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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諾亞是匹獨居的狐狸。
他的洞穴在北方森林深處的斷崖下，入口隱蔽、內部寬敞空蕩，常年泛著泥土與岩石的清冷氣味。除了角落裡堆著些乾燥的落葉當床鋪，就只剩步伐的回音。
韓諾亞不與狐狸群同住，也不與森林裡其他獸類深交。對他而言，「相處」本身就意味著一連串的麻煩。同族聚落的嘰喳吵嚷、狩獵時虛偽的合作、無意義的梳理毛髮，在他看來全是耗費心神的多餘之舉。
韓諾亞寧願獨自逡巡寂靜的領地，一切都按自己的步調來。偶爾他會站在斷崖邊俯瞰森林，看遠處狐群隱約的嬉鬧火光。那些熱鬧喧囂的代價是自由與時間，而他韓諾亞一點也不想支付。
麻煩死了，他轉身鑽回那只有自己氣息的洞穴。
直到那個深秋的傍晚。
韓諾亞叼著剛捕獲的野兔回洞穴時，在洞口嗅到陌生的氣味，微弱、混雜著血與恐懼。
在儲存乾草和果實的角落，一團黑色的東西顫抖著。體型很小，通體漆黑，只有左耳尖缺了小塊。
是一隻貓。
他蜷縮的後腿有道深深的傷口已化膿，看見韓諾亞龐大的身影逼近，試圖齜牙威嚇卻只發出虛弱的嘶聲，隨即倒下。
森林的法則是殘酷的，受傷的弱者難以存活，更何況是闖入掠食者巢穴的貓。韓諾亞大可以將這小東西扔出去，或者一口結束他的痛苦。
但韓諾亞叼著幾種能止血消炎的草藥回來，還有一小塊乾淨的苔蘚。他用鼻子粗魯地把黑貓推到更乾爽的地方，嚼碎草藥敷在傷口後又用苔蘚覆蓋。
黑貓在昏沉中掙扎，爪子無力抓撓韓諾亞的口鼻。
「安靜點。」
韓諾亞用前掌壓住小貓的身體。
處理完傷口，韓諾亞退到洞穴另一側趴下，眼睛卻沒離開那團黑色。夜晚降臨，風呼嘯著灌入洞穴，他起身將乾草撥到小貓周圍，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閉上眼。
黑貓在第三天清晨醒來。
韓諾亞正準備外出狩獵，就聽見角落傳來窸窣聲。他轉頭對上墨綠色的眼，又是警惕和恐懼，韓諾亞只能讀出這兩者情緒。
「能動就自己離開。」
韓諾亞轉身走出洞穴，但離得不遠，就在附近高處觀察。一整個上午，黑貓都沒有出來。韓諾亞帶著山雞回來時，發現他放在洞穴入口處的小塊肉不見了，水窪裡的水也少了些。
黑貓縮在更深處的岩縫裡，那雙眼睛在暗處發光。韓諾亞哼了一聲，撕下雞腿肉放在岩縫前。
接下來的日子像場沉默的拉鋸戰，韓諾亞每天放置食物和水，黑貓好像只在韓諾亞不在或沉睡時才進食。
韓諾亞幫貓換藥，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做這件事，貓還是會對他哈氣，卻不再有明顯的攻擊，也許是意識到這匹狐狸在幫助自己。
黑貓傷口逐漸癒合，力氣也慢慢恢復，他開始探索洞穴，卻總是與韓諾亞保持最遠距離，時刻準備逃回岩縫。
韓諾亞注意到小東西的眼神少了恐懼，多了好奇。
韓諾亞某次在深夜歸來，發現黑貓竟蹲在洞口內側豎著耳朵聽。不過一見到他回來，黑影就消失了。
愛聽就聽吧，韓諾亞想著，他也不是很在意。
在今年第一場雪後，韓諾亞在追捕一隻兔子時被尖石劃傷前腿，傷口不深但讓他行動有些不便。那晚他回到洞穴，疲憊地趴著舔舐傷口。
黑暗中，他感覺有什麼靠近。韓諾亞睜開眼，黑貓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盯著他腿上的傷然後轉身離開。不一會，小貓叼著幾片韓諾亞之前用過的草藥葉子回來，放在他面前。
韓諾亞愣住。
黑貓「喵」了一聲，用鼻子把葉子往前推。
「……謝謝。」
韓諾亞嚼碎葉子敷上傷口。那晚，黑貓第一次睡在離韓諾亞不遠的乾草堆上。
「得幫你取個名字。」
冬天已深，韓諾亞和黑貓共享洞穴已兩個月，後者正興致勃勃地在玩一枚松果，聞聲抬頭。
韓諾亞打量它，「黑炭？煤球？」
黑貓發出不滿的呼嚕聲，感覺挺不開心的。
韓諾亞目光落在貓爪上，「那河玟？」
這是他之前在山裡聽到人類呼喚的名字。
黑貓——河玟歪了歪頭，走到韓諾亞身邊，用頭側蹭了蹭他的前腿。
「那就是河玟了。」
從那天起，河玟正式成為洞穴的一員。
他依舊對外界聲響敏感，但對韓諾亞完全敞開信任。他偶爾會幫韓諾亞理毛，其實就是用粗糙的小舌頭舔狐狸的耳後。
河玟也會在韓諾亞狩獵歸來時在洞口迎接，把他在附近找到的閃亮石子或羽毛當「禮物」送給狐狸。
韓諾亞還是那匹孤僻的狐狸，但狩獵時開始會留意河玟可能喜歡的小型獵物，會把最柔軟的乾草留給他，會在暴風雪夜讓河玟蜷在自己厚密的腹毛裡取暖。
我一定是瘋了，韓諾亞看著睡在自己前腿間的小黑貓，怎麼會養一隻貓在狐狸穴裡？
河玟在睡夢中動了動耳朵，爪子輕輕抓住韓諾亞的毛。
最冷的冬夜，暴雪封山。
韓諾亞和河玟擠在洞穴最深處，靠著彼此體溫抵禦嚴寒。外面狂風呼嘯，洞內卻有種奇異的寧靜。
「我以前覺得，」韓諾亞對著黑暗低語，「孤獨是我的天性。」
河玟抬頭，用冰涼的鼻子碰了碰韓諾亞的下巴。河玟發出一聲溫柔的「咪嗚」，把前爪搭在韓諾亞的腿上，就像小小的擁抱。
韓諾亞低頭舔了舔黑貓的頭頂。
春天來臨時，河玟的傷早已痊癒，體型也健壯了些。他常常在洞口曬太陽，或跟隨韓諾亞短程巡視領地，總保持在安全距離內，穿梭於灌木和樹枝間。
一天，韓諾亞發現河玟蹲在洞穴外的一塊高石上，望著遠方森林，尾巴若有所思地擺動。
「想走嗎？」韓諾亞問。
河玟跳下石頭走到他身邊，用整個身體蹭過他的腿，然後轉身回到洞穴裡，叼出一枚閃亮的石英石，這是它最喜歡的寶物，放在韓諾亞腳邊。
好像在說：這裡是家。
韓諾亞的尾巴不自覺搖擺，在狐狸之中是罕見的愉悅表現。
「好吧，」他說，「那去河邊吧，聽說那裡有肥美的魚。」
河玟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輕快地跑在前面，不時回頭確認韓諾亞跟上。
陽光透過新生樹葉灑下斑駁光影，森林裡兩個身影一前一後穿過熟悉的小徑，走向溪流潺潺處。
冬季的孤寂已融化在春風裡，韓諾亞抬頭，深吸一口混合泥土、綠芽和陽光的氣息，心中曾經空曠寒冷的之處已被溫暖填滿。
「河玟啊，」他呼喊道，「別跑太遠。」
前方灌木叢裡傳來一聲回應的貓叫。
不該相遇的兩個生命，在偶然與選擇中，成為了彼此冰雪世界裡的爐火。
而春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