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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愿意承认,斯坦马什儿时确实曾为他父亲的野外考察经历痴迷。在南方公园这个无趣的山镇,他对冒险的渴望总是难以满足,只有家里那些落灰的矿物样品罕见地能勾起他对外面世界的幻想。叔叔金宝曾带着他和他的几个朋友们一起外出打猎,兰迪却从没带他去过矿洞之类的地方,青金石绿松石这样充满吸引力的名词只在兰迪自夸时出现过几次。兰迪时不时会带回来几颗矿石以供收藏,家里那颗闪烁着蓝色光泽、有斑驳金色的青金石矿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的冒险梦中,他自作主张地称呼它为——科罗拉多不融冰。
他一直渴望一次真正的冒险,不需要多么缜密的计划或是万全的准备,哪怕是去州境内的矿洞考察,或是独自乘车去丹佛待上一个周末也好。但直到现在、当他独自坐在初中毕业舞会的一角,他都有幸继续保持幻想第一场冒险的权利。
他的朋友们正在舞池旁边。激烈的音乐让他听不清朋友们的交谈。带着绿色棉帽的叫凯尔,是学校里的优等生;旁边正和他争论的棕发男生叫卡特曼,他们两个总是会因为一些小事吵得不可开交。斯坦往往会在这时候把卖弄语言的机会留给他们两人,独自闲逛或是和四人组之一的肯尼结伴。也许是这样日积月累的时间发酵的结果,他某天偶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好朋友怀着不寻常的好感。当时他尚未在意:他并不清楚这是分手后爱情的空缺被友谊填补,还是他对同性有了好奇,他只是单纯享受着朋友的陪伴。但后来他才发现这是一种指向性非常明确的爱恋。
暗恋朋友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尤其当这个朋友是个直男。在斯坦的少男心事被自己弄明白之前,肯尼就完结过两三段情史。随后某天肯尼突然收敛,手上戒指却一直没摘,一直提醒着斯坦: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可选项,你的朋友肯尼麦考密克是个直男。他在那几段恋爱里从来就没有选择过男人。想到这里,斯坦郁闷地抓着自己的黑发,直直地盯着正朝他走来的肯尼。
“嗨斯坦,别这么闷闷不乐的。”肯尼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他拿着两支酒杯,把其中一支轻轻放在斯坦面前,坐在了他的对面。肯尼的成绩还不错,今年九月他要去丹佛读公立高中。“我们都知道你为了高中的事很焦虑,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有两个月可以天天泡在一起,凯尔和我会帮你下定决心的。”
斯坦没有说话。他半睁着眼睛,透过朦胧的玻璃杯怔怔地看着肯尼把杯中液体一饮而尽。肯尼总是会在斯坦落单时找到他,这次也不例外。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肯尼尴尬地咳了两声。“哥们你还好吗?你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
斯坦并没有告诉朋友们他要留在南方公园,每当朋友们问起就搪塞过去,说自己还没决定。朋友们只当他是焦虑过度,卡特曼嘲笑他这幅样子比肯尼上次失恋还难看,但他甚至懒得让卡特曼闭嘴。只有他知道自己确实失恋了,甚至比失恋更糟,因为暗恋对象从来只当他是最好的朋友。朋友们这么多年的陪伴让他习以为常,甚至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但当他意识到自己要和肯尼分开后,这份离愁变得愈发难以忍受。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和肯尼表白,但他更可能会把这份爱意永远藏在心里,只有在梦里才敢嗫嚅两句。
是的,他要和朋友们分开,只是出于他父亲的要求。毕竟管理农场总是不会嫌人手多。斯坦曾一直认为自己会去丹佛读高中,然后和朋友们一起去大学,学地质或是机械。但他所有对未来的设想随着父亲卖掉他们在南方公园的房子、搬去节草农场被划上了突兀的句号。你总是很难扭转父母的想法,尤其当你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所以斯坦在得知兰迪马什那些愚蠢的想法之后,无论表现得有多么抗拒,都只能收拾好自己的包裹,和这个见证了自己十年人生的小镇告别。尽管他还是和朋友们一起上了初中,心里却清楚地知道这份地缘上的隔阂迟早成为和朋友们渐行渐远的契机。
节草农场的生意不好不坏,不足以让马什一家过上优渥的生活,也不足以让兰迪下定决心放弃这里的生意。斯坦只觉得麻烦,他并不想插手大人们的生意,于是在十三岁那年学会了纵情于酒精,让它麻痹自己的大脑。这成了他父母离婚的导火索。
那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他的母亲希望同时接过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但法院出于学区的考虑,把斯坦判给了他爸爸。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钟摆,将在可预见的未来里无休止地在两难的境地摇摆,直到他体内最后一丝动力也在那些微不可查的摩擦中湮灭。
母亲莎伦曾多次在探望斯坦时表达出把他接到丹佛的想法,说就连雪莉有时也会想念他这个弟弟。然后他每次都回绝了。一是他不想和朋友们分开;二是不想给母亲增添负担,即便她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畅销书作家,在丹佛有一套房产。他向母亲保证等他长大一点、不会给母亲添麻烦之后会考虑搬来和她一起住。但说实话,酒精让他话语的可信度低了很多,身边所有人都会因为他是一个青少年酗酒者而对他多加关怀。
——就像现在肯尼做的这样。
舞会过于吵闹的音乐震得斯坦的耳膜微微发疼。他的思维挣扎着逃离了酒精的掌控一瞬,悲伤地认清了这个事实:这将是最后一个和朋友们一起度过的暑假了。
斯坦在肯尼第三次向他表达关切之前接住了话头:“没啥事兄弟,我猜我只是喝的有点多,就像之前一样。你知道的。”他伸手捏住了面前的玻璃杯,轻轻碰了下肯尼手里的那只空的。
“毕业快乐。”
斯坦没有再看肯尼。他慢慢起身,拖拽着自己麻木的身体走出了舞厅,贪婪地呼吸着迎面的凉风,把灯光和音乐抛在身后。科罗拉多六月的夜晚称不上炎热,较高的海拔足以给这个偏僻的小镇带来凉意。酒馆里男人们隐约的笑声隔着街道传来,最后在空气中一点点消散。街边的路灯沉默地注视着他,而他则用沉默回敬。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扭曲,他便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前进。影子总是这样稳定,哪里有光线,它就避开哪里,没有什么不确定性。只要追逐自己的影子,总归会获得一个可预测的结果。
这次的结果是斯塔克池塘。他儿时常和朋友们来这里划船和钓鱼。这里曾建起过一座沃尔玛超市,但这来自阿肯色州的钢筋水泥难以适应科罗拉多小镇的野蛮环境,最终还是屈服于它原生态的样子。无论如何他和朋友们都很高兴这个地方被保留了下来。
他靠着池塘边的那棵树坐下,双手抱膝。这里视野很开阔,尤其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瞧见周围的雪山和冰川是如何拱卫这汪水源。而到了晚上,星星会随着水面一同翻涌,搅动出欢快的声音。晚上没什么人来这儿,只有风不时卷来一丝声响,随后又溶解在水里。斯坦正面对着它们发呆,尽力把酒精从大脑中代谢出来。
身后突然的轻笑让他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裤子,辨认出声音的主人后又放开。
“我发誓这会是你最后一次吓到我!”斯坦转过头,嘟囔着向橙色的人影抱怨。肯尼好像对他的反应很高兴,咧着嘴大笑,甚至像是被口水呛到、咳了好几声。“这可不好说。要不是凯尔和卡特曼忙着吵架,我也不会来照顾某个酒鬼。”斯坦瞪了他一眼。
“我还担心你要掉进去游两圈呢,结果只是在发呆。但至少现在我不用找人来把你捞上来,你看起来也比刚才有精神了点。”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吓我一下?”
“不用,只要你别再成天垮着个脸就行。”肯尼拍了拍他的头,在他右手边坐了下来。肯尼身上廉价柑橘洗衣粉的味道慢慢飘过来。斯坦刻意把呼吸放慢,尽力去捕捉这份若有若无的味道。“听着斯坦,我们都知道你这几年有难处,好吗?但我们都希望我们能当一辈子朋友。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告诉我们吧。”斯坦把头转过去,直直对上朋友的那双关切的蓝眼睛。
说得轻松。斯坦在心里叹了口气。暗恋朋友的人又不是你。
除非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不然他绝对不会把暗恋这件事说出来。耶稣基督啊,他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让家庭不幸暗恋破产酒精成瘾这一系列悲剧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没啥事。我只是在想,等上了高中或许我该重新谈个女朋友。”斯坦摇了摇头,试图把脑中的情绪一股脑晃出来。自从那次和温蒂和平分手之后,他再也没有和另一个人谈过恋爱;发现自己对肯尼的心意之后,他自然也不会再去发展一段新的关系。这只是一个糊弄朋友的借口。
肯尼愣了一下,像是斟酌着语言,咳了两声开口说:“额,或许一个新的恋人真的能帮你振作起来。开学前几天你可以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当然,我也会把我的经验传授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肯尼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站起来挥了挥手,“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说不定还能赶上他们唱歌呢!我想他们不会介意一个喝多的人提前回家的。”
斯坦点点头,起身抱了抱这个朋友,淘气地限制了肯尼的行动一瞬,“回见,哥们。”
斯坦松开了手。
农场不会因为夜幕的降临而安静下来。那些可悲的机器从被兰迪买回来第一天开始,就在无休止地发出呐喊。斯坦平躺在床上,没有换上睡衣,帽子和手机被他随意地丢在床边。他只觉得那些嗡鸣前所未有地令人难以忍受,让他回想起搬来农场的第一个晚上:兰迪带着他们全家连夜离开了南方公园,他甚至来不及去和肯尼说一声再见。他无助地看着约翰逊公司的雇员在他曾经的家里进进出出,打包或者丢弃他所熟知的每一件事物,开着制式的卡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长串的尾气。斯坦攥紧着拳头:“真该死!我们为什么非得去那个狗屁农场?”兰迪哼着小曲,不轻不重地拍着斯坦的背:“等到你亲自从叶子中榨取出黄金,才知道我迈出了多么重要的一步。”
事实证明这里没有黄金,只有看不见边际的泥土。活人是泥土的预备役。
自那天晚上开始,他的梦境无时不充斥着噪音、酒精和毒品。那些大麻像是在他的灵魂里扎下了根,用锯齿形叶片把他的夜晚切割得支离破碎。有时他会梦到自己的死亡,然后猛地从恐惧中醒来,或许还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释然。
身上黏腻的汗液把斯坦的思维从五年前拽了回来。窗外植物的长势明显比屋内黑发男孩的更好,毕竟它们从不做梦。也许这就是家养和野生的区别。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轻车熟路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了一颗青金石原矿,借着月光端详起它粗粝的表面——它让他想起肯尼那湛蓝的平静的眼睛。这颗稍显扁平的变质岩给了他一种肯尼注视着他的错觉,这让他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喜悦。
凝望良久,他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这些事总该做个了断。
斯坦决心把这颗矿石送给肯尼,连带着他所有暗恋的心思一起。别奢望爱情能等价交换,你自以为的沉溺也许并非对方需要的感情;那不如自己干净利落地结束这段本就不可能的关系,以免再在每一个梦中构思荒谬的情节,把自己的心也骗了过去。他捏住这颗虚假的眼睛,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晚安,肯尼。”
斯坦睡得并不好。太阳刚把山峦擦亮一角,他就已经转醒,脸上还带着那颗矿石的压痕。再睡着是不可能了。他简单洗漱后下楼,用牛奶泡了一杯麦片权当早餐。粘稠寡淡的食物费劲地撑开他的咽喉,滑过食管,最后落在胃里。宿醉带来的恶心感后知后觉地被胃中的神经末梢捕捉到,鼓动着肌肉组织收缩又舒张,挤压着胃液和牛奶一起涌出。
真见鬼。
他再无继续的兴致。胡乱擦拭过弄出来的污渍后,他出门启动了农场的汽车,准备到镇上的超市去买点东西。他边开车边心不在焉地盘算着冰箱里剩下的食物。牛奶只剩半加仑了,鸡蛋还有一打,这次多买几磅鸡肉,免得来回跑。中午腌一部分,晚上就能把它送进烤箱。当然还得买一块皮革,可以把石头安上去做成手环,送给肯尼当毕业礼物。等到了超市门口,斯坦熄火停车,准备快点结束这次无聊的购物。
购物的过程乏善可陈,斯坦也没有心思去欣赏货架上那些新奇的小玩意。超市总是走在时间的前面,把所有的新潮、争议与愿望包装好送上货架,不论顾客是否需要。斯坦这样的购物者往往饱受折磨,毕竟他生命的速度远低于整个社会的前进速度。
他快速掠过那些货架,在生鲜区挑了些鸡肉。手上冰冷柔软的触感莫名让他有些害怕,他几乎是狼狈地把它们丢进自己的购物袋。残留的弹性还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禁不住设想如果这个触感来自自己熟悉的人该有多糟糕。
从超市出来后,斯坦提着几大袋物品往停车位走,一个熟悉的绿色身影拦住了他,是他的朋友凯尔。
“嗨凯尔,今天怎么样?”
“不太好,斯坦。”凯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落,“你把东西放在车上吧,我有事给你说。”
斯坦挑了挑眉,边说边把物资往后备箱里塞:“高中的事我正在考虑。谢谢你的关心。”
“不是这个事。肯尼生病了,很严重。医生说是绝症。我昨天晚上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回我。”
斯坦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痉挛起来。
斯坦来过医院不少次,说实话他对这里并没有好感。这座医院见证过他染上水痘差点去世的狼狈模样,在去年送走了他的爷爷,而如今又要让肯尼永远离他而去。一尘不染的地板挑衅地看着这个男孩,注视着他的痛苦与愤怒随着迈向病房的每一步而增长。
在病房门前,凯尔拉住了他。犹太男孩担忧地看着自己的朋友。
“听着斯坦,冷静一下好吗。肯尼昨天一直咳嗽到后半夜,现在说不定刚刚睡醒,你情绪别太激动。”
“可他怎么会!怎么会……昨天我和他道别时他明明还好好的!”
“安静一点,斯坦。你进去陪他待一会吧,但是别在他面前哭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推开门时,阳光正一点点从窗帘的缝隙中流淌出来,把苍白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浅金色。肯尼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穿着那件经典的橙色派克大衣。
斯坦尽可能地放轻脚步,走到肯尼面前站定。他从没以这个视角观察过他的朋友,体验堪称绝无仅有。肯尼没有睁开眼睛,兜帽下杂乱的金发清晰可见;脖颈处蓝紫色的静脉蔓延向下,隐没在衬衣的领口处。他的思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随着血管继续深入,幻想自己穿过肯尼的心脏,然后顺着血管经过肯尼全身。肯尼的左手上扎着一根刺眼的针,不明的药液从静脉又回到心脏。视线跟着往上,斯坦不小心对上那双慢慢睁开的蓝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笑了一下,眼尾微微弯起。这让他想到针叶上刚化掉的雪。
“你来了多久了?”肯尼慢慢支起身子,虚弱地问。
斯坦有一种偷看被发现的窘迫,生硬地回答:“也没多久,只是看你睡着,就没有打扰你。”
房间随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机械时钟的声音弥漫在空气中。斯坦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几次挣扎着想说些什么。但沉默像海水一样涌入了肺叶,让他发不出声音。
“我猜你想问我的病,是吧。”
斯坦长舒一口气。
肯尼没有移开视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突然。我只感觉这几天肺老是不舒服,你应该也听到我时不时在咳嗽,但没想到昨天在舞会上我会突然昏过去。醒来时我就在医院了,是凯尔他们送我过来的。暑假才刚开始,还有两三个月才要去学校报道,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和你们一起上学。”
“一定可以的!”斯坦突然急切地把想法从嘴里挤了出来,免得肯尼说出更多他不愿意听到的话。“你会好起来的,这就是医院的作用。等过上一两周,你就会好起来,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待一整个暑假,去划船和钓鱼,或者任何你想干的事。等到了九月你就去高中报道,三年后毕业,或许你可以去上个大学,读你喜欢的化学……”
“那你呢,斯坦?”肯尼打断了他的话。“你在暑假结束后,想干什么?”
斯坦的声音戛然而止。酸涩感在咽喉内渐渐充盈。
“听起来你并没有把你自己放进我的未来里,甚至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即便是我生了病快要死去,而你依然健康地活着?这会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假期吗?”
斯坦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一下子绷紧了自己的面部肌肉,呼吸随之变得浅促。眼窝里慢慢涌出的眼泪刺激得他的眼球有点发酸。他低下了头,不让自己流泪的表情被肯尼看见。他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把一点空气挤进自己的气管,试着用最平静的声音去回答肯尼:“你不会死的。而我……”
眼泪终于决堤。斯坦先前吸进的一小口空气似乎再也没办法支撑他说出一个字。
“没事的,哭出来吧。你知道我不会介意。”
斯坦摇摇头,转过身去。肯尼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半小时前买下的那袋鸡肉,柔软且冰冷。他知道他最好再说点什么安慰一下肯尼,而不是让一个病人照顾自己的情绪。但他已经到极限了,只能朝着自己所希望的反方向逃跑。
从病房出来后,斯坦被在外面等候的凯尔扯住了衣角。
“出来这么快?我本来以为你会再待一会。”
斯坦眨了眨眼睛,试着把喉咙后部的酸涩咽下去。“我就是没办法看着他那副模样。”
“你总得试着去更勇敢一点。”凯尔把手松开,“我们也没有办法。你知道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但我想你应该能给肯尼送个什么礼物,让他高兴一点。”
斯坦点点头,沉默地离开了。
回农场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三个小时。没有人欢迎,没有人担心,只有大麻在自顾自地生长。老实说斯坦很羡慕它们的没心没肺。
斯坦把买回的皮革从购物袋里抽了出来,没心思理会身后正安静腐烂的食材,而是径直钻进了工作间。他儿时扮演超级英雄的道具被搁置在这里。他还记得自己曾声泪俱下地恳求兰迪带上这一箱工具,因为他说不定某天还能和朋友们继续玩这个游戏,但他一直没等到这一天。那副落灰的黄色护目镜被他小心地拿起来吹了吹,然后用衣服下摆把它擦干净。戴好它时斯坦兴奋地有点想哭。
他把那块皮革在工作台上展平,用手工刀一点点划开,然后用砂纸轻轻把边缘磨平。那些负面情绪渐渐消解在这项工作中。他接着用一块布包住那块青金石,轻轻用锤子敲击表面,人为修改着地质作用的结果。得到的矿石成品被他用两股细铜线从侧面拉紧,直到它不再会因为外力而晃动。斯坦随后让铜线穿过皮革背面,把末端拧在一起,剪去了尖锐的地方,最后用尖嘴钳把铜线仔细压平。斯坦的手艺有点生疏了,所以他尽量放慢了自己的动作,免得让这份礼物显得粗制滥造。等他做完所有的工作,太阳只在窗外留下了一片火红的霞辉,把他照得暖洋洋的。看来明天也会是一个好天气。
等斯坦从储藏室出来,才迟钝地发现自己今天几乎没吃东西。兰迪基本不会管他的日常起居,只有在需要帮忙时才会想起他来。他多次怀疑自己只是兰迪农场里的一架机器,只不过他身上流着马什家的血,协助所谓“家族企业”是他的义务;而机器则是兰迪真金白银请回来的,没有机油和电流它们就会罢工。
斯坦不是没想过反抗自己的父亲。父母离婚后,他曾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吃不喝以示抗议。他小时候就和朋友们一起玩过这个把戏,目的是从牧场老板手里救下一百头小牛。但那次不一样,因为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的朋友们站在在房间外试着说服他出门。凯尔对他这种任性的行为表示不赞同,劝说他成熟一点,别像个小孩一样——去你的,我就是小孩。
当天晚上,斯坦听见有人在敲他的窗户。是肯尼。他把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放进自己的房间,惊讶地看着从肯尼怀里掏出的饭盒。饭盒里面装着他最喜欢吃的土豆泥,微微有点发冷。肯尼说这是他们几个朋友一起在凯尔家做的,味道普普通通。不过如果斯坦真的要坚持到底,总得补充一点体力,他们这些朋友会支持他。但如果斯坦想好了,他们会很高兴明天能和他一起去池塘钓鱼。所以斯坦第二天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尽力无视兰迪自鸣得意的样子。这个傻瓜还以为是自己把斯坦叫出来的,真是无知。没有朋友斯坦早就去死了。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吃到那样的土豆泥。
冰箱里的土豆泥是昨天剩下的,斯坦不小心做多了两人份。它现在已经彻底冷下来了,味道称不上好。虽然比不上他妈妈的手艺,但胜过让自己饿肚子。有了能量补充,身体的疲惫便一阵一阵涌上来。他倒也没忘记买回来的食材,把它们码好关进冰箱的各个隔间,让寒冷拖延它们的腐烂。斯坦做完这些后决定今天早点休息。他把手环带上二楼,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把自己也关在卧室里。
又是梦的时间。绿色的梦,锯齿状的梦,纤维质的梦。
斯坦的梦才做了一半,就被尖锐的手机铃声吵醒。
“搞什么……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斯坦一边抱怨一边用右手去摸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
是凯尔的来电。
斯坦本能地感觉这不会是一通令人愉快的电话。凯尔尖锐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过来,稍微有些失真:“你最好现在来医院一趟,肯尼想,想再见见你。”
斯坦的困倦一下子从毛孔逸散出去,脊背的汗毛识趣地竖了起来。他不敢细想凯尔的潜台词,几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抓住自己的钥匙就准备往外面冲。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抓住了皮革手环。
夜晚弥散在农场的每一个角落,粘稠得像止咳糖浆。不过喝下一杯夜晚对身体并没有好处,夜晚只能和睡眠搭配,而非抑郁、焦虑和坏消息。空口喝下只会让你成瘾,从此失去对正常梦境的感知。不开玩笑,这是斯坦马什的经验之谈。
农场的这些夜行性植物明显比白天更活跃。它们不知疲倦地往斯坦身上扑,撕扯着他本就不稳重的脚步。叶片织就的海洋让他眩晕。他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方向感,堪堪打火起步,尽力让自己的航道保持在人为划定的区域里。这辆旧皮卡当不了史诗中英雄的载具,更何况它的船长兼唯一的水手并不适应驰骋的感觉。别太苛求罗西南多!载着主人在黑暗中游弋已经尽了它最大的力气。
斯坦没能摆脱夜晚。
赶到医院时,凯尔和卡特曼正在病房外焦躁地踱步。凯尔穿着深蓝色的睡衣,蓬松的头发正拼命从他那顶经典的绿色帽子里钻出来;卡特曼相比起来好一些,他在自己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西服,但他的体型让这副打扮显得有些滑稽。
“斯坦,你怎么来这么慢?是在忙着给你吸嗨了的爸爸擦屁股吗?”卡特曼捏着嗓子嘲讽道。
“闭嘴,卡特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凯尔狠狠瞪了卡特曼一眼。“快进去,肯尼两个小时之前就说想见你了。”
斯坦今天第二次踏入这件病房。白炽灯正尽职地替代着太阳的岗位,苍白的光线把病床上肯尼的金发晒得有些褪色。麦考密克夫妇站肯尼的右手边,卡罗尔太太正靠着她的丈夫抽噎。他们并未对斯坦的到来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因为他们明显自顾不暇。成年人同样需要空间处理自己的情绪,斯坦是被肯尼特许进来的。
斯坦瞧见肯尼时愣了一下,路上做好的心理建设在顷刻间崩塌。他颤抖着走到朋友身边,跪着牵起肯尼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在肯尼柔软且冰冷的手背上摩挲。
“肯尼,你会好起来的是吗?你快看我给你做的礼物,喜欢吗?来戴上试、试试,呜……”斯坦边说边慌张地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翻找,掏出了才完工的手环。他把自己粗糙的手工艺品凑到肯尼手边,期望听到朋友的声音。眼泪却比话语先一步流淌出来。
肯尼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把左手从斯坦的指尖抽了出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斯坦仰起头,试着透过朦胧的光线去捕捉肯尼的表情。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斯坦。”肯尼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斯坦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这块石头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它让我想起你在阳光下的样子。可以帮我把它放在我卧室的红箱子里吗?”
“可是我觉得它更像你的眼睛……什么!你不想现在戴一下吗?让它陪着你,求你了,就当是为了我。”
“我会戴上的,我保证。总有一天。”
斯坦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猛击了一下,恍惚之间所有想说的话都消弭在了脑海里。没有比这更令人心碎的拒绝了。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爱恋,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出现的逃避,所有的所有都化为了奔涌的泪水,随着肯尼如羽毛般轻柔的话语一点点褪色。
“别哭啦斯坦。至少这一次死亡,你在我身边。”
抽咽声,钟表声,警报声。
急促的脚步,尖锐的呼叫。
寂静。
断续的啜泣,低沉的交谈。
呼吸声,心跳声,嗡鸣声。
这个夜晚漫长得有些过分。斯坦静静地从病房退出去,闭眼躺在医院的长椅上,任凭各种声音从他的大脑呼啸而过。感应灯随着人群的远去一盏盏熄灭,黑暗沿着走廊逼近,慢慢攀缘上他的手臂,心满意足地舔舐着他的体温。
那些破碎的记忆开始流淌在斯坦的梦里。他想起斯塔克池塘金色的浮光,想起日落后蓝调时刻的天空,想起九月末橙色的远山。
他想起肯尼。
斯坦第二天是被阳光叫醒的。副热带高压脊傲慢地笼罩着这个山镇,跃跃欲试地伸展着自己的突触。在可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天气都会是恼人的晴朗。他发现自己的心情和小镇的大气系统一样稳定,某个高压气团蛮横地控制着脑海,情绪的对流被严令禁止。
斯坦在水平情绪梯度力的作用下,从高压区流向低压区。两个成年人都不在家。肯尼的妹妹为他打开了麦考密克家的门,领着客人去了哥哥的房间。房间的陈设和斯坦记忆中的有了很大的出入。
房间破旧但整洁。虽然称不上井井有条,但看得出主人会定期整理。家具很简单,除了窗帘和床,只有那个黑色的音响值得称道。音乐或许是这个朋友为数不多的消遣途径之一。变化最大的当属房间内的墙面,肯尼不知什么时候撤下了那些过于暴露的海报,只留下和朋友们的照片,以及用蓝色马克笔写下的“最好的朋友们”。床头贴着肯尼打工的日程表,安排得很满。肯尼的红箱子正安静地躺在桌子上,没有落锁。斯坦叹了口气,走过去打开了它。
箱子里的东西不是很多,一枚纯银灰色的戒指,一封信,还有一张和斯坦的双人合照。斯坦看见自己的照片时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照片上的他搂着肯尼,脸上的肌肉拼命地往上挤。他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个表情了。照片旁边是一封整洁的信,斯坦本不想窥探肯尼的隐私,只想把手环放进箱子,但信纸上写着的“给斯坦”几个字吸引了他的目光,让他下意识把它拿起。
“亲爱的斯坦:
这是给你的一封信,写下它时,还有两个月就要初中毕业了。我不知道我会在什么情况下把它送给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一定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想这件事永远只有我自己知道。”
斯坦的眼神在信纸间游走,下意识用手指攥紧了单薄的信纸。
“自从搬去农场,你就变得郁郁寡欢了起来,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我会永远对你保持期待,期待你总有一天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环境。我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你不会永远被你的姓氏困住。
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我曾幻想过和你牵手在日出时奔跑的情景。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们谁都不要回头,也别让任何事追上。我知道你只把我当朋友,但这份情感确实很难抑制,等你经历过这种事之后就会理解的。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逃避,我有时也会想,这是不是越界了,我为什么要爱上我的朋友呢?但我就是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我害怕我们以后再也没办法相见。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意。
我喜欢你明媚的微笑,喜欢你拥抱我时传来的体温,喜欢你在我靠近时的默许。
我喜欢你。”
真相温柔地剥蚀着斯坦的心脏。他呆愣地回忆着自己曾经的逃避,那些零碎的片段在他眼前闪烁。
他无来由地想起镇上糖果铺的那张兑奖券,他还记得自己和朋友们找到那张原以为已经丢失的票据时的兴奋、满载而归时整条街上都洋溢着的他们聒噪的声音;但当五年后他再有机会找到一张兑奖券,他只兑换出一份迟到的遗憾。他清楚地知道时间绝对无法消化掉失去的痛苦,就像他无法永远掩饰自己对拥有的渴望。他甚至期望自己今天没有来到肯尼家,这样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生活下去,一如之前那样。但他已经知道了。他势必会被沉重的事实压得喘不过气,没有人能这么活下去。
伊卡洛斯的命运只有一个。
所以斯坦马什决定去死。就在埋葬肯尼之后。
天气远比斯坦现在的心情稳定。他离开肯尼家时还被日光晃了一下眼睛。真是该死的好天气。
斯坦把自己的手环留在了肯尼的卧室里,交换出肯尼的情书和戒指——那是肯尼在信里说要送给他的离别礼物。肯尼曾加入过一个鼓励青少年保持贞洁的团体,在抛开所有无聊的政治笑话后,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枚戒指。肯尼亲手把它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剔除了不受欢迎的含义,只留下最单纯的期待。
回农场时,他迎面碰上了兰迪。兰迪身上的酒气揭示了他糟糕的心情,借酒浇愁应该成了一个家族传统。这个颓废的男人摇摇摆摆地朝他走来,嘴里还含糊地咒骂着自己的前妻和儿子。
“你最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农场正忙着?你和你那个婊子妈一样,遇到事就知道让我去给你们解决……我就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当年我要搬过来做生意也是这样,你们都不支持我。现在好了,这个狗屎地方快开不下去了,你们终于高兴了?”
“爸爸,肯尼死了。”
兰迪打了个酒嗝,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南方公园死的人还少吗?你最好习惯,因为你还得在这里待不知道多久呢。你这两天都不着家,再让我发现看我怎么收拾你……”
斯坦无视了兰迪对他朋友的冒犯。他从兰迪身边绕过去,沿着农场硬实的土路往自家的农舍走去。兰迪气急败坏的嚷嚷声被他抛在脑后,大麻织成的网把残留的声波打捞起来。
其实兰迪过去不是这样的,不然斯坦也不会在儿时对父亲有着隐约的崇拜。兰迪是是他的父亲,一位地质学博士,一位喜欢音乐、教会了他弹吉他的老师,是愿意在斯坦和别人起争执时开三四个小时的车去外地为他解决争端的人。但兰迪想得太多又走得太快,忘记了身边的家人,甚至忘记了自己。生意失败让兰迪自暴自弃,怒火变得比以前更容易显现。斯坦不会原谅兰迪,但他理解兰迪,他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他会无视生活中不和谐的音调,只要它们不会影响整首乐曲的演奏。
他强撑着回到自己的卧室,将门反锁后拉上窗帘,随后又小心地把戒指和情书收好。做完这一切,斯坦终于脱力地倒下,在床上侧身团成一团,大腿贴着自己的肚子和肋骨,用双手把自己紧紧环住。这个别扭的姿势让他犯恶心,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内脏被周围的空间所挤压,无法移动,无法呼吸。泪腺一点点分泌着他的痛苦,速度越来越慢,最后要很久才能有一滴泪流下。斯坦清晰地感受着那滴泪水在自己脸上蜿蜒着向下,变得越来越冷,隐没在枕头的化纤里。
斯坦接下来的两三天未发一言。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斯坦每天按时吃饭,准点睡觉,像往常一样无视兰迪的咒骂,就像很快掌握了兰迪告诉他的那种习以为常。但每当夜晚的情绪随温度一同降低,翻涌上升的记忆就会让他眼中降下对流雨。
麦考密克夫妇邀请他去参加肯尼的葬礼。他郑重地洗漱了一番,换上了自己的西装,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遗憾的是收效甚微。
斯坦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他们三个都没说话。教堂的灯光有些炫目,斯坦往正在主持葬礼的加里森先生身上看时只感觉睁不开眼。加里森曾经是他的老师,这份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小学和朋友们一起在课堂上捣乱的日子,只不过他们的关系再也没有那么亲密无间了。
这其实无关谁的离去,某些道别总是在你意识到之前发生。即使肯尼没有死在这个夏天,斯坦也会和他的朋友们渐行渐远,直到在人生的某个拐角,猛然从彼此的视野里消失然后再不相见。你和某人的关系并不会因为你们曾经一起经历的时间而有所不同,那些被称作“记忆”的东西不是便利店的积分卡,积攒到一定的数量就可以兑换出你想要的物品;它们只是一个凭依,或者说是那些电子游戏里面的成就,提醒你做过了什么,除此之外毫无用途。你当然可以在某个夜晚翻找自己那些据说永远不会忘记的回忆,但别幻想能再和故事里原本的那个主人公踏入同一条河流。
等到神父缓缓说完最后一句悼词,太阳已经微微西斜。阳光散落一地,像是匆忙越过哥特尖顶后被划破腹腔后留下的金色血迹。斯坦沉默地跟着人群来到河边,看他们把肯尼的骨灰堪称大方地倒入河中,他甚至想上前问问能不能给他留一把作纪念。直到周围细碎的啜泣声响起,斯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场葬礼算是结束了。
麦考密克家负担不起墓地的价钱,而肯尼又希望自己的骨灰被撒进河里,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象征物以供肯尼的朋友们怀念。这么看,肯尼走得堪称清爽。斯坦怔怔地注视着这条河流,看着那一抹灰色被平和的水流轻轻搅碎,打散,直到再也没办法用肉眼分清。
人群散去了。他的朋友们在他身侧静静站了一会,然后各自离开。大家默契地没有打扰斯坦。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他独自占有了肯尼,哪怕肯尼已经顺着河流流走,而他还站在这里。哪怕有时间的错位,但他和肯尼在空间上紧密相贴。
他掬起一捧河水,像喝酒一样把它喝下,但斯坦仍觉空虚。随后他拽着自己沉重的身体躺在河边的草甸上,身下矮小的野草乖顺地承受着他的重量。他闭上眼睛,用其他的感官感受着肯尼遗留的痕迹。
没有气味,没有触感,没有声音。时间的腕足把肯尼这个概念打扫得一干二净,只有阳光愿意给斯坦提供熟悉的感受。他几乎要化在阳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斯坦听到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轻。
他慢慢支起自己的身子,视线投向声音的来源。
一抹熟悉的橙色。
河面强烈的反射光线让斯坦有些不适,被刺激出的生理性泪水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只感觉整个世界有点微微发白,所有的色彩聚拢又分散,然后随着他流下的一滴眼泪而变得清晰。
“肯尼?”
“嗨斯坦,你看起来不太好。是因为我?”
肯尼的影子从他的上方投影下来,遮住了一部分阳光。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看到了你的信。我真的不知道!我……呃!”斯坦猛地吐了出来。
“喂,我们好歹当了这么久的朋友,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讨厌我吧。”肯尼往后退了一小步,看起来有点受伤。“况且我没想让你看到的。我原本打算开学前再给你,但我病倒得太突然了。”
斯坦急忙把自己嘴边的污渍抹干净,用另一只手抓住了肯尼的衣摆。
“不是这样的,我没想到能再见到你!这是梦还是什么,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健康?”
“你就当做这是梦吧。怎么了?”
“是梦吗……我想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只是,只是我之前不太敢说出来。”
肯尼的眉毛轻轻扬起。斯坦分不清这是怀疑还是高兴。
“我可看不出来你喜欢我。每次我在你身边坐下,你从没表现出高兴,也从来不和我挨近一点。你这样更像是不在意我。这算是好朋友给我的死后关怀吗?”
斯坦尴尬地说不出话,无比希望自己过去没有表现得那么不在意肯尼。他的手指紧紧地扯着肯尼的衣服,试图这样来表达细微的抗议。真该死,早知道肯尼也对他有好感,他就不那么端着架子了,免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还被人怀疑。
肯尼松开斯坦用力到有些发白的指节,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准备缩回手时却被斯坦握住。斯坦直直地盯着肯尼那双有些躲闪的蓝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在你死之前,在你意识到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去,我都爱着你。”
斯坦几乎能感觉脸上的毛细血管一点点扩张,激动、羞怯与焦虑随着血液一起在他的皮下奔涌。他可以坦然面对兰迪的辱骂和指责,但确实不擅长应付这样温情的场面,尤其是在这么近的距离给自己的朋友表白。他甚至想发出呜咽声。
斯坦惊喜地看着肯尼的脖颈慢慢变红,很高兴有人能陪他一起承担这份表白的尴尬。甚至有一种坏心思得逞的快感。
“你怎么不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告诉我呢。”
斯坦愣了一下,手上细密的湿润感让他有点握不住肯尼的手。过于真实的触觉让他忘记了这是一个梦。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让这个梦永远继续下去,好吗?”
“斯坦,我已经死了。你是看着我的骨灰被冲走的,别忘记了。”
阳光似乎变得更大了,整个世界浸没在白色的海洋中。斯坦只觉得这声音不太真切,又像是无限近,又像是无限远。
“可是你还站在我面前,这不是真的吗?我能听见你,看见你,甚至能摸到你,这都是假的吗?”
“斯坦,这只是一个梦,你自己的梦。”
斯坦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下意识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但触感像沙子一样渐渐从他手上流逝。他几近哀求地对着肯尼说:“你能给我一个吻吗?”
面前的人影笑了一下。“我可不想亲一个刚刚吐过的人。等下次吧。”
斯坦几乎要哭出来:“你拒绝过我两次了。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会的,我保证。”
“你的保证不作数。我要自己来找你,不会让你等太久。”
“那么再见,斯坦。”
人影最后的话语像石子一样,在斯坦脑中荡起一层又一层涟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已然微不可查。
再见,斯坦。
斯坦。
“斯坦!快给我醒过来!”
斯坦只觉得耳边猛然炸响的声音直让他难受。他从梦中转醒,大脑迟钝地辨别出那个把自己从梦中拽出来的声音是谁。是他那个该死的父亲兰迪。
兰迪再一次夺走了自己做梦的权利。
乳白的光线退去了,黑夜蔓延上来。大脑里还残存着方才的色彩,过曝的记忆与眼前现实的对比度大得过分。斯坦只能看见兰迪的大概轮廓,但很难说是他眼前有重影还是兰迪脚步蹒跚。
兰迪似乎又喝醉了,不清楚他是怎么找到斯坦的,不过酒精丝毫没有影响这个酒鬼的声带。兰迪边朝斯坦走过来边开始数落他:“嗝,我之前就警告过你不要到处乱跑。农场的活还没做完,你就知道疯玩,真是没有责任心。你得帮帮爸爸,我们是一个家庭,要互帮互助……”
斯坦终于看清了自己父亲形体的边界。尖酸的话语让他忍无可忍,从地上爬起来给了兰迪一拳,打断了这老套的演说。兰迪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斯坦的第二拳就打在了肚子上。疼痛让兰迪跪在地上,诧异地看向斯坦。“莫名其妙,你还造反了!你可是吃我的用我的才活到这么大的,有本事你就去死啊,打老子算什么本事!”
斯坦没有放慢手上的动作,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兰迪身上。这个酒鬼完全没办法抵挡住斯坦的攻击,手上作用回来的力让他感到恶心。兰迪不再是那个曾让斯坦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父亲了,他是一块半腐烂的鸡肉。即便用暴力进入这片血肉的沼泽,也只能接触到日益增长的菌群,搞不好你还会因此染病。阻隔的唯一方法就是与传染源一刀两断。斯坦担心这是一种遗传病,他决定把自己摘得干净一点。
毕竟如果不是兰迪,他说不定还能在梦里和肯尼多交流一会。他的朋友、他的生活、他的未来,似乎一切都可以归咎于兰迪。他手上的力气下意识增大,最后一下子把兰迪被酒精灌满的头砸进了土里。样子很滑稽。
斯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激烈的运动让他的呼吸变得紊乱。他拍了拍手上湿润的泥土,越过了昏倒的兰迪。
“是啊,我会去死的。但不是因为你,爸爸。我愿意为了再见到肯尼去死。”
这会是斯坦最后一次回到农场。他沉默地在兰迪那些绿色的孩子们身边穿行,用自身的重力把哺育了它们的泥土慢慢压实。这些植物嚣张地朝斯坦扑过来,他堪堪用手招架住这些不怀好意的拥抱。斯坦找不到可以脱身的网孔,这张过于细密的网从织成的第一天就注定不会放走每一个猎物。他泅渡时的负重止不住地把他往下扯。
回首自己的人生,斯坦感觉自己不常自我表达。他经常默许朋友和家长们的行为,哪怕这些行为显得有些不可理喻。无论是被迫成为第一个和那个信仰摩门教的小孩接触的人,还是看着凯尔从屋顶往下跳去骗取警察的信任,甚至是被强迫着为学校吉祥物投票,他最后都接受了。他鲜少干预他人的决定,只是因为他不在乎。
拿走我的选票吧,这不过是在蠢蛋和大便之间的无聊抉择;拿走我的劳动吧,这不过是无能的父亲对他孩子一个可悲的乞求;拿走我的未来吧,这不过是我本来就不愿意再设想的梦。我不在乎你们那些无聊的把戏。
但斯坦总是有所坚持的。青金石也好,护目镜也罢,当然还有肯尼,这些都是他不愿失去的。他不介意自己正在走的道路上有多少雏菊或者荆棘,他只知道自己不会更换方向。哪怕遇上了断崖,他也只会起跳——无论是飞向旭日还是跌入谷底。
而现在,他准备好跳了。
斯坦一晚上没睡。任谁也不会在自杀的前一天度过一个美满的夜晚,好在明天之后他就能把这五年来缺失的睡眠一劳永逸地弥补起来。他把自己塞进浴室好好洗漱了一番,穿上了肯尼葬礼时身上的那套西装,然后小心地、珍重地拿出肯尼给他做的那枚戒指,把它套在了自己的小拇指上。尺寸有些偏大,肯尼应该是按自己手的尺寸做的。不过只要注意一点也不会从手上滑落。
天还未亮,太阳在地平线下修整,和斯坦现在一样蓄势待发。黑蓝色的颜料肆意在天幕上铺陈,不见一点云粘在上面。它们好心地为斯坦披上了一件厚外套,把他暖得瑟瑟发抖。他怀里揣着从兰迪那儿偷走的手枪。按照州法,让一个未成年拿到家长的配枪足以剥夺他们的监护权。斯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毕竟很快兰迪就要变成光杆司令了,相比斯坦想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愿望,监护权立刻显得无伤大雅起来。人生总是充满了这种比较出的无伤大雅。
斯坦步行到了昨天那条小河,兰迪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地面上凌乱的痕迹提示着斯坦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斯坦略带嫌弃地往边上走了两步,不想待会和兰迪留下的痕迹躺在一起。河流边真是适合自杀,它会仔细地打扫你留下来的血迹,运气好还能帮你处理自己的尸体。巴特斯的父母曾经就打算用这种方法奖励听话的儿子。斯坦称不上听话,但也值得享受一部分服务。
他往河边走去,踩在柔软的泥土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把手枪,左手握紧,轻轻抵住自己的下颌。
金属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打了个冷颤。柔软的皮下脂肪包裹着这个马上要取走他性命的凶器,似乎是想用体温软化黑洞洞的枪口。他的手指止不住地轻颤,掌心的汗液尽职地填充着生命与死亡之间的界限。斯坦尽了最大的力气才握住枪托。
按下去吧!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按下去,就可以见到肯尼了,还在等什么呢?
是啊,还在等什么呢?他轻轻地把右手食指从小孔穿过。
“砰!”
天旋地转。
斯坦分不清枪声、疼痛和眩晕感哪个先传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所有的感受并不发生在他预期的位置:枪声朝天空扩散,疼痛自小腿和手腕处蔓延,眩晕感来自自己失去平衡的身体——不是因为大脑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仅仅是因为物理法则仍然对他生效。在混沌的大脑接触到地面之前,斯坦被一只手护住了后脑,廉价柑橘洗衣粉的香气趁机笼罩住他。
这气味安心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的朋友第二次吓到了他。
斯坦只感觉左手一松,手上的东西全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肯尼用自己的重量死死压住斯坦,右手边是混乱中被击飞的手枪。斯坦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应该是肯尼猛踢小腿让他倒下,又扭着他的手腕夺枪,才把自己压在了地上。但他成功开枪后才能再见到肯尼,这应该意味着他已经死了。
肯尼并不想给斯坦解释现在的状况,不仅没有停下质询的意思,甚至没有把手从斯坦脑后抽出来。肯尼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护住斯坦的后脑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充满疑惑的斯坦。“先不论你的凶器是从哪里来的。告诉我你为什么拿着这么个危险的家伙朝你的脑袋比划,嗯?暑假才开始不久吧,厌学症犯了?还是和你那个讨人厌的老爹闹翻,耍小孩子脾气要他来哄哄你?总不能是这几天又和某个人闹分手,失恋了要死要活的吧……唔!”
斯坦根本没想回答肯尼的问题。他在肯尼说话时用空着的两只手扯住了肯尼的衣领,把这颗喋喋不休的脑袋拉到自己的上方,在下一个愤怒的问句跳出来之前用嘴堵住了声源。他的动作比肯尼的词句更急切。那些来不及吐出的单词被他的舌头牵引着,在连通的口腔之间回荡,残留下的振动都被他的舌尖舔舐得一干二净。斯坦轻轻吮吸着朋友的口腔,贪婪地汲取着肯尼的体温,像是在喝一颗太阳。他感觉那些体液和他自己的混合在一起,带着隐约的甜味滑入他的喉管,填充空虚的胃,随后将温度辐射到身体的每一寸。他从没感觉这么好过,从肌肉到骨骼乃至身上的每一颗细胞都在欢呼。
“够了!”肯尼涨红着脸,气喘吁吁地推开斯坦。“为什么突然亲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斯坦盯着那对蓝眼睛,久违地笑了一下。“你昨天不也把我蒙在鼓里吗。再说了,我刚才亲口告诉你的就是答案。是还不够吗?”
肯尼腾一声站起来,别扭地把头转过去。斯坦也从地上爬起来,紧紧牵住了肯尼的手。“我只是想见你。这是梦也好,是我死后残留的意识也好,别再和我分开了,肯尼。带我一起走吧。我不想和你分开。”
肯尼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肯尼只好又把头转回来,把自己的嘴唇贴住斯坦的,随后马上分开。“感受到温度了吗?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肯尼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相信,但我死后会复活,这之后大家总是会忘记发生过什么。这算是……某种诅咒吧。况且这不是我第一次病死,我上一次病死的时候你躲着不来见我,我还挺难过的。”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啊斯坦。我是真的,那个梦是真的,刚才的吻是真的。”肯尼略带忐忑地回答,“你会因为我没事先告诉你而讨厌我吗?”
斯坦松开了刚才握紧的手。
然后他抱住了肯尼,不带什么情绪。
他说:
“我的爱也是真的。”
太阳出来了。方才隐约的晨星渐渐隐没在这一片新生的白缎里,随着光线不断翻涌。深蓝色天空为斯坦披上的外套从他肩上滑落,掉在脚边,和两个相拥的影子融为一体。沉郁的瞬间在光线下消融,蒸发在彼此的体温中。
过了好一会,肯尼才开口。“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你指什么?”
“很多。这把枪怎么处置?高中准备去哪里上?以后有什么安排?过了这么几天,总得有点眉目了吧。”随后肯尼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哎,暑假也才开始,看你也不是冷静的样子。我陪你慢慢想吧。总归是能有个结果的。”
“本来是准备去死的。但是你还活着,所以我想得处理这些烂摊子了。”
肯尼瞪了他一眼。
斯坦没有说话,视线随着思维四处浮动。兰迪昨天留下的痕迹再一次被他捕捉,和刚才肯尼制造出来的挨得很近。
“其实也很好办。这把枪是我爸爸的,我把它偷了出来。警察来了我就说是我爸爸把我弄抑郁了,害得我想自杀。我想这应该会让我妈妈重新拿到我的监护权,毕竟我还是未成年。法官会考虑儿童权益的,他们之前就像这样把我抛给了我爸爸。我正好能搬去丹佛和妈妈一起住,还可以趁暑假去申请学区内的高中,这下只需要等九月份开学就好。”斯坦有些洋洋得意地说,“所以你的后两个问题有同一个答案。肯尼,我想和你在一起。现在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听到枪声的警察过来就好。你的问题真好回答。”
肯尼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
“哇哥们,能这么快想到处理方法,或许你比卡特曼更有这方面的天赋。我想离警察过来还有段时间。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那就别在这傻站着。跟我去一个地方。”
没有等斯坦回答,肯尼直接向他伸出了手。斯坦没有犹豫,把它紧紧抓住。他听见肯尼说:
我们跑吧,跑到斯塔克池塘边,不要回头。
于是斯坦迈开腿,让身体和灵魂跟随朋友的牵引,加速又加速,越过草地,朝太阳奔去。快点,再快点,别让黑夜追上我们。我们把死亡踩碎,再次牵手踏入同一条奔涌的河流,让它飞溅出金色的歌,让每一滴水都开出橙色的花。我们要去的地方,连风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连云也不知道要怎么走。只有我们,只有我们知道!池塘的样子逐渐在他的视网膜上拓印出来,不断放大,直到占据整个视野。金色的光线在这个小小的池塘放肆地倾泻,像麦田,像蜂蜜。所有洋溢的、所有充盈的,和灵魂混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远处的雪山和冰川拱卫着这汪水源。在明艳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冰川上跳跃着永不融化的蓝色。肯尼在斯坦身前站定,转过身来摘下了自己的手套,又把衣袖往上扯了一点,露出一个皮革手环。上面的青金石随着肯尼的眼睛一起望向面前的黑发男孩。
“我说过,我会带上它的,总有一天。之前太紧急了,我没来得及正式地向你表达过我对它的喜爱。但我想现在也不算太迟,所以,谢谢。亲爱的斯坦。”
斯坦能闻见肯尼身上的柑橘香气。是那种他所熟知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他知道自己人生最大的一场冒险已经有了结果,体温和阳光都再无法让它融化,连时间都只能在它体表留下细微的痕迹。
斯坦看到肯尼在自己身前单膝跪下,手里握着先前从他手指上不慎滑落的那枚戒指。他右手无名指的指尖正轻吻着这块温暖的金属;他现在清楚地知道这枚戒指会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金发男孩左手上的青金石凝望着他,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斯坦听见肯尼说,你愿意让我为你带上戒指吗?你愿意在每一个夜晚拥抱我吗?你愿意和我一同经历此后所有的冒险吗?
你的问题真好回答。
“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