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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非眼前的电脑放着录像。
和那个战斗法师寒烟柔的竞技场，是不知道谁的号录下来的第三视角。屏幕里另一端的战斗法师好像每次都差一点就能翻盘，但好像每次就差那么一点。
其实差的完全不止这些，因为这是一场指导赛。
队里的其他人都说着这是轻视、叶秋看不起他，还在用以前一样傲慢的态度对付人。
那时他浑身狼狈的站在训练室门口，重重的甩上门，把那些难听的、曲解的、恶意充盈的声音关在背后。
然后他的手掌捂上脸，深吸一大口气。
不是那样的。他几乎自虐的想。叶队只是单纯的要告诉他哪里还有不足，他们根本不懂叶秋在想什么！揣测、乱嚼舌根、嫉恨。还有那抹自以为藏的很好的恨、对原本一叶之秋继承人的妒意。
叶队就是这样走的吗？邱非胡思乱想着。他退役的那一晚自己还傻乎乎的在宿舍里看比赛录像，在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战术思路准备交给他看。第二天拿着本子往主力队座位走的时候才看见不知道哪来的人坐在队长的位置，一群队员围着恭维他。而苏沐橙一脸不耐烦的坐到了最角落的地方。
而她原本的位置，离队长最近的位置。坐着刘皓。
大概是邱非傻站着的样子太明显，孙翔注意到他，问他是青训营的吗？叫什么。刘皓抢着给他介绍了一遍，还特别在“原定”、“一叶之秋继承人”的地方加重声音。
他那时候只感觉荒诞透顶。因为叶秋亲口对他说过，不想继承一叶之秋的话，就用战斗格式吧。
那一天叶秋站在他座位后面插着兜，思考了一下笑起来说，双战法也不错，好多战术能玩呢。
然后他拍拍邱非的头，力道有点重，拍的不设防的邱非一个前倾，屏幕里的角色也抽动了一阵，还误触开了角色面板，战斗格式穿戴着一身装备威风凛凛的站在屏幕中间。
快走远的叶秋还特意叮嘱了他好好练，争取早点上赛场。
“我在赛场上等你啊！”他就这样弯着眼睛，很开心的样子。
对他来说荣耀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吧，即使技术还行的后辈拒绝了他接手一叶之秋的安排也完全不会觉得被冒犯。邱非对荣耀的态度完完全全是学的叶修。
冠军才是唯一的荣耀，最终的追求。比赛要拿出比赛的态度。
但有些人怎么就是不明白。
孙翔把他喊过去的时候要求来一局1v1的时候，他看见屏幕上的一叶之秋，突然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苏沐橙为什么坐到这么远，为什么今天训练室的气氛近乎兴奋。
原来是因为叶秋走了。转会？退役？转幕后？
说好的比赛场上等我呢。
骗子。
邱非带着这样发凉的指尖打完整场，周旋无果。输得一塌糊涂。
他呼吸的时候感觉到滞涩，手腕有点抽筋，在发抖。输就输了，技不如人，那就回去加练。连这点都是叶秋教他的。
孙翔在对面探头过来，板着脸却又得意的对邱非说水平挺不错的嘛，怪不得原来他会选你当一叶之秋的继任者。不过还有的练，还是菜。
邱非拔出账号卡，站起来。这时候他却没来由的感到轻松，即便冷汗还在背上，即便情绪还在胃里，即便他还想着叶秋。
“我本来就没打算要一叶之秋。”邱非这样说，如同吐出一块黏腻的石头，身体重量变轻，剖开明明摆放在显眼处却偏有人要怀疑的真相。
然后他带着进来时拿着的笔记走了，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无视了背后的嗤笑和风凉。
孙翔皱眉看着他走出门的动作，没由来想起了昨晚走出嘉世的叶秋。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利落，甚至一样的，手轻微发抖。
录像文件结束。邱非站起身，训练室的空调会比较冷，所以他拿起床尾的外套穿上，检查了一下胸口的标志以防拿错。
因为他房间椅背上还有一件外套。同样大小，同样鲜红。但背后和胸前的标志是简单的枫叶，没有那三颗星星，也没有最中心的却邪。
那是最早一版的嘉世队服，连选手名字都没有的版本。那是叶秋亲手递给他的。
而彼时他还坐在青训营一个最普通的位置，用着还没培养好的破破烂烂的战斗格式，打着一场最为普通的1v1，冷的有点打颤还是漂亮的赢下战斗。
邱非双手抱臂搓了搓满是鸡皮疙瘩的手，然后一件轻飘飘的外套就这样被递到他的眼前。抬眼，叶秋站在他旁边。
第一次直接面对这位传奇选手的邱非还颇有点茫然无措，但队长笑的看起来很高兴。他对邱非说，打的很好，多穿点。训练室人多空调低，这个位置对着风不舒服是正常的。
邱非“嗯”了一声接过外套匆匆套在自己身上。外套有点凉，应该是叶秋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很久的。
青训营的空调靠在墙角，被层层的电脑桌遮掩，位置比较隐秘。为什么叶秋会知道风口朝着哪呢？
第七赛季夏休期的一个晚上，邱非还坐在这个位置，终于问出困扰过自己的问题。
“我当时也坐这啊。”叶秋说，“老陶那时候赶着房租刚买下场地，没装修好。这一块最开始都是我们主力队员用的。”他朝前探出身，手臂虚虚一划，圈了小半个房间。“我就坐在这。”然后他点着邱非的桌面说。
邱非错愕的神情有点明显。叶秋拍拍他的头让他往旁边靠靠，熟门熟路的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嘟囔了一句果然还没丢。在这之前邱非以为这是上一届青训营选手留下来的东西，从来没动过。原来是队长的吗。
抽屉里塞着好几本破烂的笔记本、用完的不同颜色的水笔，甚至还有灰粉色。叶秋把那只从外观到笔芯都很小女生的笔拿出来晃晃，居然还能划出一点痕迹。他说这是你苏沐橙前辈当时买了一套里面唯一一支没用完的，那时候我忘记买新的笔又急用就找她借了一支。结果她说送我了，我就干脆放到这里了。
说着叶秋叹了口气，又接着上面的话头，他说怪不得一套就剩这一支没用完，这颜色真不好看。
邱非翻开一本笔记本，上面赫然写着“第二赛季 第16轮常规赛 微草vs霸图”的标题，下面的字迹零零散散，箭头和简笔画地图跃然其上。显然是叶秋的战术分析笔记本，居然就丢在这个角落。
叶秋凑过来随手翻过摇摇晃晃的一页，写着“林杰”“韩文清”字迹的页沿淡到几乎看不出。他评价道，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资料了，没什么参考价值。不过战术思路勉强还能看，你要留着吗？
邱非默不作声的收好桌上的本子，全部塞进了平时要用的第一个抽屉里。
然后叶秋带他到正选队员的训练场地，他座位附近的公共柜子的第三层左边放着这几个赛季的笔记本，右边是一摞逐渐破损的硬壳A4文件夹，像是战队报告一样的东西。他对邱非说有需要可以随时过来拿，不懂的要么QQ找要么直接敲我宿舍的门，战队不训练的时间都可以。
他直视邱非的眼睛，肯定的、充满鼓励意味的拍了拍他肩膀。
现在邱非搬了座位，搬到了正选队员的位置。那些早就被他拿透明胶粘好的笔记本也一同搬过来。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拿叶秋留下的笔记不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再从一群主力队员中间穿过，走到最里面。
他现在只需要从最里面的一边走到另一边，路过孙翔简单点个头，再打开柜门就行。
最上面的一本已经落下了一层薄灰，拿出来，拍开灰尘。最新的一页停留在第八赛季，叶秋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断到一半的分析昭示了主人走的有多匆忙。
邱非翻出写着自己名字的、同样款式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那一页后来被肖时钦拿去给全队展示过，是在B市。挑战赛总决赛前的战术会议。上面对叶秋——应该是叶修的分析被套用到战术里。再由肖时钦逐个安排位置。邱非和孙翔打配合也已经过了许久。现在他不会看着一叶之秋产生很割裂的感觉了。
那不再是他的老队长，不再是用着叶秋名字的战斗法师。如今他就在对面，操控君莫笑，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叶修。
好像他来自嘉世的烙印和记忆全部随着那一场指导赛烟消云散，从始至终都属于兴欣。
但他教出来的邱非还在嘉世，面目全非的嘉世，输了这一场就会沦为笑料的嘉世。
总决赛开场了。
果不其然的输了个彻底，现任队长孙翔主动退出游戏又将成为一段事迹在论坛上被喷个半死。但很奇异的，邱非理解了他的感想。就像是什么观念被揉碎，再重新藉由叶修的话被重塑。
就如同邱非还在青训营的时候，叶秋对他说的竞技精神。始终留在他的观念里，最深处、最不可撼动的地方。始终如一，连叶秋不明不白的离开嘉世都没法动摇的东西。
邱非从选手通道找出去，看见叶修和兴欣的其他人以及脱下嘉世队服的苏沐橙正往外走。他安静地站在后面，看叶修脸上的笑，看他被众人簇拥。就如同邱非想象过千万次的嘉世拿到冠军的庆祝夜。
孙翔也从后面出来，喘着粗气。他声音还发着抖，大喊了一声“叶修！”
那群人都转过来，魏琛似乎很不满意的在皱眉，那个金发的流氓作势要挽起袖子。苏沐橙则是一副看不见孙翔的样子直直盯着邱非。
叶修也在看他们俩，手上还拿着刚刚颁发的红皮证书。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打的很好。”这是他对邱非说的。
“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这是他对孙翔说的，又补充一句，“很高兴你今天能做到。”
叶修鼓励了他们俩，即使刚刚还算得上你死我活的强敌。这不是胜者对败者的怜悯。邱非很确定，他就是这样想的。因为足够优秀，所以夸奖，就这么简单。
孙翔还傻愣愣的，似乎没想到叶修会这样说，没有冷嘲热讽，没有落井下石。仅仅是一句“很高兴你今天能做到”。
邱非深呼吸一口气，对孙翔说，走吧队长，该回去了。
然后他快步往车的方向走，步伐轻松。邱非今晚决定不去想后续的去留，先睡一觉，再恭喜兴欣杀入联盟好了。以后的嘉世先交给陶轩头疼吧，他今晚只是一个以另一种方式完成心愿的选手，和叶修站在对立面确实是一件很紧张的事情。所以这个晚上他应当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明天起床再给叶修发祝贺的信息，然后可以把今晚的录像拷出来复盘。他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要花很多时间。
不过邱非也没想到，嘉世没那么多时间了。
轮回和雷霆接连来人，嘉世正式挂牌，大楼几乎被搬空好像也就是几天的事情。
他依旧会在早上九点到训练室训练，穿着嘉世的队服，雷打不动。说这是习惯，倒不如说是一种执念。
只不过今天早上他碰到了叶修和陶轩。
邱非愣着喊了一句“前辈……”
“好久不见。”叶修这样对他说。
“训练室里不许吸烟。”邱非几乎是下意识的皱眉。
叶修和陶轩愣愣的看着他，掐掉了手上的烟。而邱非只是沉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训练软件，把心思放在了屏幕上。
一套测试练习做完，训练室只剩下了陶轩和他，叶修已经走了，陶轩坐的不是最开始那个位置。看他好了，这个战队老板说微草的人在外面，问你转会意愿。顿了一会，他又说，不在别的角色身上的、能用的银装你都带走吧。战斗格式会需要这个。
邱非拔出账号卡，点点头。
和微草的人面谈过几次，夏仲天就带着写有嘉世名字的合同找过来了。
邱非听完夏仲天的话，没怎么考虑就说，“我留下。”
夏仲天直视邱非的眼睛，然后真心实意的说了“谢谢。”
他又说，嘉世会回到联盟的，我们明年再打一次挑战赛。
然后他说要带着邱非去看一趟叶修，有份合同要给他，也算告知了新嘉世的未来吧。
邱非这才知道，原来夏仲天收购嘉世壳子是叶修建议的。
于是他在这个崭新的、空无一物的嘉世的发布会上重复了叶修的话。嘉世的精神不会散，因为我们这些热爱嘉世的人还在。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觉得只要叶修还在，嘉世就没有倒下的一天。他同样热爱嘉世，甚至比所有人更甚。那是他一手拉扯的战队，从草根成长到豪门。
现如今叶修带着兴欣征战联盟，他带着嘉世参加挑战赛。将来有一天依旧会碰上，叶修会在赛前握手的时候赞许他吗？就如同青训营时一样。还是说如同老友一般的玩笑？亲昵的调侃？
他想知道，很想知道。他想让战斗格式再对上一次君莫笑，他还是想听叶修说出的表扬亦或批评。
那就再打一次挑战赛，杀回去。
邱非一个个给曾经青训营的同伴发消息。有迟疑的，有婉拒的，还有依旧在伤心没走出来的。
当然也有一口答应，第二天麻利搬来新嘉世基地的。
这就是叶修说的精神和文化吧。邱非想，虽然现在不能喊他队长，但其实，以前在嘉世待过的很多人都把叶修看做精神领袖，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即便他曾经被称之为叛徒，即使他亲手淘汰嘉世。但那样的信任，怎么能说他不属于嘉世呢？
新嘉世的基地里摆上联盟前三赛季奖杯的那天，邱非突然很想让叶修过来看看。夏仲天本来说要不要把以前队长的事迹挂上去，而他突然想到叶修的不可原谅，难道挂孙翔？那更丢面了，谁家队长现在在给别人打副手！
他还在纠结的时候，邱非说我们征询一下前辈的意见吧。然后点开QQ的聊天框。
叶修过了好久才回复，估计刚刚正忙着。他回道，人家都是退役才把名字和照片挂上去的，我这不还没退嘛。等我退役再说呗。
他又发，最近找人怎么样？还顺利吗？
邱非敲下顺利两个字的时候，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看，叶修他真的还在挂念嘉世。
当初自己的怀疑和怨恨简直傻的可笑。
而如今自己还穿着火红的嘉世队服，新房间的椅背上还挂着叶修留下的那件旧外套。
新嘉世距离兴欣网吧二十多公里，邱非突然有一种诉说的冲动。他想说对不起前辈我之前怨过你，他还想说谢谢前辈，之前能这样教我，也谢谢你还挂念这个嘉世。
如果叶修听见这些话会笑吧，像以前一样拍拍他的头，说做的不错。
如果那样，邱非就会对他说，还有一句话。对不起前辈，我喜欢你。
道歉是因为这份感情可能会让叶修感到困扰，也因为自己一厢情愿的冒犯。但无论叶修什么反应，邱非都能轻松很多。
那么，等他带着嘉世回到联盟再说吧，带着叶修年少时的成就，带着他们共同热爱的事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