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伊利亚·马里宁的目光扫过酒会大厅里每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白金的灯光,正装和碰响的酒杯之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越发确信他想找的人没有来。他甚至看到了他的教练,曾经的意大利选手伊万·里基尼,但这只让他更加确信。
米哈伊尔·沙多罗夫本就是可能会选择睡过酒会的人,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
他短节目的严重失误达到了在大奖赛总决赛基本能确定倒数第一的程度,自由滑把配置降回了上赛季的水准,但发挥仍然一般,也没有被邀请参加表演滑。想想就知道他会感觉如何。线上的已读不回也是佐证。即使他想过希望以最好的表演激励他,也确实顺利地做到了最好,但他大概并没有心思留在场内看。
来找伊利亚合影和闲谈的人相当多,从中国青年组双人滑的小男伴到不认识的赛事有关人员。他逐渐开始感到不耐——他需要一个溜出去找那个人的空档。
“稍微有点不舒服,也许我喝了太多的香槟,”他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我想早点回去休息,能帮我向找我的人解释一下吗?”
如果他不是要装作略有眩晕,他会在父亲刚开始点头时拔腿就冲出去——他喜欢也比较擅长社交,但在他不想的时候被迫做任何事都让他感觉自己像雪克杯中的冰块。
他相信米哈伊尔有自己调整好的能力,因为他能够在经历过腹股沟肌肉拉伤和漫长的恢复之后仍然无畏地去做那样高远的跳跃。但这和他希望他感觉好一些并不冲突。
……他希望他感觉好一些。即使见面几乎总是依靠赛事和冰演,并且需要以一年几次的频率来计算。但这根本无所谓,他只是继续在花样滑冰的世界里存在,就能够激励到他。一个在塔林世青赛之前在公共冰场训练、用着职业选手看不上的冰鞋的选手,在颁奖仪式站在他旁边……那时他甚至连国旗都没有,但果然还是克服这一切滑了出来,成为有能力竞争米兰冬奥会的领奖台之一。拥有压倒性的难度储备的伊利亚早已习惯金牌挂在脖子上滑的比赛,但他仍然习惯对这位对手加以注目,甚至可以说,有着某种更高的期待。
如今虽然他的资金问题已经解决,但仍然要为了训练奔波。郁金香所生长的土地仍然贫瘠,于是要拼尽全力的汲取所有可以触及的养分。在他那里,他之前和之后,不仅他一个人这样做。但他总是在闲聊的消息中把这一切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克服这一切和拍掉肩头的雪一样轻松。这让他时不时想,如果他有和自己一样的条件,冰场上会不会出现一位和他势均力敌的对手呢。
伊利亚在电梯间一刻不停地想着这些事,轿厢锃亮的四壁上自己的映像都变得模糊。
他知道米哈伊尔的房间号,这是个秘密,但已经是惯例。有时候他的比赛没有其他任何哈萨克斯坦选手,而有时候,没有人能比同一个小项的选手更理解他,比如这场大奖赛总决赛,比如此刻,至少他如此认为。
他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默默数着数字,直到他在符合记忆的号码牌旁看见留着一条缝的房门。
“米沙?”他轻轻敲门。门缝里没有灯光淌出,但传出一阵布料摩擦的簌簌。
他推门而入。从走廊倾泻而入的灯光照亮了米哈伊尔的部分背影。直接坐在地毯上的他微微抬头,在窗玻璃的映像中与自己对视。房间内的温度对于不穿外套来说似乎有些低了,又或者那是失落的味道呢。
伊利亚欲言又止,只是将房门在自己身后合上。还未习惯黑暗的瞳孔让他看不清环境,只能摸着墙一步步向他靠近,直到可以在他身旁坐下。他希望现在的米哈伊尔不介意感受到他的体温。
“酒会……你不去,没问题吗?”
他没预料到这是米哈伊尔的第一句话,如果不是房间里失落的气味,他甚至会忍俊不禁。
“你不需要在这种时候也这么关心别人的,尤其是我。”他握上他的手,又在相触的瞬间因那只手的湿冷暗暗吃惊,于是牵起它,放到自己的腿上。
“但我不希望我有‘这种时候’,我认为你应该明白,伊利亚。”
他又一次欲言又止了。他想说但你至少应该允许,或是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但他隐隐觉得,是他身上的期望太过于沉重了。甚至可以说他上赛季的状态有一部分正是来自于先前的籍籍无名,那让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滑。而讽刺的是,就连那段时间赢下的四大洲金牌和世锦赛银牌,也成为了又一副重担。而他显然不太擅长承受这些,主场的丹尼斯谭纪念赛之后,问题一场比一场多。
伊利亚本以为自己会失望地想,在世锦赛领奖台上对他说欢迎回来实在是为时过早。但他没有,他更想说辛苦了,想说你做得很棒,尽管他在总决赛的节目在两人眼中都暴露了太多亟待解决的问题,但至少此刻,这不应该由自己来说。
米哈伊尔什么都没说,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呆呆地坐着,视线直直指向窗外遥远的夜空。
于是他揽上他的肩,再把他拉近,直到他靠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人的紧绷和缓慢地放松。
“我能在这里待多久?”伊利亚问。他现在只需要这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不想尝试用防盗链把伊万和阿里克谢·叶夫根尼耶维奇锁在外面。”
“那么,你觉得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房间吗?”他在笑,在同时感叹他这种也许有点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但这至少让他听起来好了一些,这算一种技能吗?
“也许我们还是应该保有节制。”他似乎意有所指。
“噢,但我们也就这种时候能见面了,我不认为我们有机会摄入太多的对方。”他抚上身旁人卷曲的——似乎这赛季前才烫卷的——棕发,发丝打起的小圈蹭过他的指尖,“又或者,你想再去冰场吗?”
这次轮到他轻笑了:“那也许真的不错,可惜表演滑下午就结束了,它大概不会再让我们进去。”
“那可真是个坏消息。”他夸张地长叹,然后枕上身旁那人的肩,故意蹭了两下。金发和棕发又会混到一起了,他在某面赛事官方酒店的镜子里见过这样的细节。这个距离的话,兴许他的颈侧还能感受到他的吐息。
伊利亚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也开始凝望夜空,他意识到他们有一个还算晴朗的夜晚,即使傍晚时分云还蛮多。名古屋的初冬是相对温柔的,也许出去走走会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的话,他大概还可以把自己的围巾系到另一个人颈侧。而比起哭笑不得,他更可能会有些羞涩。
不过他很快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想法——如果遇到粉丝(好吧,不是如果,在被大家所知的观景地的话几乎一定会发生),在酒会上的难以脱身恐怕会重演。且不说行动会变得多么不便,会不会遇到指向刚刚结束这样一场总决赛的米哈伊尔的恶意呢,那样的话,回来的两人大概都不会太开心。
“你困吗?”他问,“或者饿不饿?我可以去帮你顺点吃的。”
“只是有点累。我今早也醒的太早了……种种原因。”伊利亚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某种疼痛。
“我昨天滑完就尽快离开会场了,连那个例行的小采访都不太想说。但我仍然知道了之后的所有事,因为所有人都在谈论它们,你似乎也迫不及待的想要通知我。”他稍稍坐直了些,于是身旁人枕过来的脑袋不得不往他左肩的外侧滑了些许。
“你看,就像这样,伊利亚。你离我很近,但离我非常远,触不可及。我很抱歉我一时半会不能为你所获得的一切感到高兴。我总是会想到所有我做不到的事,你的纪录,你在节目后半程的体力,你的四周半,你放在后半的高分连跳,以至于有时候我无法心平气和的聊天。”
这真是个惊喜,以至于他站起来的冲动是需要抑制的。在场上的他们无疑都会专注于自身,但有时也会带上与他人的联系注入的斗志与情绪,比如昨天的他。
“你看起来不知道,但这正是我想要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嘴角的笑意已经无暇顾及,只能交由黑暗的环境去遮掩。
“让你感到缺失,感到希望补足,于是长久地、热情地努力下去,然后再精神饱满地和我同场竞技。
“——而我刚刚才知道我做到了。我很幸福。”
直到讲完了这些私人的获奖感言(如果能够把对特定的人起到的有效的激励称之为“奖”),t他才意识到那面窗户是朝东的。黄白的南河三斜下是闪烁着的冷色的天狼星——冬季的典型星空,在他们外出比赛时所常见的,如果有余裕欣赏夜空的话。
在拉长的沉默之后,他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然后是:
“伊利亚……有时候我真的搞不懂你。”
他于是知道这个晚上可以告一段落了。但不是现在,因为他还可以小贪两杯,就当弥补少喝了酒会香槟的遗憾。
他便又枕上身旁那人的肩了,故意把声音挤得尖细,模仿某种刻板印象里的娇嗔:“别这样嘛,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承认我知道。”他顿了顿,仿佛需要下些决心,“……伊廖沙。”
他放任自己的笑声淌出来,直到它铺满二人身下的地毯,直到他听到细微但足以让他确信的和声。
不过,他还是足够想把这段时间留作秘密,所以不得不在时候太晚之前离开。
“米兰见。”
他留下这句话后在门外站了半晌,还是回头向门缝里偷瞄。
仍然坐在地毯上的中亚选手仍然看着窗玻璃对侧他的虚像,但能看出来他在点头。
以及,在他合上他的房门之前,那条窄缝送来了一声简短的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