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晚饭后，男孩们一路走到旅馆四楼的公共浴室：现在时间太晚了，所以里面空无一人。他们走进浴室，岛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一个花洒，用水柱向芹泽发起猛烈进攻。灵幻有一瞬间的失神——大水池里升起的朦胧雾气让他产生了自己又被附身的错觉。这时，统一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让灵幻回过神来。
"……我没事，统一郎。"
"你体内现在没有我的能量。虽然有我在，今晚去山洞时你也要小心点。"
"不用担心啦。"灵幻笑了两声，把统一郎的手从肩膀上拿掉："来吧，我帮你擦背。"
"也帮我擦吧。"岛崎突然瞬移到他们中间，笑眯眯地说。
"那么你来帮我擦。"峯岸朝盲人男孩扔了一条毛巾，而后者迅速躲开了——他俩的关系似乎终于热络起来了。
芹泽从角落里冒出来，他头发里卷着只橡皮小黄鸭："新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擦背。"
橙发男孩微笑着，心里暗暗感谢这些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他心情好些了："可以啊，但是你得让我洗你的蓬蓬头！"
"不公平，我也要玩芹泽的头发。"岛崎凑过来，露出阴险的笑容。
"咱们一起来给芹泽抹香波吧！还有很多没洗到的呢。"峯岸乐呵呵地拿起洗发液瓶。
于是，所有人都围在芹泽身边，灵幻冲统一郎伸出一只沾满香波泡泡的手："想帮忙吗？"统一郎从他手上抹了一把闪亮的粉红色泡沫，和其他人一起，把手指缠在芹泽的乱七八糟的卷发里——大家笑成一团。很快，芹泽蓬松的头发上就粘附了满满一层软软的粉色泡沫，让他的头更大了一圈。
在他们给这个大男孩洗完头后，五个人排成一队互相擦背，岛崎不幸排在了队尾。当所有人都洗完后，灵幻去帮他擦了。这个人在擦背过程中不时发出咕噜噜或者“nya”的声音，引起了灵幻的恐慌。最后，五个人懒洋洋地泡在铺着绿色瓷砖、冒着白色雾气的大浴池里。
正是像这样的美好时刻让灵幻怀疑自己的思想和行动：为什么他就不能干脆地放手，放弃“拯救世界”，接受他们是坏人的事实呢？……话说回来，他们真的算是坏人吗？也许在统一郎控制下的世界并不会那么糟糕？再说了，他和统一郎是朋友，他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他呢？如果他能停止关心世界上其他人的命运，他就可以自由地和“爪”的朋友们一起享受美好时光，微笑着看着这世界燃烧。别再假装自己是个好人了……
说实话，“世界”的安危并不是灵幻所关心的。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坏事发生，而他从来不在意。他已经发誓过不再假装是英雄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他为什么还要阻止统一郎呢？一开始是为了教他的同学学会谦虚。但是……虽说他的后桌是个彻头彻尾的超级自恋狂，但他其实很有魅力，也很有趣。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灵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用“老大”来称呼他，而他又不知不觉从“老大”变成了“朋友”。
更何况，他们五个相信彼此。“爪”给了每个人一个桌前的位置，几张可以打招呼的脸，以及遮风挡雨的伞。在这之前，他们又有什么呢？如果没有了“爪”，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为什么被选中“去拯救世界”的是灵幻？因为他很特别吗？（这个词对他已经不具有吸引力了。）因为他可以表面上和别人相处融洽，实际上却怀疑一切，包括他自己吗？他打败统一郎的计划每次都失败了，他没有时间了。所以，他又能做什么呢？
………………
洗完澡后，他们和两个妈妈在大厅里一起懒散地消磨时间：玩扑克牌，吃零食。后来，灵幻的妈妈觉得是时候该休息了，母亲们回到她们共住的房间，而男孩们在他们的房间里等着再次溜出去。与其说是溜出去，不如说是未经允许就离开：他们不担心被成年人抓住，因为他们有岛崎。岛崎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带着瞬移到便利店旁边的小巷里——虽说让他把大家直接带到离洞穴更近的地方也可以，但是在黑暗的街道上穿行也是乐趣的一部分。
"新隆。"统一郎低声说："今晚我就会弄清楚一切。在那之后，我们将能够真正开始实施征服世界的计划。"
"你是认真的？"灵幻也低声问道。
"别忘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统一郎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他比以前的每一天看起来都要更自信——这说明了一些问题。
其他成员感觉到了他们领袖的兴奋，和他一起笑得像一群超级反派。芹泽的"邪恶"笑容没有任何威胁性，和他平时的笑容差不多，只是眉毛稍微皱了一点。他看起来就像个颜文字：(>：3)。岛崎也像平时一样露出神秘而阴险的微笑，发出“哼哼哼”的轻笑声。令人惊讶地，峯岸露出了最邪恶的笑容：真的很吓人，他看起来就像电视剧里的连环杀手。
然后灵幻意识到：自己也应该跟着一起笑，这事关重大：他是统一郎默认的二把手，“爪”的吉祥物和万事通。他一定要笑得足够邪恶，但是又不能像统一郎一样邪恶——不过反正他也没法在这方面打败统一郎就是了。所以他稍稍低下头，并微微抬眸，嘴角勾起夸张的弧度。
他的朋友们为他鼓掌。"细致入微，非常好。"岛崎扬起眉毛表示称赞——但是他根本看不见他笑成什么样啊……唉，算了。
"这才是我们的新隆。"峯岸再次露出了平时的微笑——只比他的邪恶微笑好看一点点。
"谢了，兄弟们。"灵幻紧张挠挠头，笑了几声："如果我说我没有练习过，那是在撒谎。"
"你真的太酷了！"芹泽真诚而崇拜地说道。
"太～酷～了～"岛崎夸张地模仿芹泽，然后自己在一旁偷笑。
"我们出发吧。"统一郎说，他脸上仍挂着微笑。
男孩们欢呼起来，跟着他们伟大的领袖向岸边走去。夜晚安静而温暖，被满月的光芒笼上了一层蓝色，让灵幻回想起了水族馆的水母天花板。海洋在夜晚看起来更深，也许是因为在黑暗的天空下很难看清黑暗的海水。胡椒岛离城市足够远，星星在头顶闪烁着，它们在夜空中清晰可见。它们一定发出了明亮的光芒，因为灵幻惊讶地发现：随着他们离小镇越走越远，更多的光线开始从水面反射出来。但是反射的光怎么可能聚集起来呢？灵幻觉得它们可能不是星光。
"你们看到了吗？"他比比大海的方向，向大家问道。
其他人停下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灵幻。咦？莫非他们没看见吗？是他产生幻觉了吗？
"那个？"岛崎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们两个传送到水边："你能看见那个？"
灵幻突然被瞬移，差点失去平衡摔倒："能看到啊。……而且我一直都想问问你没有眼睛是怎么看到这么多东西的，岛崎。"
岛崎没理他，他们再次瞬移了回来，灵幻觉得膝盖有点发软：他身体并不难受，但他今天接触的灵能力相关现象太多了。
"伙计们，灵幻刚刚看到灵了。"黑发男孩大声说："但他并没有借用老大的力量。发生了什么？"
"很好。"统一郎突然大声说。他继续向前走着。
剩下的四个人从后面偷偷地看着他，而统一郎只是自顾自地轻笑着。
……小队里突然洋溢起了一种无言的欢乐气氛。其他三人也跟了上去。他们都想知道老大在想什么，但是与灵幻不同，“爪”的其他成员并不急于知道答案，他们耐心地等待解释。
而小队里的唯一普通人类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了：他是不是又不知不觉中帮助了统一郎？他没有借用对方的力量，却切实地看见了灵体——那些海浪上的灯光。当他再次看向那些光时，甚至不感到兴奋：这怎么可能？这意味着什么？又一次，灵幻按照统一郎的计划——不管是什么计划——行动了。它还很弱——不管在他体内萌芽生长的是什么，但它确实存在着。统一郎知道，灵幻知道，其他人也知道。
……………………
在洞口处，他们定下了试胆的规则和进入顺序。这个洞穴还有另外一个洞口，所以只要他们一直走，就没有人会迷路。岛崎是第一个进去的，因为他熟悉黑暗，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他可以瞬移回来警告其他人。统一郎排在第二，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领袖。芹泽是下一个进去的，他要负责同时警戒前后的情况。(顺带一提，统一郎在进去之前又吸收了一次他的能量)然后就轮到灵幻了，峯岸会跟在后面，从远处守卫灵幻的后方。虽然这只是一次寻求刺激的试胆游戏，但是他们尽可能地保证过程中队伍的安全。
最后走的两个男孩看着芹泽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峯岸兴奋地问灵幻："你真的能看见灵体了吗？"
"算是吧。如果它们真的是灵，那么我可以在水的倒影中看到它们。"灵幻指着 洞穴地面上石缝中流淌的水 说。
"也许和月光有关。"峯岸说，浪漫地抬头看着头顶悬在空中的圆月。
灵幻也抬头仰望着月亮："这话怎么说？"
"因为……对我来说，月亮和你很相似。"
灵幻仍凝视着那洁白的满月，它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刻离自己都近："为什么？"
"因为它又大又圆，像你的头一样。"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怀念以前那个胆小的峯岸。"
"是吗？我可不怀念。"他笑了，淡色的皮肤和头发在月光下白得发光："我不觉得会有比 和你们几个在一起 更让我快乐的事了。现在你可以看见灵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和我们越来越相似了，我真的很开心。"
"峯岸，"灵幻扭头看向“爪”最小的成员，后者仍然抬头看着月亮："你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吗?"
闻言，他终于转向了灵幻，咧着嘴傻笑着说："现在我不再担心了。"
"这也许不是永久性的，我可能明早醒来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峯岸的微笑消失了，但他看起来并不悲伤："我曾经痛恨我的超能力。能看见鬼魂和其他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让我觉得很孤独。但是后来你和统一郎出现了，改变了我的整个世界。"
灵幻静静地听着，不确定为什么峯岸突然开始说这些。他也感觉到了，灵幻想。他能感觉到世界将再次改变。
"我感到一切都开阔了……我不再把我的力量视为诅咒，而是视为一份礼物。我为它感到骄傲。没有“爪”，我是不可能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想其他人也有这种感觉。至少芹泽也是这么想的。"
他停下了，纠结着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他在想什么？有什么正困扰着他吗？是不是他知道什么，却从未跟别人说过？难道峯岸也保守着什么秘密？
"……但你不像我们，灵幻新隆。你孤身一人很长时间了，我想没人知道为什么，你也不知道。没有理由变成这样的。你很帅、很有趣，也很聪明。但不知怎么，我觉得你比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要孤独。在这之前，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你看不到灵，你不能用意念移动东西，但是你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属于这样一个小队呢？即使你终于可以变得像我们一样，那也是靠借来的力量。我担心你靠自己无法变得和我们一样，因为一旦某一天你意识到这一点，你只会更加痛苦……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我想知道：现在你能看见水中的灵了，以后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为这件事烦恼了？"
在峯岸说话时，灵幻已经转向了水的方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有什么感受。听别人谈论他和他的悲惨遭遇，惊人地，并没有让他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还有别人这么看我吗?"
"我不知道。"峯岸诚实地说："我还没有和别人聊过这件事。"
他们突然看向水中：那些水中的光点在月光的引导下进入了洞穴。什么灵会长这么小？如果灵幻再年幼一点，他也许会以为它们是小仙子，追着它们跑。谈到“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的问题时，“幻想”这种亦真亦幻的东西该归到哪一边呢？灵幻胡思乱想着，现在他的思绪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漫游。他应该做什么，说什么，还是怎么样？
"我差不多该进洞里去了。"他说着，向洞口走去。
"我就走在你身后不远处。"峯岸说，"所以你不用害怕。"
…………
灵幻走了一会儿，很快就走到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于是他利用水面反射的灵光引导自己前进。水流淌的轻微声音和在岩石上回响着的脚步声混杂着。说起来，一般的试胆游戏不是都会选一个人躲在洞穴里吓唬其他人吗？也许他们会一个吓唬一个，最后再联合起来一起吓唬走在后面的人？但是灵幻还没有听到任何尖叫声：如果芹泽被吓到了，整个镇子都会听到。所以他判断：并没有人躲在黑暗中，正准备冲向他。
所以他继续走着，一路与那些他假装是仙子的灵同行。它们会把他带到哪里去？那些被卷进另一个世界的孩子最后怎么样了？说不定比听起来好听多了：被它们带走之后，他可以穿着用树叶和藤蔓做成的衣服，在树林间跳舞。仙境里的夜晚可能也是温暖的，他睡觉时会有星星陪伴。他可以吃甜栗子，坐在树上吹竖笛，再也不穿鞋了。但他到时候肯定还会有和现在一样的烦恼：一个人类怎么会属于一个精灵的国度呢？
峯岸说过的话似乎在潮湿的洞穴墙壁上回荡着。灵幻感到恐慌：他知道。他看到了。峯岸知道灵幻的秘密——他隐秘而卑微的烦恼，很可能其他人也早就知道了。芹泽知道了。岛崎知道了。如果统一郎知道怎么办？他感觉自己的内脏粘糊糊地搅成一团。男孩双手抱着头，蜷缩着蹲在水边。别发现、别说出去、别告诉其他人。他紧闭双眼，用力按着自己的头。别发现、别说出去、别告诉其他人。他用衬衫的一角堵着嘴，用手掩着脸，对着那件闷闷的衬衫压抑地放声尖叫起来。别让任何人听到。他又叫了一次。别发现。又叫了一次。别说出去。又一次。别告诉其他人。又一次。
………………
当他平静下来的时候，所有的光都消失了，而他身边水坑里的水溅得到处都是，就像被什么力量强行吸出来了一样。是他做的吗？又发生了吗？他把衬衫从嘴里吐了出来，口水在布料上沾了薄薄的一层。灵幻站起身来，摸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又流鼻血了。
如果他现在有个瓶盖，他能把它扭开吗？
身边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积水中再也没有闪烁的光点来为他引路了。他想，它们一定已经离开了洞穴。也许这些小精灵打算投胎转世，获得重生？灵幻用手扶着岩壁继续走着，想：当他也离开洞穴时，可能同样会重生。也许，如果他重生了，他就不用一直这么难过了。
一道月光在拐角处突兀地刺破了黑暗：是洞穴的尽头。灵幻向出口走去，用手捂着鼻子，以免血溅到衬衫上。他们知道这事又发生了吗？
"怎么了吗？"芹泽问道，手里拿着熟悉的妙蛙种子手帕跑到灵幻身边。
"我摔倒了。"灵幻笑着说："里面真的很黑！"
"那些灵的光消失了，所以我们还以为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出现了。"岛崎说，"但是我穿过洞时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恶灵，所以……谁知道呢，现在我们只要等峯岸出来就行了。"
统一郎看着灵幻。他知道这种事又发生了。于是灵幻走到统一郎身边。他的心中空落落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我们非要征服世界不可吗？"
有史以来第一次，统一郎看上去真的很惊讶："我们在精心策划中，新隆。"
"我们就不能继续做我们现在做的事吗？"
"我们正在着手征服世界，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
"不，不是的。我们现在只是在过着开心的生活，去游戏厅，去公园，去海边，做一些普通的事情。为什么我们非要用邪恶的阴谋毁掉这样的生活？"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反对？发生了什么？"
灵幻只是勉强地露出一个假笑：他无法回答。天，为什么他这么晚突然发神经？如果他继续说下去，会毁了他们的暑假的。但灵幻只是想退出了。这就是一场看起来没有结果、没有尽头的漫长冒险，所以在最后一刻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也是很正常的。
但是统一郎抓住了机会，像他以前多次做的那样，接触到了灵幻的思想："你正在改变，新隆。你没必要像普通人类那么想。"
但这一次，他们的心灵感应信号没有相遇："我不应该再假装自己是普通人类以外的任何东西。"
芹泽非常小声地问道："你……你不会再留在‘爪’了，是吗？"
看到芹泽是最让人伤心的，这男孩本不应该被卷进这滩浑水："只要统一郎仍在计划征服世界，答案就是‘不’。"
而统一郎已经重新露出了他平时那副冷酷而傲慢的神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退出‘爪’是你的损失，而不是我的。"
灵幻也觉得无所谓。他的语气很平淡："那我就先回旅店了，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晚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