力道很轻柔,几乎堪称怜爱的抚摸。温世想考大学,课业要比以前投入加倍多的精力。
“只是从‘经常’变成‘有时’而已啦!我有知道你在好好练球不就好了,伤心什么。我又不是和你绝交了。”
明明没说伤心,怎么知道自己很伤心。世梛想,温世可不可以不要什么都知道?那样真的很像故意要耍帅!
操场真的变成世梛一个人的乐园,没有规定训练的日子,他也雷打不动地穿好球服,带着一颗足球跑来跑去。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看台上发呆,正对面的那边就是教学楼,世梛肆无忌惮地想象温世在某一个方格间握着笔翻书的画面。学习的温世和踢球的温世哪个更帅气呢,因为没有全部见过,所以无法比较和印证。他偷偷地希望踢球的温世是更帅的那一个。
这种日常没有持续多久,世梛即将迎来人生中第一场正式的球赛,和别的学校对战那种,他要变得忙起来了。队员们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训练,几乎每天都留校到太阳落山,世梛回到家只想扑到床上倒头就睡,累得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事。温世被暂时搁置到了明天以外。
但他一直在心里记着温世答应来看他的比赛,而那一天终于脚步匆匆地跑到了面前。就是今天了——队员们整齐排队入场,操场周围站着、坐着堆满了人。他一眼就找到了温世,正远远地,渺小地看着他,挥着拳头大喊加油,脸鼓得像包子。
总觉得这个场景被原封不动地置换过来了。一切都仿佛没有变,如果开头是这样,那结局会不会也一样的……没给世梛更多深想的时间,“哔——”比赛开始的哨声已经响亮地鸣叫起来。
世梛凭借敏捷的身手第一个抢到球,依靠熟烂于心的脚步,他追着球往球门移动。烈日聚光灯似的烤着他的背,火辣辣的紧绷。人工草地柔软至极,今天似乎过分到了瘫烂的地步。明明踩过了一千遍,怎么会突然陌生到让人心慌。好奇怪,预感太不好。
世梛的视线开始晕眩,球门近在眼前。温世君正看着他,他想要证明自己真的可以。不能输、不能输、千万不能——
世梛高高地抬起右腿,重重地朝足球甩下去。
下一刻,他向前倒在柔软的草地上,酣睡一般陷入昏迷。
十个月大的时候,世梛某天突然就学会了走路,比起其他孩子,称得上是“特别聪明”的存在。听说走路早的人运动神经也会特别发达,我们sena长大后一定会成为明星金牌得主,再不济也是体育教师吧。开智后却意外地转变了赛道,变成安静画画的美男孩。那大人就想,艺术家也很不错,不跑不跳的话,脑力运动也是运动呀。上到小学三年级学起理科,每次测试分数都有些惨烈,终于也得承认其实学习并不怎么样的事实。父母说,算了,也不是非要有特别擅长的。
长大的过程中世梛听到最多的话就是“算了”和“没关系”,他知道没人在责怪他,但真的想至少赢那么一次。
他今年16岁,听到有人说:“你踢球好厉害!”这次也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世梛相信自己真的会做好。如果最后还是躲不过某个人要对他说“算了”,他最不希望那个人是温世。
世梛惊醒过来,不明分泌物黏稠地、干燥地拉扯他的眼皮,眼前一片混沌。他仿佛做了有一生那么长的梦,此刻竟像是重回襁褓那样迷茫。
父母的面容首先出现在视线内,紧接着,好多穿着白大褂的人凑近了他,隔着口罩说一些听不明白的话。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而后,他意外地在层层人群后面看见温世的脸。他以为这里还是球场,温世在遥远的地方为他加油。
下意识地活动右腿,却怎么也无法动弹。白大褂焦急地阻止他的行动,他只能努力把头抬起来看,原来腿上缠着一块巨大的,像是怪物一样的白色石膏。
世梛比赛的时候严重扭伤了腿,同时昏迷了整整三天。妈妈伏在床边哀哀切切地哭,才知道自己的意识差点没能挽救回来。
“阿久根君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从三天前起就一直守在这里,我们让他回去,他也不肯……真是固执的孩子……”妈妈边抹眼泪边说。
世梛转动眼球去看温世。他工整地穿着长袖校服,居然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站在那里,疲态明显。但温世仍然为他挂起一个笑容。他俨然一个好好书生了。这里分明不是他们的草坪。
明明三天三夜都闭着眼睛,为什么还是如此困倦疲惫。爸爸妈妈和医生们都离开病房了,温世还留在床前。世梛很想重新睡过去,又觉得温世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不敢轻易放松意识,可内心深处其实矛盾地不想知道它。
如果这句话是“算了”,他宁愿不要醒过来。
两人都默契地沉默不语,假如有些事情现在说太早,那么还有哪些时机称得上恰好,可以让他们不管不顾地大喊出声?像是在草地上飞奔到心痛的那天一样?
世梛的腿伤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出院,温世学业很忙,但还是一有时间就来病房看他。来病房,还要带上书本、试卷,刚和世梛聊完天,下一秒就严肃地拿起笔开始运算。世梛抱着被子静静观察,低下头的侧脸、握笔的姿势、皱眉的神情。温世很帅,学习的温世很帅。差不多要和踢球的温世一样帅了。他伸手捂住眼睛,掌心热热的,使得眼眶好像有什么要马上流出来。
他没让任何东西流出来,他只是压了压眼皮,恢复紧巴巴的面部状态。他忽然有一种悲伤的预感:立在心里的一棵大树缓缓矮下,消失了。
一个月后世梛出院,但仍然要拄着拐杖走路。第二学期剩下的时间世梛没有上学,于是冬假也很快到了。他彻底见不到温世了——他正在不停地考试。世梛有想要挽回的冲动,但究竟是要挽回什么,他自己也无从得知。这是个寂寞到惨淡的冬天。
圣诞节的时候,世梛差不多要恢复好了,已经可以慢慢用双腿行走。大阪在今天居然罕见的下起小雪,整座城市都变成半透明白色,浪漫氛围包裹着每一个人,包括世梛。温馨与柔情促使他点开温世的对话框,思考应该如何发送一个不突兀也不失礼的邀请。
这时候,楼下的门铃忽然像希望赞歌似的响起来。世梛若有所感地拖着半好的腿走到门口,紧张得无法呼吸。温世君来找我了,没来得及邀约他就先一步地来了,他像我想着他一样想着我。
温世捧着一大束鲜花,站在门口露出鼓鼓的笑脸。
“世梛酱,康复快乐!圣诞快乐!”
他扑过来,带着芬芳的麦香味。这个拥抱好柔软,舒适到不想放开。
世梛时隔几个月再一次走上大街玩耍,原本大人们还担心他的腿,看到温世信誓旦旦的表情和世梛亢奋的样子,总觉得心里酸溜溜的,于是挥挥手把孩子们送出门去。
气温很低,世梛因为太兴奋,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扶着温世的手臂,央求他一起在湿漉漉的地面做滑行动作。滑了两步,世梛又伸长手臂去抓落下来的雪花粒。片刻后,他甚至张大了嘴,妄图尝出雪的味道。
“温世君要不要猜猜看雪是什么味道!”
“嗯……甜的?不对,绝对是辣的。”
世梛说都不对,温世君大笨蛋。说完就咯咯地笑,也不告诉他正确答案。
“你也来张嘴尝尝看就知道了。”
“谁会像你一样在大街上做这么傻瓜的事啊!”
顽皮的小猴子。温世这么在心里想着,开心到甚至有些感动了。于是忽然心血来潮,没有等世梛反应过来,一下子把他背到了背上。
然后他跑起来。不去管路面是否结冰、是否成为了路人眼中的怪家伙。他飞快地跑起来。世梛在背上扑腾虚弱的双腿,高声地胡乱叫喊。风呼呼地灌进肺部,他逐渐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刺痛。可他还是继续跑着,简直跑得要多大步有多大步、拼了命迈动双腿,仿佛这样能够比风、比时间更快。一瞬间,世梛在背上成为了一种幻觉,竟然轻得仅仅如同一颗足球。
他一直跑到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才停下。把世梛放下来,只是高声喊叫的他居然也累得不成样子,趴在温世身上大口呼吸。
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靠近广场中心,巨型圣诞树华丽的光芒照映在周围的建筑上,梦幻无比。它静穆地伫立,每个人都显得万分渺小。
周边聚集着全世界为爱和幸福而来的人们,情侣,夫妻,朋友,家人……世梛紧紧挨着温世的手臂,现在的身高,转过头正好能看到他嘴角上海苔碎一样的痣。这颗痣的位置那么善良,让温世看起来总是在微笑。他看到温世笑,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温世的脸庞在圣诞树下流光溢彩。他觉得温世在这一刻好像他的哥哥。不是前辈、不是大人,而是变成了哥哥。
大家都在互诉衷肠,交付真心,世梛也忍不住想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也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温世君,以后还会继续踢球吗?”
他摔伤后,尽管努力不去往坏的方向猜想,但温世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是他教我怎么爱上足球,难道自己要先放弃吗?
身边人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荒唐话,世梛很生气,也很委屈:“那我也不知道!温世君不踢,那我也不踢了!我的腿还不如不要好,反正再也不用跑那么快了!”
温世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样看着他,露出无法形容的悲伤表情。
他想伸手抚顺世梛的头发,却被对方赌气地躲开。最后,他只是说:“我相信世梛一定会比我厉害的。”
那个圣诞不知道是否算作“不欢而散”地结束了。开学后,世梛重新回学校上课。但没有再去踢球。队员们来关心,他就回复是因为脚伤还没有好。其实他已经可以正常跑跳,没有痊愈的根本是别的伤口。
每天放学经过操场,双腿就好像消失了一般无知无觉,仿佛只有回到那里,疯狂地奔跑才能证明它存在。他总是害怕多停留一秒钟,身体就会毫无征兆地瘫倒在地,像比赛那天。
他尝试专注学习,但成绩只是平平。何况,一写作业,他就开始发呆,频繁想起温世。坐在教室往窗外看,操场草坪一览无余。从前他躺在草坪上,觉得天空无限大。现在悬在空中,才发觉草坪其实也是一样的广阔无边。温世君会不会也曾拥有过一次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心情,注视空旷草坪上的我?
没过多久,高考的日子就到了。世梛虔诚地在心里为温世祈愿:希望他学有所成,希望他顺利毕业,希望他即使不踢足球、不在这里也能一直记得我。最后这个愿望有点儿太沉重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
希望温世健康,永远像麦子一样生长。
3月,温世毕业了。樱花在这天奇迹般开满了每一条上学路,用粉色、白色的花瓣雨为每位学子洗礼辛劳,带来美丽的希望。
温世站在学校大门后和大家合影、道别,手里捧着许多祝福的鲜花,真心地露出笑容。他穿着校服,看起来居然挺拔得像是西装一样,温世真的要变成一个大人了。
不是对我来说的大人,是属于世界的大人。世梛早早就来到这里等待了,偷偷地躲在人群后看他,怀里抱了好大一束向日葵。他原本觉得麦子是最适合温世的植物,但总不能真的送这个,最后挑选了颜色与精神都很相近的向日葵。
光辉、信念与诚挚的爱——
世梛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飞快跑到他面前,递出花束,“温世君,祝贺你毕业。”
即使已经满怀都是花朵,温世还是腾出了一只手,像往常一样把世梛的头发揉乱。他们时隔很久再次见面,那些留在昨日的隔阂与未完的话语,如今都在如此盛大的一场告别仪式中随风消散了。他们都觉得有什么事情悄无声息地被原谅了,况且,没有哪件事情会比现在更重要了。
“马上要去东京了吗?”
“嗯。世梛酱不要太想我哦。”
我当然会非常想你。温世要去东京读大学了,他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要时常联络我!”世梛顿了顿,不再踌躇,“今年比赛我一定会赢的。到时候,我会把奖杯给你看!”
温世有一秒钟的意外,但很快就被丝丝缕缕的温暖覆盖了。你会做到的,你一定会做到的。他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相信着,扎根在心底永恒不动摇的。左胸的伤疤突突地跳着,他觉得那就是世梛最终的回答。是一整颗他的足球形状心脏。
18岁的一天,世梛穿上荧光红色的足球队服。他还是那么黑,那么瘦,像个喜欢在树枝上飞荡的小猴子。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他很恍惚,这是他高中生涯里的最后一场比赛。
他细致地拉伸、热身,做好了一百分的准备。
草地还是那样的绿油油、假兮兮,一年四季都不枯萎。踩在上面令人安心。
哨声吹响,世梛第一个抢到球。球在他脚下仿佛拥有生命,一弹一跳,节拍始终与人相合。他已是全心全意地熟悉足球、相信足球、热爱足球,足球永远不会背叛他。
他畅快地奔跑着、呼吸着,感受风自由地吹拂过整片大地。滴落的汗水都变成种子,沿着踏过的足迹一株一株生长出高高的麦杆。世梛穿梭于柔软的金黄间,希冀无限。
球门近在眼前,世梛高高抬起健壮的右腿、注入炽热的决心朝足球甩下去——
球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