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杨戬的视角】
第十年。洛杉矶国际机场 。
走出飞机舱门时,杨戬的不适应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心头。他放慢脚步,最终还是在玻璃窗前停了张望。今天天气很好,骄阳似火,万里无云;临近夕阳时分,天边泛起橘色,和太阳的金光交融缠绵,流光跃金,很是漂亮。
曾经有个人对他说:杨戬,只要你愿意,我就每天跟你一起爬到山顶,看东海市的夕阳。
机场玻璃窗都涂了防晒层,让窗外绚丽的夕阳光景大打折扣。玻璃擦得锃亮,宛如明镜,隐约之间倒映着他的脸。杨戬下意识用手去碰,午后的阳光将这薄薄的一层金属烤得烫手。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那个人掌心的温度。
也不知道三年过后,他的手心会不会还是这么热烘烘的?
杨戬突然盯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
没关系,无论怎样,他都要再次找到他。
刘沉香,如果你累了,不想再往前走,这次就让我来找你。
就算路途遥远,我也要带你回家。
01 【沉香的视角】
东海中学来了号新鲜人物。
“新鲜人物”这个说法,是沉香跟着班主任到办公室去领作业本时听到的。他眼神好,耳朵也尖,去办公室路上,黏在他脸上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都被他探了个清楚。
凡是他走过的地方总少不了流言蜚语。在国外时是这样,回国后是这样,在家是这样,如今到了新的学校……还是这样。
幸好他早就司空见惯。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沉香跟着班主任进了办公室。他沉默地站在工位旁听她絮叨,魂却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年轻的班主任唾沫横飞地给他灌输了不少,直到临近上课才把学习用具的箱子交给他,摆手放人。沉香抱着箱子往回走,在教学楼里七拐八绕,差点迷了路。
他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位置。
收拾东西很麻烦,沉香屁股还没坐热,上课铃就响了。今晚第二节晚自习好像被老师给占了,说是要用来补课,否则练习题讲不完。老师来了,那就不好提前偷跑。沉香心中烦躁,瞄着邻座的课本,才照葫芦画瓢地从抽屉里抽出教材来。
他中文并不算特别好,会说,但阅读多少有点费劲。这节课是中国历史,地中海老头上课内容很无聊,听得他似懂非懂。可这声音偏偏又催眠,沉香撑着脸,只觉得眼皮子打架,再多听一会儿就要撑不住,马上原地进入梦乡。
要不是已经回国三周,他就要觉得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在秦朝建立之初,秦始皇……“
咚!
“是谁在课堂上睡着了?”小老头猛地拔高声音。
老师站在讲台上,台下学生的表情一目了然。小老头扫视到沉香昏昏欲睡的脸,怒不可竭,冷着脸把他撵出了教室。
转学第一天就被罚,真是晦气。他转身,趁谁也没注意,朝着那佝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坐在前排的同学看得一清二楚,却被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吓得噤声转头,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对他很好奇,但又怕他。
幸好他刘沉香早就司空见惯。
其实在回国前,沉香就辗转过好几所学校。他能安分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时间很少,因为学校里白人猪多,总爱找他麻烦。那些白人小孩来挑事他就要躲,躲在学校里总是会被抓到;学校藏不住,那就逃到街上去,顺便把课给翘了。后来他忍无可忍,谁惹他就动拳头,扑上去打个你死我活。终于等到没人敢惹他的时,学校的开除通知也姗姗来迟,发到杨婵邮箱里了。
接下来的戏码在家里千篇一律:杨婵在客厅里哭整晚,骂沉香不争气,哭她独自在国外生活带孩子辛苦,恨刘彦昌无情无义,恨‘不要脸的阿姨’……几小时后天蒙蒙亮,她就抹干眼泪,拖着疲惫的身体,出门去寻找下一个暂时收留儿子的牢笼。
十几年来,她在大洋彼岸赌气,最终为挽回出轨的刘彦昌,还是回了东海。
……
沉香溜出教学楼,在操场多绕上几圈,很快就眼尖地发现了围栏角落的狗洞。将近晚上九点,少年人长身体,晚饭已消化得差不多。他想起回家的路上似乎有个夜市,规模不大,但应该有不少夜宵。
要说国内就是这点好。
杨婵今天很早就去了医院,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刘彦昌下了班要去幽会,不到后半夜不进家门。就算沉香翘晚自习提前回家,或者不去上课,估计只要老师不说,也不会有人管。
无所谓。
小夜市离学校不算远,但人不少。沉香顺着人流走,东张西望。
角落里有家小烧烤摊,人似乎不多,店面干净,屋子里也有座,环境挺适合。
沉香脚下方向一拐,走了过去。
他刚坐定,店面老板就捧着菜单迎了过来。沉香刚回国,对国内的烧烤也没什么研究,随手指了几个眼熟的东西完事。可沉香火速点完单老板还是没走,指着菜单,语速飞快地叨叨。老板说话带点方言口音,对上这中文稀烂的“海龟”,简直鸡同鸭讲。沉香被他烦得紧,刚想挥手让他看着办,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操着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清亮。
“老板在问你要不要放辣椒。他是四川人,这家店的烧烤都默认做得很辣。”
噢,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个和他同样穿着东海中学校服的男孩,眼中带笑,眉眼清秀,长长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怎么好吃就怎么来吧。”沉香回答。
老板哎一声,转头和这突然出现的家伙用方言叨了几句,很快就消失在后厨。
等沉香把目光从后出门口收回来时,那男孩已经自来熟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你是新来的?怎么听不懂东海话的样子。”他的目光饶有兴趣地在沉香脸上停留。
“我刚回国,今天第一天上学。”少年低声说。
“噢,第一天上学就逃课,挺厉害呀。“
“你不也是逃课出来的?”沉香无语,”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身上的校服。“
男孩“哎呀”一声,面露难色,好像特别抱歉,只有沉香看到了他眼中狡黠的光:”说的也是哦,这都被你发现啦。“
装什么装。
“如果你想问我联系方式,那还是算了。”沉香在国外浸润多年,这点套路烂熟于心,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我不想谈恋爱。”
“你说什么呢?”那男孩莫名其妙,“我只是看到外面没座位了,你正好又是一个人。”
……好尴尬。
“你就不怕我有同伴?万一我对面坐的是我同伴呢?”
“切,得了吧。”他扯扯嘴角笑道,“你肯定不是。”
老板很快就把夜宵端了上来,有沉香点的烤肉串,还有几盘没见过的烧烤,估计是这要拼桌的家伙要的。他挺大方,给沉香拆一次性木筷,还把碟子往沉香面前推。少年饿急,懒得跟他多客气,直接上手挖掉一大块烤茄子肉送到嘴里,得意洋洋地咀嚼着对方错愕的表情。
“……真狠啊。”
逗弄眼前这家伙似乎很有趣,更何况他还长着这么好看一张脸,性格也很好拿捏。沉香在埋头干饭间隙偷瞄,他吃相挺斯文,看上去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类型,大概率是三好学生。
不过三好学生也会逃课吗?
“你叫什么?”沉香终于问了。
“我要是告诉你,你会跟老师那打小报告吗?”那人眨了眨眼睛。
……不说就算。沉香翻个白眼,继续大快朵颐。这无名氏似乎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但看起来心情很好。
沉香吃饭本来就快,三两下扒完米饭,那家伙还在细嚼慢咽,仔仔细细地啃竹签上的鸡骨。
这么斯文还逃什么课,吃什么烧烤……沉香招来老板,掏出手机付钱。突然心里一动,又不动声色地把对面那份也给结了。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这么做,或者说,天降个挺有意思的饭搭子,倒也不虚此行。
“走了。”
老板给他刷完卡就又消失在了后厨。沉香起身,言简意赅,正好对上那男生抬起来的眼睛。他突然有点紧张。
那家伙在他谨慎的眼神中笑起来,举了举透明塑料杯:“下次见!”好像还不知道沉香把他的账也给结了。
真是有点神经大条。
“还有下次?”沉香觉得好笑,“下次在哪见,这儿还是老师办公室?”
“到时候再说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沉香转身离开,像一片落叶,随风融进车水马龙中。真是大傻子,他想,学校这么大,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哪还有下次。
敷衍谁呢。
-
四天后的周一,学校照例在七点半开晨会。沉香哈欠连连,直到学生代表上台讲话,熟悉的声音才把他猛地从梦境中拖出来。台上那家伙很眼熟,沉香定睛一看,才知道几天前那傻子不明不白的“下次见”,究竟是出自什么原因。
他高一5班的英语课代表,杨戬。
初夏的暑气来的凶猛,穿T恤都闷得慌。台上杨戬规规矩矩的,穿着长袖衬衫校服,扣子扣到最顶那颗,在台上站的很直,声音铿锵有力。集会一片死寂,十几岁孩子们无不昏昏欲睡,只有杨戬的声音如银铃般悦耳醒神。字句像盛夏的风吹过,带着花香,断断续续吹到了沉香脑中。
他看着杨戬,想起烧烤摊烟雾缭绕中那双漂亮又狡黠的眼睛,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们肯定要再见面了。
–
午休时间最充足,但沉香还是提前五分钟和老师举手,嘴唇一咬,做出个憋不住的表情,颤颤巍巍地说要上厕所。他鬼点子多,其实是想趁机从初三教学楼溜到高一教学楼去。
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课,沉香毕竟是新生,还刚从国外回来,摆摆手很大度地就把人放走了。少年一路小跑,前脚刚到高一5班的大门前,后脚放学铃就在他头顶一阵响,把人吓了一跳。
好消息是杨戬坐在前排,一眼就瞄见了门口满脸气急败坏的小少年;但坏消息是,讲台上的英语老师显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广播铃在她的头上,声如惊雷,她却毫不在意,照样龙飞凤舞写板书。
沉香在心里咒一声,便靠在墙上,等那话多的女人把杨戬放出来。
这次拖堂足足有10分钟之久。可放学后杨戬也拖拉,等班里同学都走光才姗姗来迟。沉香不爽地盯着他的脸,目光几乎可以杀人。
“你怎么来了?”杨戬好奇地打量着沉香,但似乎也没怎么意外沉香会出现。
“……找你去吃夜宵。”沉香这才反应过来,妈的,刚才怎么就脑子一热跑过来了?现在又是想怎样?
“我说什么来着?”杨戬憋着笑,末了又应允道,“也行,那你想什么时候?该不会是今天晚自习吧?”
沉香在他狭促的眼神里,感觉脸都烧了起来。“你要是敢,那我也行啊。”他回嘴道。
杨戬忍俊不禁。“周一晚自习老师查得严,不好走,而且今天下午数学社临时有活动。不如就约明天下午,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行,这回他俩真成饭搭子了。说不定在东海读书这几年,他俩要把这儿所有夜市都吃个遍。
沉香低低地唔了声,算是答应。教室里有人喊杨戬的名字,似乎是要他来解题。杨戬回头敷衍地“哎哎”两声,在口袋里掏了掏,往沉香手里塞了张纸。
这是一张学校二楼自助餐餐厅的代金券。
“你说你刚从外国回来,我估计你还没习惯这儿的饮食。学校二楼圆弧餐厅的牛扒不错,你可以去尝尝。”杨戬说。
沉香握着那张蓝色的代金券,手心里还残留着和杨戬肌肤相贴的感觉。
教室里同学又在不耐烦地喊着杨戬的名字,他无奈地又应一声,欲要转身往里走。突然之间,他又想起什么,迅速转身抓住了沉香的手臂。
沉香下意识地一拧,甩开了他的手。
“哎,不是……”杨戬错愕了一瞬,收回了手,讪讪地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没别的意思。”
“嗯,”沉香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见了第二面,却连名字都没说清楚,“刘沉香,初三(10)班的。”
“好的,小刘同学,”杨戬笑意盈盈,一步三回头地向他挥手,“那我们就明天见啦。”
“另外,谢谢你那天请我吃夜宵哦。”
原来他都知道啊。沉香想,攥紧了手心的纸。
02 【杨戬的视角】
带杨戬这个班的英语老师新官上任三把火,下午最后一堂课总是拖堂。五点四十分,铃声余音未落,躁动不安的学生就已经迫不及待从教室出逃。走廊上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的笑闹声扰得杨戬心神不宁,隐隐躁动不安起来。
这才刚打下课铃,刘沉香估计也没这么快。他自我安慰道。
本以为下课铃是催命符,没想到老师充耳不闻,硬生生又拖了十五分钟。直到教室中不耐烦的气氛愈发明显,老师才宣布下课。
她话音没落,杨戬就一把抓起书包就往门外跑,把英语老师喊他的声音丢在了背后。
那小孩感觉脾气挺闷,让他等这么久,怕不是要气得再也不理他?他心不在焉地想,差点踩到了自己散开的鞋带。
高三楼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杨戬赶到校门时,差点累得岔过气去。
他老远就看到了大门旁熟悉的人影:刘沉香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ipod,一如前几次见面般面色不善。他咬牙一憋气,费力地甩开腿,又加速跑了几步,直到刘沉香面前才刹住车。
听到动静,沉香这才慢悠悠抬起了眼,他俯视着撑着膝盖喘气的杨戬,欲言又止,片刻后才收起脸色道:“走吧,我都要饿死了。”
“哦。”
嘴上说着不耐烦,身体却挺诚实、刘沉香挺体贴,等杨戬喘匀了气才迈步子。他们从学校门口绕进小巷,在居民楼间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家泰式大排档前停下了脚。
“就吃这个?”沉香狐疑地打量着四周,周围是居民区,路上连灯都没几个。方圆二十米内,只有这家店里亮着灯。
“带你见见世面。”杨戬推开木门,门框把墙上的铃铛撞得叮咚响,招来了喜笑颜开的老板娘。
“带新同学来啦?”她对杨戬打招呼,引他们上二楼。杨戬显然是熟客,也不生分,边爬楼梯边和她拉家常。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杨戬来的次数不少,老板娘和后厨炒菜的老板对他的口味了如指掌,简单寒暄几句,就潜到后厨去炒菜忙活去了。杨戬送走老板娘,转头去望对面的男孩,发现他正沉默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他顺着沉香的目光,望了过去。
倾盆暴雨过后的天空澄净,晴朗无云。五六点的阳光从头顶洒下,金光闪耀刺眼,给沉香的侧脸镀上一层模糊的轮廓。被杨戬注视着的人丝毫没发现异样,只是自顾自地望着窗外,望着被房顶和电线割碎的天空,拧紧的眉心丝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杨戬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他好像从没见过这么沉默寡言的十五岁小孩。
他突然有种奇异的冲动,想要揉开刘沉香紧缩的眉心。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楼下后厨一阵吵闹,重重的脚步声接近,酸辣浓郁的冬阴功汤味道飘进鼻腔。今天客少,店长和老板娘干脆就一起上菜,满桌菜肴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沉香看着满桌的东南亚料理,颇不适应地皱起鼻头。
杨戬把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他:“你不习惯这个味道?”
“嗯。”沉香笨拙地把筷头戳进香茅鸡肉里,“在美国不常吃这种。”
“唔,也是。”杨戬在心里记下一笔,“感觉外国人很不能吃辣,自然不会做。”
沉香有意避开冬阴功汤和青木瓜沙拉,但泰式烤肉蘸酸甜辣酱却意外合他的胃口。他饭量不小,汤没喝完,肉碟子先见底。杨戬忍着笑意,假装没看到他尴尬的眼神,又喊来老板娘,再上一碟肉。
“小身板这么能吃,你爹妈是不是虐待你啊?”第二碗米饭见底时,他忍不住戏谑道。
“你别得意,”沉香羞愤得耳朵都要滴血,嘴上还在逞强,“三年后看谁比谁高。”
没想到还挺容易害羞,还挺好玩。杨戬心不在焉,嘴上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好啊好啊。你吃这么多,肯定是你高。”
晚自习七点开始,但教导主任总是提前十分钟在校门口抓人。他们时间紧,结完账后已经快到时间,甚至要一路小跑回去才赶得上晚自习。平时杨戬都能踩着点进教室,但这次多亏了拖堂的老师,他们十有八九要迟到了。
杨戬出了店门就拽着沉香在巷子里小跑。
安静的巷子里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刘沉香腿没比杨戬长,动作倒挺快,三两步就蹿到杨戬跟前去了。杨戬不是运动的料,吃饱又犯懒,跟在学弟身后拖拖拉拉。巷子七拐八弯,路很难找,也不知是不是他们拐错了方向,走了半天愣是没走到出口。
体力消耗了,时间也花了,杨戬脚步慢了下来,额头上开始浮起虚汗。沉香大概是嫌他动作慢,在前头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放慢脚步,咕哝着握住了杨戬的手腕。
“走快点啊……磨磨蹭蹭的。”他嘴上嫌弃着,脚步却放慢不少。杨戬被他牵着走,突然觉得耳朵烧起来。
他们在安静的巷子里走,太安静了,杨戬连呼吸都忍不住放得轻巧。脚步声哒哒,哒哒,一下一下,伴着急促的心跳声敲击胸膛。杨戬被沉香拉着的手腕,感受着掌心潮湿温暖,好像五月暴雨过后的穿堂风,湿润又燥热,挠得他心痒痒。
跑步就跑步,刘沉香为什么要拉他的手腕?他们才认识几天,怎么连手都碰上了。
杨戬心脏咚咚的跳声响彻耳畔,那颗脆弱的小东西几乎要跳出胸膛。以这个速度,他们赶到校门口时铁定要挨骂。但他到底在紧张什么?或许只是怕待会教导主任不分青红皂白的教训吧……
“一会我们翻墙进去,不走大门。”刘沉香好像知道他的顾虑,头也不回地说。
“嗯。”
杨戬跟着他走,猜测这前面这小孩是不是有什么心电感应,什么都知道。但刘沉香肯定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被别人这样,坚定地,紧紧地,握着手。
天色渐暗,几乎要看不到逼仄的路。突然之间,路灯啪地一下,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巷子里的老玩意儿接触不良,刚开始还在头顶不停地闪,直到几秒过后,愈发昏暗的街道才完全被人工光线照亮。
暗红赤色打在刘沉香的背上,消解了残留的夕阳余光。杨戬忍不住回头看,紫色的晚霞被他们抛在身后,在脚步交错和呼吸交织间,越来越遥远。
如果可以这么一直在小巷子里,被刘沉香牵着跑,倒也挺不错的。杨戬突然想。
-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他们初遇就坐在一起,现在又成了饭搭子;原本他们只是附近小夜市逛逛,后来越跑越远,拿着手机在巷子里找苍蝇店。手机上收藏的食客推荐被他们亲口检验,有的味道确实不错,但大多数徒有虚名;瞒着大人出逃远比吃夜宵要让人肾上腺素狂飙,每次翻墙出校,双脚从墙上一跃落地,都像完成一次成就,而这样的成就也只属于他们两人。
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都在逃课。
有时候他们跑到旮旯角里的烧烤摊等夜宵,小角落烟熏火燎,脏了衣服,回家前还得再去江滨公园兜两圈,让风吹散污浊的味道;
有时候他们只是去吃碗清补凉,糖水铺墙壁龟裂发黄,吊灯光影摇曳。他们挤在开到最大档的风扇下,用两个塑料勺分一碗甜品。一碗见底,椰奶的甜味温柔地包裹住口腔,直到晚上刷牙都散不掉。
四月底,气温猛蹿到三十多度,天气阴晴不定,唯有闷热的水汽与蝉匍匐在绿叶中,赶都赶不走;晴天是烤炉,雨天就是蒸笼,在室外多站一分钟,背后就要闷层汗。本应该是吃芒果冰沙解暑的时候,沉香却突然说想吃羊肚包肉,还点名要新鲜滚烫的那种,因为“只有吃了热的才会觉得凉快”。
杨戬觉得他的说法好笑,但莫名可爱,也没说不好,就嗯嗯地同意。待在一块的时间总是很短,沉香隔着窗站在门口,还没跟他说上几句话,预备铃就突兀地在头上想起来。杨戬通常打了铃就不会留他,摆摆手赶客,让他赶快走人。沉香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地跟他对了个今晚偷溜的暗号。
周三晚上,老师要开教学研讨会,他们名正言顺地翘了晚自习,下课铃响后就立马跑出校门,去本地人最推荐的新疆菜苍蝇小馆。从学校到城郊夜市还没有地铁,坐公交都要晃荡一个小时。他们挤在车的最后座,看车上的人逐渐变少;窗外的楼宇逐渐褪去,让成片沐浴在夕阳里的绿荫洗刷疲惫的眼睛。沉香玩ipod,耳机分给杨戬一个;杨戬听着耳机里的英文歌,心不在焉地想逃课的借口。
落日时间每天都在推迟,夜幕在知了声中降临,冷却被烘烤的空气,让烦闷燥热在变暗的天色中谢幕。他们下公交后还得继续着导航辗转,直到太阳完全消失,才找到这家本地人都推荐的小店。
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羊肚处理过后还是腥,沉香一闻就皱眉头,挣扎半天才勉强吃了两口。杨戬也觉得味道不行,尝过后就撂了筷子。他推开碗喝水漱口,却看着沉香的表情,突然玩心大起。于是他便凑过去,小孩耳根旁轻轻吹气,嬉皮笑脸地追着犯贱。
“当初不是你说要来的,怎么不吃了?”他伸出手要捏小孩的脸,被一巴掌猛地拍掉也不介意,“还把我骗出来,感觉我血亏啊。”
“又不是我把你绑出来的。”沉香瞪他, “别说你不想逃课。”
“哎呀,好凶哦。”
这顿下不了口的羊肚包肉肯定填不饱两个中学生的胃,沉香结过账后,连找零都没稀罕要,直接拽着杨戬在夜市里兜转起来。路两旁烧烤摊整齐排列,烟熏火燎,沉香买了两串滋滋冒油的淀粉肠,自己一根,另一根塞到杨戬手里。他动作有些粗暴,一不小心给杨戬的衣服蹭上一点油。油渍很快散开,在洁白的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哎,这是我最喜欢的T恤。”杨戬用手指搓不掉那块污痕,嘟嘟囔囔。沉香也上手替他弄,手背蹭过他的心房。
“你要真这么在意,我跟你换一下,今天带回去洗。”沉香的目光落在那块深色污渍上。
“没事啦,一小块污渍而已。”
“我弄脏的,怎么的都得负责吧?“沉香坚持,”你要不让我洗,我给你买件新的啊。”
“哎哟,刘公子出手阔绰啊。其实没事儿,这么点油,我回去搓搓就成……”杨戬笑了,“用不着这么,啊,兴师动众的?”
刘公子脸一沉,表情很不爽;听到杨戬怎么叫他,脸色更差,但饱满的耳垂又不争气地红起来。杨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还想再调戏两句,却被沉香伸手抓住手腕,半拖半拽地躲进旁边无人的小巷。
……最后还是换了衣服穿。
沉香虽然没他高,但身形却大差不差,所以衣服还算合身。杨戬皱着鼻子嗅,沉香的衣服上残留着柠檬味洗涤剂的香,很淡,挺好闻。
“还饿吗?”他们站在巷子里把淀粉肠吃掉,又出去买糖葫芦。草莓不是当季水果,裹了糖浆还是酸,杨戬啃了一口,等舌尖的糖融化掉就开始龇牙咧嘴。一串糖葫芦五个,他没吃两口,剩下的几颗全都进了沉香肚子里。
回城区的公交车半小时一趟,始发站只有他们两个人。
城郊四周荒郊野岭,寂静中唯有夜蝉在嘶鸣。他们站在路灯下等车,肩膀和手臂挨在一起,亲密无间。沉香想要他听ipod里的英文歌,耳机线又不够长,只能越凑越近。
杨戬垂着眼睛,路灯下,衣服上那块油渍很扎眼,像块伤疤。深色的痕迹紧贴在少年左心房,好像某种由心流露的情绪具象化,在不经意间盈满溢出。
到底是什么呢,其实杨戬不太懂,只觉得草莓和糖的味道缠绕舌尖,散不下去。
回程的旅途,他们一路无言,歌单从头播到尾,又循环到第一首歌,再来一遍。车慢慢开,耳机里歌声不绝,好像在音符之中,也有车开不到的尽头。
公车因为路况不好,路途颠簸,像幼时记忆的摇篮,摇得杨戬越发困顿,眼角都垂下来。反正车上就两个乘客,还从头坐到尾,司机索性就没开车厢里的灯。昏暗的车厢中,沿路灯光闪回略过,好像穿梭时空,在窗户和互相依偎着的脸颊上留下暧昧旖旎的光影。杨戬歪歪斜斜地挨着沉香,所有重量都压在他的肩上。
这是杨戬难得放松的时刻。
他有时候喜欢在沉香面前装的很成熟,但其实终究是十五六岁小孩,怎么都摆不出大人架子。现在困了,在不经意间,他丢下所有防备,很自然地放松姿态,露出一些黏人好哄的本性,像很紧张的小刺猬终于翻身,四仰八叉,露出柔软的肚皮。
这或许是从福利院里带出来的本性,只不过沉香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杨戬靠在沉香肩窝里,脑袋也懒得动,昏昏欲睡,呼吸都在无意识间黏起来。终于在某刻头一歪,猛地砸到沉香肩膀上。少年肩膀肌肉结实,骨骼硬朗,磕得杨戬清醒了不少。
他迷糊地要支起脑袋,却被沉香轻轻按回去,手指不着边际地替他按摩几下太阳穴,给他放松精神。末了还在耳边说:没事,你困就睡会吧,快到了我叫你。
他的呼吸很轻,声音很轻,说话时嘴唇蹭过杨戬的额头,带着热气。
我们提前一站下,不然要被人抓到,不好交代。
好啊。杨戬迷迷糊糊地应。
好啊,好啊,都听你的啦。
黑暗与宁静逐渐将他包围。
在半睡半醒之间,杨戬好像听到沉香问他:杨戬,你还跟别人这样换过衣服吗?
没有呀。意识混沌间,杨戬听见自己轻声回答,又像初中毕业时不小心喝醉酒般,兀自微笑起来。
我只跟你换呢,小刘同学。
-
【沉香的视角】
夏夜好安静。车厢里只有机械女声报站和旧空调低声的轰鸣。
沉香替杨戬拿掉那只耳机,戴到左耳上,又换了首情歌。这首歌是沉香在回国航班上听的,男女合唱,旋律暧昧旖旎。他忍不住手指轻打节奏,肩膀却不敢动,因为杨戬还在沉睡,头很轻地靠在他肩上,一呼一吸,契合着肩窝。
他对这段副歌的歌词早就烂熟于心:
Call me a fool
叫我傻瓜
I finally found a way to make this better
我终于找到一种方法能让这结局变得更好
Ooh, in the middle of the night
噢,午夜时分
Lost but not alone.
令人迷失但并不孤独。
节奏音符流转,在延绵夏夜唱少年心事。沉香垂下眼,凝视靠着自己肩膀沉睡的杨戬,还有他身上自己那件墨绿色的T恤。
夜晚会让人变成傻瓜,又给人勇气,在黑夜里展露真实的自己。沉香小心翼翼靠上去,嘴唇擦过耳侧,感受着杨戬干燥柔软的皮肤。那触感像蜜糖一样,碰过就迅速在唇上化开,又落到胸腔,在心底长成一朵花。
——那你以后也不许把这件衣服给其他人。
他没说出口,但嘴角却已经翘起来。
Chapter Text
03 【沉香的视角】
东海市的夏天在四月初就开始了。沿海城市气候潮湿,夏天尤其,雨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他们还没到站,窗外突然一声惊雷,把靠在沉香肩头眯眼的杨戬吓得差点窜起来。不到十分钟,暴雨倾盆而下,玻璃窗上涔涔的水柱将窗外的城市夜景扭曲割裂,只能看到模糊的霓虹灯影。
这雨下得又急又久,直到他们到站都没停。两人都没带伞,踌躇着在车站又站了片刻,最终只得淋着雨各回各家。
哎,这身衣服,有得洗了。沉香想。校服扔洗衣机就行,但杨戬的衣服摸着还很新,估计没穿多久。洗衣机一搅,衣服的版型就要坏了。
还是手洗吧。
可还没等他纠结出究竟该怎么处理杨戬的衣服,另一个意料中的问题倒先找上了门。十点三十七分,沉香蹲在玄关脱早就泡透了的匡威,一片阴影突然落在他面前。沉香抬头,意料之中看到了杨婵的脸。
母亲脸上是他熟悉的表情:愤怒的,悲伤的,失望的,困惑的。当刘彦昌不在家时,她就会卸去厚重的妆,蜡黄消瘦的脸愈发显得憔悴。
为了这桩婚姻,她把自己的痛苦都藏在了面具里;当卸下妆容,她把疲惫和失败的人生展露无遗。她不再年轻,曾经引以为傲的资本成了门前的堆雪,垃圾桶里撕成两半的结婚证。她总是觉得失败,但她决不允许儿子度过失败的人生。
杨婵当然爱自己的儿子……况且她需要沉香,沉香是礼物,一纸婚约的遗产;沉香还这么小,不懂事,所以沉香也需要她……
她需要沉香绑住和刘彦昌的婚姻。
“你又上哪去了?”她问,“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今晚没上晚自习,这段时间晚自习也总逃课。”
“这儿这么大,我总得到处转转吧?”他语气稀松平常,继续尝试解开缠成一团的鞋带。
“你!”杨婵气极,“你为什么总是不让妈妈省点心?”
“妈,省不省心,您还不知道?”沉香终于踢掉了鞋,他站直身子,眼神冷淡地俯视杨婵的脸,“您之前都说了,我是孺子,不可教也。“
但说到底,无论是洛杉矶还是回这里,都是您一厢情愿不是吗?当初为了躲那个阿姨,顺便气我爸,您带我出国;现在为了不离婚,您又带我回来……“
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到他脸上,火辣辣地疼,而比疼更难以忍受的是被戳穿的真相。
有什么是不被爱的真相更难以忍受的?
“小孩子,懂什么?以后不许在妈妈面前说这些话……”杨婵的眼睛很红,沉香这才发现,她的眼袋高高肿起,睫毛全塌。她一定哭过,他想,还是因为那些说了千百次的原因。
“回你房间去。明天给我好好在学校,否则就不要在这继续读了。”她拼命抑制着即将爆发的情绪,声音颤抖地威胁道。
沉香无所谓,他抚摩着肿起来的脸颊,想到今晚得拿冰来敷才行。不过杨婵力气小,和刘彦昌的手劲比,这一巴掌简直就是蚊子叮咬。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谁逃课,刘沉香。”杨婵在他背后不依不饶,“别以为我不敢,你再放肆,我马上找老师办转学。以后你别想再见到那个……杨戬。”
沉香把房门猛地甩上。
杨戬的T恤贴在他身上,在空调下一吹,冰冷的感觉渗透骨髓。沉香没开灯,在房间里茫然地站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往浴室走去。
在这个家里,沉香唯一喜欢的就是这个浴缸:大得可以坐下两个人,可以憋住气,在里面潜水,仿佛回到洛杉矶海滩浴场,因为只有在水中,他才觉得自由。
浴缸里很快就放满了滚烫的水,沉香躺进去,憋住气沉到水底。窒息感带来的晕眩随着水声滴答,直冲头顶,沉香憋得难受,却丝毫没有起来呼吸的动力。
在憋气时,他能想很多事。他心中忐忑,为很多事情,为杨戬,为妈妈,为这不像家的家,为根本不叫爱的爱。
别人总说他聪明,但有些事情他永远也搞不懂。比如在晚上发生的好事情,为什么不能永远继续?比如为什么杨婵总不能放下她那堕落的婚姻,真正看清刘彦昌的自私贪婪,真正看自己一眼?
妈妈,你知道吗,我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属于任何人;我是你拖住爸的资产,却从来都不是你们期待的生命。如今我终于遇上能和我一起逃离这里的人,你要是真的爱我,为什么还要把他赶走?
妈妈,我该怎么办?
我该拿这件衣服……的主人,怎么办?
-
杨婵是个行动力很强的女人,只要她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得到,一定要完成。她给沉香下马威,还知道杨戬是谁,说明蓄谋已久,观察多时;事到如今,沉香丝毫不怀疑,如果他再肆无忌惮地跑出学校,她会想方设法地逼自己转学。
如果不用离开的代价,就是不再和杨戬逃课……那只要能在学校见面,倒也可以忍受。
沉香叹了口气,手上把玩着塑料尺子——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但很快,他就在杨戬身上发现了倪端。
既然不能逃课出去吃夜宵,在学校做饭搭子倒也凑合。他发了好几次短信给杨戬约时间,却都被杨戬以各种理由回绝。今天说是中午要找老师问问题,明天就说下午给班里落后的同学补课……几次邀请,都以沉香独自坐在食堂角落解决一份难以下咽的盖浇饭结束。他明明吃过更难吃的,比如杨戬告诉他很好吃的牛排,但这份饭比牛排更难下咽,可能是因为伴着孤独的滋味。
虽然杨戬理由充分,但是……沉香忿忿地戳了戳被他搅成糊的饭。好学生就是麻烦,管自己就算了,还要到处扶贫,真是太平洋警察管得宽;逃课出去还要左顾右盼,一路上絮叨半天要是被家长抓包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认错呗,打一顿呗,磨磨唧唧干嘛,反正第二天日子照样过。
如果换做别人,他早就一脚踢开,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但这是杨戬,杨戬……是不一样的。他就是不一样。
杨戬最喜欢的衣服他还没还。
而沉香不得不承认,他在有意无意地拖延时间。
又过两个星期,五月乘着凋谢春花离开,六月接踵而至。期末考将近,而沉香微信的置顶对话框上,他和杨戬的最后一次来往也已是十五天前。
他们甚至没有说话。因为杨戬最后一条信息是个表情:黑脸的卡通小羊,歪了歪头,眼睛笑成月牙;小羊脑袋旁边跳出“OK”两字,停留两秒,循环往复。
这表情甚至没给他能多想的空间。
沉香憋得心慌。
他总是在期盼着什么,任何蛛丝马迹都要勾起心中涟漪。每次点开手机锁屏,微信图标旁红色的圆圈总会挑起希望;但当点进去看,希望总会破灭成失望,失望混着心灰意冷,又咽回肚子里。
委屈在他胃里沉淀累积,像逐渐膨胀的氢气球,随时随地都有爆裂的危险。杨戬为什么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了?是好学生幡然醒悟,还是家长命令禁止?
他不想管,也不在乎到底是什么借口,因为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明明是杨戬先主动的。
沉香总是在盼望,希望有人能主动一点,只要一点就好。他要得不多,一句关心、一个微笑足矣,因为这样至少能让他知道,还有人在关心他是否想要活着。现在,沉香只希望那个人是杨戬。
有好几次沉香班里提前下课,他绕到杨戬教室前,想等他下课。刚走到教室门口,坐在前排的杨戬就已经看到他的身影。但他也只是一望,多半秒都不停留,很快就又转回去,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
沉香觉得吃了闭门羹,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他莫名愧疚,或许还有怨恨,因为自己不懂事,带着杨戬出逃,害他被老师批评,被家长骂。
杨戬,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像以前那样笑盈盈地,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我们再也不能在晚上一起逃跑了?
-
乱七八糟的考试周在高考前结束。周五上午,学校要给高考教室布置考场,他们连散学典礼都开得匆忙。刘彦昌和杨婵各自在公司忙,没什么时间管沉香,即使前几天说过中午要来接他,现在却又忘了。
教学楼走廊里到处是搬书和行李的学生。沉香的教室在三楼,上上下下的人不少。楼梯间有个男生很马虎,把放在路边的移动书柜踢倒了,书和卷子撒了一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沉香见状,自欺欺人,说路走不过去,就名正言顺地往高一教学楼绕。
两个月过去,他连门牌和楼层都不用看,闭着眼都能走到杨戬的教室。路上人只多不少,但沉香灵巧,在人流间灵巧穿梭,像水里一尾灵巧的鲤鱼。
“能帮我找下杨戬吗?”他照旧站在门口往教室里边望,杨戬不在位置上,这让他很烦躁。正好有个女生要进教室,他便随手把人抓了过来帮找人。女孩子对沉香眼熟,知道他经常来找杨戬,她偏过头,去往嘈杂的教室里喊了几声,直到教室的角落传来一声应和。
杨戬很快就从横七竖八的桌椅间钻出来,看到沉香时一愣。沉香眼尖,看到了他悄悄攥紧的手指。
“怎么了?”杨戬压低声音,好像他们俩见面是个秘密。
“没什么。”话到嘴边,少年反而犹豫,“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
“下半学期很忙,所以没什么时间。”杨戬轻声道,“对不起。”
沉香不喜欢听他说这三个字,于是打断道:“没什么对不起的。”
突然又陷入沉默。
接近正午的太阳挪到了他们头顶上方,照着走廊,把沉香背后烘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抬眼看杨戬,欲言又止,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沉香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再不说什么,杨戬就真的要离开了。
可是他真的想就这样离开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吗?
于是他说:“你最喜欢的T恤还在我这里。”
杨戬愣了愣,笑了起来。
“我知道呀,”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不少,“我之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洗干净呢。”
“早就洗干净了。”沉香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暑假有时间吗?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去吃夜宵。”到时候顺便还你。
杨戬还是笑意盈盈的,低垂的睫毛下,眼波流转。
“真的很对不起啊,沉香,”杨戬说,“暑假奥赛队要集训,每周要上四天课……可能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有空呢。”
“噢。”沉香回答,有点麻木,感觉心被挖空一块。杨戬再说什么,他已然听不进去,他的鹅卵石扑通一声沉入水底,落入无尽混沌之中。
04 【杨戬的视角】
每次打开衣柜时,杨戬都要下意识去寻找那件T恤:白色的,有个很简洁的黑金莲花图案。当时妈妈带他到商场去买衣服,不知怎么的,他一眼就相中了它。
刚开始时他翻来覆去找不到,后来才想起来,衣服在刘沉香那儿,还没来得及要回来;但时间久了,也不需要再找,这件衣服就默认送给了刘沉香。
不过杨戬并不觉得遗憾。
就当是一点纪念吧。
好学生逃课要引发的后果其实比差生严重得多。即使已经过去几个月,那咄咄逼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父母失望的眼神,直白的质问和未曾说出口的鄙夷至今仍令他害怕。但在面对紧逼的父母,杨戬还是咬紧牙关,没把另一个小孩供出来。
这是他的错,不需要别人替他承担更多的责任,承受来自父母的偏见。
杨戬虽然听话乖巧,但从小脾气也倔。杨天华和瑶姬软硬兼施,又哄又逼,就是撬不开儿子的嘴。做家长的对孩子最了解,见杨戬反常,又含糊其辞,心里更认定是杨戬要分心谈恋爱。
情窦初开的孩子会被情愫冲昏头脑,打骂结束不了所谓天崩地裂的“爱情”。于是父亲下最后通牒:以后不许再逃课,成绩排名和竞赛名次也不能掉下来。如果做不到这两点,他就要找老师谈话,亲自监视杨戬上下学。
”你现在还在读书,别因为别的事情分了心。“在放杨戬去浴室洗漱前,杨天华叫住他,话里有话,别有用心,”戬儿,别忘了当初领你回家,你是怎么答应爸爸妈妈的。“
是了。
杨戬呼吸一滞。杨天华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杨戬几乎要愈合的伤口又硬生生地划开,皮开肉绽,露出猩红的痛楚来。杨天华和瑶姬毕竟不是他的亲生父母,瑶姬无法生育,她给杨戬的爱,原本就不属于他。
爱有条件,换回爱的唯一方式是满足长辈的期许,成为长辈的骄傲,按部就班考上重点大学,有份体面的工作,然后而立之年,结婚生子。如果他连父母的这点虚荣心都不能满足,或许他就不值得再被爱。
这句话是劝阻,更是警告——杨戬,如果你让爸爸妈妈失望,就没人会爱你了。
好难过。
洗澡时,杨戬把喷头的水开得很大,很烫,这样就能掩盖抽泣的声音。杨天华曾因为他掉眼泪而阴阳怪气,说他怎么这么“娘娘腔”?
杨天华个子小,肚子里的歪道理却不少。他总是对杨戬说,男人是不能当娘炮的,娘炮都是同性恋,基佬都是病。他的养子不能生病,因为杨戬是最优秀的。他们当年在福利院挑挑拣拣才决定把杨戬领回家,小子,你别不识好歹。
换下来的衣服不能丢洗衣机,要是被瑶姬看到,肯定要疑神疑鬼。一年前的某个周六,瑶姬在凌晨突然闯进房间,大概是要找什么东西。房间里很黑,但瑶姬还是看出了倪端,看到杨戬躲在被子下轻喘,手在内裤里抓着性器自慰。黑暗之中,被抓包的杨戬躲在被子里面色通红,露出一小截的左手攥着流行乐队鼓手的照片。
瑶姬差点就要崩溃。
养子对男的自慰,是个同性恋,是有病的孩子——不喜欢女人。
天道好轮回,她没法要孩子,以为领了杨戬就能传宗接代。可杨戬甚至对女人不感兴趣,她的一辈子,就栽在男人身上。
她寄予了所有希望的孩子,是个同性恋。恶心。
瑶姬没告诉杨天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
她让恶心的秘密烂在了肚子里。
杨戬洗过澡后又洗衣服,慢吞吞地搓着沉香的T恤,端详着上面陌生又熟悉的LOGO,直到柠檬味洗衣液的味道完全盖住了沉香的气味。
他磨蹭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出浴室。房门一开,一切照旧,生活还要继续。
可如果十年前,杨天华和瑶姬没有把他从福利院领回家,他现在又会在哪里?在福利院破旧的床上,还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地在街头流浪?
如果没有沉香,还有谁会真正不抱任何期望,只希望他快乐,陪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东海市暴雨不停,雷声不断。狂风夹杂着雨水肆虐,如厉鬼般把玻璃窗撞得砰砰响,又像索命乌鸦。杨戬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想睡更不敢睡,因为一闭上眼睛,沉香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
“你困了就睡吧,快到了我叫你。”
好希望每天早上醒过来,就能看到他,只看到他。
杨戬叹了口气。唉,为什么遇到刘沉香后,他就老是叹气呢?
-
沉香又在微信上约过杨戬几次,只是很默契地没说一起逃课,而是中规中矩,问他放学和周末什么时候有时间。杨戬一咬牙,一闭眼,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全都拿作业太多、学业繁忙为理由回绝掉了。吃瘪的初中生少年被拒绝几次,估计也品到了杨戬的用意,很识趣地淡了联系,短信都不再发。
杨戬松了口气。
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呢。杨戬撑着脸走神,一边神游天外,一边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等反应过来低下头看,被吓了一跳,因为发现自己在空白的稿纸上,写了好几个“刘沉香”。他仓皇地撕掉稿纸揉成团,塞进抽屉深处,若无其事地翻开右手边的英语练习本。可脸颊还是好烫,好烫,甚至越来越烫了。
刘沉香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高中生除了学习,什么都感兴趣,重点班也不例外。杨戬莫名其妙的失落状态和再也不出现在门外的小学弟很快就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李云祥闻着八卦的味就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初中部那个老来找你吃饭的小朋友呢?”中午饭间隙,李云祥一手搭上杨戬的戬,在他脸旁贱兮兮的,“跟你分手啦?”
“什么屁话,”杨戬眼也不抬,往他嘴里塞块肉,“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忙了就不来往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真的假的啊,杨戬,”李云祥语气别有深意,“你这几天,啊,这状态可不太像……‘没什么稀奇’啊?”
“……”杨戬彻底无语,抬手给李云祥额头来一记爆粟,让他赶快滚去吃饭。
李云祥笑而不语,低头扒拉碗里那几口肉,转头和喀莎咬耳朵。杨戬抬眼远望,在人群中看到沉香独自端着盖浇饭,坐到食堂角落里去了。
为什么要自己吃饭?是和同学合不来吗?
……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注意他。
他心里一阵烦躁。
杨戬小心翼翼地躲,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刘沉香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周围,让他根本没法忽略掉他的存在。杨戬怕被他发现又跟上来,心虚地到处躲,最后干脆连教室都不敢出,每天趴在桌上写题算数。
反正一个月后就期末考试,再然后就放暑假了。暑假一到,刘沉香就要回家去,他们就不用再见面了。杨戬抱着侥幸心理自我安慰道。
散学典礼那天,到处乱七八糟,因为马上就要布置高考考场,老师也急,一直在催他们赶快收好东西走人。班里马虎鬼晓甜又弄丢了语文题集,哭丧着脸大呼小叫,杨戬放下手里的东西,被女孩拽着袖子去角落帮找。他正在书堆里找得恼火,前门突然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让他过去,杨戬也没多想,哎哎两声,从横七竖八的桌椅间挤到了前门。
是沉香在等他。
杨戬愣愣的,垂着眼睛去看少年鼻子上的疤。明明前几日才偷偷望见沉香,怎么感觉会这么陌生?
而沉香似乎比他还尴尬,眼神躲闪,却又固执地想抬起眼睛鼓起勇气直视他。杨戬听他说起那件几乎要被他忘掉的T恤,才猛然想起,自己衣柜里沉香的衣服也还好好挂着,完全忘了还。
是忘了还,害怕还,还是……不想还?
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之间多了生分,再旧事重提,只怕他要控制不住自己好多想说的话。杨戬一言不发,沉香小心翼翼开口,又想借着还衣服的理由约他在夏日入夜时分逃跑。
“什么时候我还你衣服吧。”他说。杨戬当然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刘沉香想说的是,让我们一起去做两个月前捧着烤肉串,在烟雾缭绕里笑得肆意的坏学生吧。
杨戬垂下眼,不敢去看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刘沉香聪明矫捷,知道走哪里躲避巡逻的老师,仅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看穿他的情绪。他总是会给杨戬别扭的安慰,小心翼翼的安抚,告诉他你可以做自己,做不够好的学生,做快乐的小孩。
可刘沉香有时候也很笨,不知道杨戬没有做坏学生的权利,在夜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不仅不该被带到他的人生中来,更不该在本该上晚自习的夏夜,把这个荒唐的梦继续下去。
“真的很对不起啊,沉香,”杨戬说,“暑假我可能也没什么时间,奥赛队要集训,数学社每周要上三天课加一天自习……可能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有空呢。”
“噢。”他看到少年眼里的火苗在熄灭,燃烧殆尽的火柴被丢进深不见底的池塘里,沉不下去,又再也燃不起来。那点光亮随着涟漪飘荡几转,最终不知道顺着水流飘到哪里去了。
-
奥数集训队整个暑假都在上课。上届全国奥数赛他们没能拿下全国奖,压力就都转移到新的成员头上。老师给他们安排的课程一上就是一天,课后还留了成堆的作业。杨戬每天泡在卷子里,光是看题都晕头转向。作业做不完,回家脑子里也转不停,疲惫的高中生应付不来这么多压力,唯一解压的方法就是睡觉。每次培训课结束,杨戬基本倒头就睡,根本没时间去想其他,更没时间去想别人。
只是偶尔的偶尔,七月炎夏,在昏昏欲睡的正午,他会突然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榕树神游:天这么热,能去吃一碗糖水就好了。
如果沉香在的话,估计能带他去吃玉米糖水芋圆吧——不要玉米要西米,清爽可口。
“杨戬,看什么呢?窗外什么东西这么好看?”突入起来的点名把杨戬拉回现实。集训队老师婉罗语气轻飘飘,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自带危险信号。杨戬结结巴巴地道歉,假装低头做题,其实怦怦直跳的心根本静不下来,什么都看不进去。
真是糟糕。
新学期在九月如期而至,疯玩了整个暑假的中学生怨声载道,带着没写完的作业和永远也醒不过来的瞌睡回校报到。
杨戬从高一楼搬到了高二楼,幸好两栋教学楼隔得不远,中间还有连廊,搬书倒也没费多少劲。杨戬自己收拾好堆得乱七八糟的教材,又帮着同桌把移动书柜搬进教室,来来回回,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涔涔的汗打湿后背,浸得衬衫校服湿哒哒,黏腻地贴在身上。他靠在窗框上歇息,无意识地啃着可口可乐的玻璃瓶口,轻轻磨着虎牙。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连廊,竟看到了刘沉香。
骄阳之下,刘沉香帮一个女生扛着书。他手里的书堆得很高,没过肩膀,但还是在小女孩前面健步如飞。同班女生跟在他后面小鸟般叽叽喳喳,他也没理,只会偶尔转过头来搭一句话。
他刚才盯着刘沉香的手臂好像有点太久了。所以打篮球真的会练出手臂肌肉……不对,他在想什么?
杨戬仿佛被烫伤似的收回了视线。
-
八月底开学之后,很快就到了立秋。深夏残留的热气还未散尽,东海市每天仍是三十多度的气温;头顶毒辣的太阳仍旧如八月般,将塑胶跑道烤得又烫又难闻。
九月中旬是社团招新季,但对数学社而言,与其说是兴趣招新,不如说是挑选下一届的奥数竞赛队成员。他们学校以理科闻名,每次来报名参加数学社的人不在少数。
招新事多,作为老队员,杨戬自然要来帮忙。下课铃一响,他就跑到百团大战现场,书包一放就帮着社长忙起来。小小的摊位前挤了不少新鲜面孔,杨戬一眼扫过去,看到那些稚气的脸上明晃晃的紧张。他突然想起一年以前,他似乎也是这样,双手捧着报名表,心里在期待着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夏天就要过去了。
现场实在人多,好几个老队员都来帮忙,还是有些忙得晕头转向。杨戬长得好看,脾气又好,很自然就被社长推到摊位前当门面坐镇。来报名的学弟学妹挤得摊位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问问题。杨戬一边答疑解惑,一边给学弟学妹递报名表登记信息,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心力交瘁。
直到百团大战接近尾声,其他摊位纷纷收摊,准备回去上晚自习,摊位前的人才四散开来。杨戬趴在桌子上喘气,完全摆烂地葛优瘫。身旁同学边数人数边推推他,让他也别歇着,赶快准备收摊。他懒洋洋地起立,一摸肚子,空空如也的胃袋开始抗议。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没吃晚饭。
一个人影突然站到了他面前。
杨戬抬头看,这哪是新鲜的面孔?分明是刘沉香。莫名其妙在他身边逗留,在他脑子里想了很久的,刘沉香。
他眨眨眼睛,因为疲惫和饥饿带来的晕眩感仍擦留在脑海里。“你要……报名吗?”他开口问,声音都是钝的。
刘沉香盯着他,眼睛很亮,闪烁着他不敢看懂的情绪。他“嗯”了一声,又补充道:“麻烦给我张报名表。”
“哦哦。”
杨戬手忙脚乱地去翻被同学收拾好的箱子,他突然变得笨手笨脚,差点弄混新的和旧的报名表。杨戬随手一扯,还把表扯得皱巴巴,但也没时间管了,就慌忙地放到了沉香面前。
沉香很无奈地笑了笑,问他,学长,你不给我笔吗?没有笔我怎么填?
刘沉香以前只有在开玩笑时才会叫他学长,简单的两个字眼很烫,让他脸都红起来。
他总是这样,碰到刘沉香就会变笨,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都不再游刃有余,很轻易就被对方三言两语弄乱了阵脚。
刘沉香弯下腰来,仔细地填信息。
他的中文写的……不算好看。或许是从小在国外生活的缘故。
杨戬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出神。
报名表的内容很简单,沉香一阵龙飞凤舞,不出三分钟就把信息给补充完毕。他把表很郑重地用双手递过去,换给杨戬,看着他把信息表放在最上面,才露出点和方才不同的犹豫神情。
“怎么了?”杨戬问。
“你是不是没吃饭?”少年声音很低,像喃喃细语,“一放学就过来忙了吧。”
“嗯,没事啦。”杨戬的声音也不由自主放轻,他甚至能听到沉香逐渐紊乱的呼吸,伴随着自己的心跳,好像一组不太和谐的合奏,“等会我跟老师说一下就行。”
“我妈刚刚过来给我送饭,还带了点点心。”沉香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包装得很漂亮的蛋糕,怎么看都不像是学校里烘焙店卖的。少年把蛋糕飞速在他面前放下,又迅速退开一步,好像怕杨戬拒绝,怕这块蛋糕辗转反侧,又回到他手里。
他甚至连后半句话都没说就跑了。
杨戬盯着他迅速跑远的背影,后知后觉地眨眨眼。他小心地用手捧住蛋糕,盒子的边缘还是冰的,估计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用棉花糖做成的乖巧小羊蹲在蛋糕上方,两颗巧克力豆豆眼从透明的塑料包装里望过来,莫名和刘沉香抬眼望着他时的神情有几许相似。
哀求的,撒娇的,带着一点固执的。
很像刚才刘沉香欲言又止的眼神。
晚自习预备铃很突兀地响起,路上的高中部同学们都像被敲了一记头般不约而同迈开腿,加速奔跑起来。杨戬很宝贝地捧着蛋糕,顺着人流一起跑,却略过了教室那一层,躲到教学楼天台。
铃声结束,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天台只有他一个人,还有被即将被黑夜包裹吞噬的紫色天空。杨戬从没告诉过别人,他这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受到生命,感受到自己,感受到……被爱。
他当然没和老师说自己去了哪里,就像以前总是和那个少年偷偷翘课跑出去那样。
天台本来就经常有学生上来吃饭,角落放着桌椅。杨戬拆开包装,用叉子碰了碰那只小巧的棉花糖小羊。他盯着那个白团子,又开始想几分钟前把蛋糕给他的刘沉香。好像从天台边缘去望,能轻易地望到他们高一10班的教室,如果沉香坐在窗边,说不定还能看到他本人。
他不逃晚自习的时候会做什么?会发呆画画,还是规规矩矩完成作业再做练习题?
杨戬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意外了解刘沉香的性格。小孩有点闷骚,总是面无表情或阴恻恻的样子,但遇上很重要的事就宁可憋在心里也不说,执拗得像头牛;总是大手大脚,拉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冷漠又像小大人,但在不经意间,或者偶尔在杨戬面前,他才会展现出本性中的少年稚气和温柔。
夏天过去,秋天来临,杨戬耗费整个夏天逼自己和沉香放弃,可少年情愫终究放不下,忘不掉,反而像引力般相互吸引,不断靠近,在兜兜转转间,杨戬终究还是将自己推到了沉香面前。
杨戬叹了口气,在清凉的晚风中,彷徨与不安夹杂在风声里,吹远散去。
Chapter Text
05 【沉香的视角】
沉香一直不理解,杨戬对数学的兴趣。奥赛集训课冗长无聊,除了做题讲题,还有额外作业。每次刚上过半节课,沉香就会不可避免地开始走神,看手里的笔,窗外的树,再看斜对面全神贯注的杨戬。杨戬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上数学课呢,他想,好像他从没见过杨戬在课上走神,而到了限时练习时间,杨戬也总是最先完成的人。
好像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
沉香才不在乎什么奥数不奥数,毕竟他心怀鬼胎,不务正业,只想做杨戬的小跟屁虫;其实他走了狗屎运,压线进集训队这件事,只有杨婵很高兴,因为似乎儿子终于懂得收敛,在高中刚开始就“开窍了”。
……
沉香上课走神,就算坐在杨戬旁边也没多认真,课堂限时训练往往做着做着就开始偷瞄杨戬。杨戬专心致志,根本注意不到,就算偶尔抬头一瞥,看到沉香开小差,也只会轻声呵斥道:“快点做题。”随后就转回去,继续埋头算数去了。
沉香很快就发现了两点。
第一,杨戬并不反感沉香盯着他看。
第二,杨戬偶尔也会偷偷盯着他。
沉香当然注意到杨戬盯着他的眼神,他很小心,每次都是目光停留几秒就挪走了。有一回沉香玩心大起,突然想逗一逗他,便在熟悉的目光又落在他侧脸时猛地伸出手去,抓住杨戬的手腕,轻轻圈住,在虎口按压摩挲。他压低声音问,学长,你看够了吗,我脸上有什么?
杨戬被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烫到,吓得迅速抽回手去,正襟危坐。沉香想笑,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糟糕,杨戬脸皮薄,今天被抓包,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偷偷看他了。
奥数比赛在十一月举办。为了保证主要队员有充足的冲刺时间,新队员和老队员从十月底开始就开始分班上课了。在看到这个通知时,沉香还不爽了很久。
本来他对奥数也没什么执念,只是为了和杨戬搭上话而已。现在倒好,不必要的作业增加了,杨戬也看不到,每周还要浪费打篮球的时间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真是闲得慌。
杨戬在他们隔壁上课,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婉罗老师讲题的声音。沉香啃着笔头,神游天外,突然想到,杨戬从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独自在教室做题,怕不是连饭都来不及吃。
他腾地站起来,龇牙咧嘴地假装肚子疼,大喊老师我要尿尿,逗得班里同学瞬间迸发出爆笑。老师很无语地拉下脸,摆摆手让他赶快走。沉香一路跑到小卖部,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串肉丸,一个饭团,怕杨戬看书太累太困,又顺手拿了罐咖啡。
如果光明正大拿着这些玩意回去,杨戬肯定要拒绝。沉香脚下方向一转,干脆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跑。他在楼梯口刚好遇见李云祥,叫住人顺手就把袋子塞进他手中。
“你帮我放杨戬抽屉里。”他说。李云祥从善如流,眼神里的“都懂”不言而喻。沉香装没看见,转头就要往活动室方向跑。
李云祥扯住他:“要我给你带话吗?”——他明明知道自己要回活动室,明知故问。
“……”沉香狼狈地从他手里抽出衣袖,脸红到脖子根,落荒而逃。
隔天下午,放学铃一响,沉香不情不愿地拖着步伐,就要往活动室走。他走路习惯戴耳机低头,刚出门就撞上个人,还没抬头就先闻到柠檬洗衣液的香味。
杨戬在沉香呆愣的眼神里抬手,替他揉了揉撞到的额头,无奈道:“怎么走路都不看路?”他们靠得好近,连呼吸都交缠,杨戬的手指揉着那块根本不疼的肉,在沉香心里留下痒。
这是杨戬第一次主动来他们教室找他。
“你来干什么?”沉香问。因为往常这时候,你估计已经坐在活动室里看数学题了。他想。
“怎么,我就不能来找你吃饭?"杨戬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沉香瞪大眼睛,好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他们靠得太近了,他能清楚地看到杨戬眼皮下的黑眼圈,压在睫毛之下的双眼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你昨天几点睡的?”他问。
杨戬叹了口气。“说实话,没睡着。“他承认道,看起来有些挫败,但更多的是无奈。
“为什么?”
杨戬笑了。
“你当然知道为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
“因为你啊。”
06【杨戬的视角】
备战高考的高中生假期短,寒假永远都放不过元宵节。刚过完初五,踏入高二第二学期的学生们就都打包回府,提前两周开始新学期。杨戬路过高一楼时下意识抬头,在一排紧闭的教室门里精准找到了高一5班的位置。再等两星期,他惦记的那个小孩也要回到这里,他们就又能在学校里见面。
杨戬忍不住把手伸进裤袋里,摸了摸手机。今早上沉香还给他发消息,说寒假作业要写不完了,要死要死,还不如赶快回学校自习,规规矩矩写作业。
杨戬忍俊不禁。他想说,你回来真的会认真学习吗?还不是三天两头来教室找我吃饭。他好想笑,想损一损意图过于明显的小孩,但打了好些字又删掉,觉得还是督促他好好学习才对。
思来想去,他最后发过去:好好写作业,不然开学老师叫你去办公室补。
三秒后,沉香回复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意料之中。但这表情确实很像沉香——有点不屑,有点无奈,有点小孩子气。杨戬捧着手机傻笑,没注意到李云祥被恋爱的酸臭味熏到的恶心表情。
两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熬一熬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杨戬习惯性抬头时,没有在食堂熟悉的角落看到熟悉的身影,只有李云祥在他耳边聒噪地聊八卦,总会觉得有点失落。
在沉香加入集训队后,他们经常联系,就算没什么事情也要有的没的聊上几句。杨戬本来以为他们会因为他有意回避而变得生分,没想到重新接触后,沉香一如既往地话多。毕竟是小孩心气,走到哪儿,有什么有趣的事,都会想和亲密的人分享。
每天早上说早安,晚上说晚安,还有几天就开学,开学就能见你……他们每天的对话总是这么开始,这么结束,中间夹杂着鸡毛蒜皮。拉扯日常中,微妙的入侵感与试探浸润在字里行间,像渍了蜜糖的樱桃,过甜却不令人讨厌,甚至有点……期待。
但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呢?
大概是真正见到你的那一天吧。
高一开学前一晚,刘沉香同学终于痛定思痛,奋起直追,女娲补天般和寒假作业奋斗。他忙忙起来就没什么时间,整天都没怎么搭理正在休息中的杨戬。杨戬平时总嫌他啰嗦,今天小孩没什么动静,竟然让他莫名不习惯起来。凌晨一点过,沉香没动静,杨戬烦躁地忐忑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敲下两个字,在屏幕上重重一戳,发了出去。
杨戬 :晚安。
杨戬 :明天学校见。˃w˂
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跳动片刻,很快就有了回复。
沉香:是今天。
沉香:6个小时后。
有必要算这么清楚吗?杨戬哑然失笑,摸摸对话框里沉香的头像。如果非要算这么清楚,那你……
他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
已经上了两周课的学生总归对周一没什么期待。
七点二十八分,杨戬几乎是踏着早读铃进的学校,闹钟不知为什么没响,如果不是妈妈来敲门,他可能就要睡到九点钟。他慌张地冲进门,竟然在不远处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刘沉香倚在门前,照旧低头玩iPod。没等杨戬走近他就抬起了头,像是对杨戬有什么心电感应。
好奇怪。这是他们这个学期第一次见面。
杨戬隔着几个人望向沉香,突然感到很雀跃,一种想跑过去,想靠近他的心情几乎要蹦出胸腔。而他在沉香的脸上,似乎也看到了这种感觉,但沉香很快就压了下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他走了过去。
他想跟沉香拥抱,但两个男生抱成一团总归有些奇怪。既然不能拥抱,那就做点别的吧。于是杨戬伸出手去,在沉香脸上使劲捏了一下——嗯,瘦了,脸好像又长开了点,但还是很可爱。
沉香猛地抓住他的手,在掌心很慢地蹭了蹭,像小狗一样。他低下头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杨戬别开眼,假装没看到,大概也在拼命抑制着某种冲动。
“你头发都这么长了。”杨戬说着,突然发现他后脑勺用红绳扎起的小啾,随意而俊朗。
沉香低低地“嗯”了声,说,我明天就剪。
怎么不昨天就剪?不怕教导主任看了罚你?杨戬觉得好笑。
“因为想给你看。”沉香又用脸颊蹭过他的掌心,乖乖的样子,眼神却很露骨。杨戬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手,顺手一揪那小辫子,假装不在意地转过头,藏起发红的脸颊。
他们并排着走进校门,在教学楼前分别。
新学期开始,他们埋进书堆里,日子周而复始,看不到尽头。元宵节过后,东海市开始回暖,学校里花草逢春,开苞绽放;一声春雷,雨水丰沛,湿润的空气中都带有花草芳香。杨戬突然爱上了在课间去买零食,所以总喜欢拉着沉香在短暂的十分钟里在学校跑。他还喜欢绕远路,从开满玉兰花和桃花的小道绕到食堂买桃子味的饮料,然后再火急火燎地跑回教学楼上课。
“你如果这么喜欢,你生日我送你一箱总可以了吧?”沉香无奈道,“从我教学楼到食堂很远的,每次就算跑着去都会迟到。”
“那下次我自己去呗。”杨戬作遗憾样,换来沉香“该那你怎么办”的无语眼神。
四月初,东海市气温升上三十度,连呼吸都开始烫起来。上完体育课的男生满头大汗,嚷嚷着要开空调。杨戬去卫生间换掉湿透的衣服,在洗手台前一抬头,突然发现自己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T恤。
是沉香的T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好像那里也有道伤疤。
-
梅雨季节悠长而闷热,潮湿匍匐在教室角落,总是在雨天猝不及防抓住校服的衣角。阴干的衬衫总是带着些水露发霉味道,混着洗涤剂的各种气味,黏黏地残留在鼻息之间。等到漫长的雨季过去,天气放晴,桃树已经挂上稚嫩的果,等待阳光亲吻。十六七岁的青春期少年少女也终于能在阳光下跑跑跳跳,尽情舒展身体,散发元气。
数学社的几个指导老师挑了个好天气的周末,把二十几个孩子都塞进车里,一路从学校开到了海滩浴场。这是去年他们拿奖后的奖励,上学期很忙,一直找不到时间,而今天也是社长软磨硬泡了很久,老师才勉强同意。
他们要在海边露营,如果不出意外,这是杨戬高三前最后一个春游。
海滩浴场离学校不算太近,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路途之中,杨戬和沉香又坐在大巴最后座,手叠着手,肩靠着肩。车窗旁的冷气口吹得杨戬头疼,沉香就把外搭衬衫脱下来,给他轻轻盖住额头。刚脱衣服不到两分钟,直吹头顶的冷气就把沉香激得浑身鸡皮疙瘩起,“哈啾哈啾”地猛打了几个喷嚏。
他们在中午太阳最烈时到达目的地。经营浴场的老板和员工早就等候多时,提前准备好了烧烤工具,还搭起好几个太阳伞和躺椅。下了车的孩子们欢呼尖叫,声音比海浪声还响。十几岁的男孩子贪玩,连防晒霜都顾不上擦,脱了鞋和衣服就鬼叫着冲进暴晒的沙滩。杨戬下了车,只觉得被晒得发晕,回头一看,沉香早已不见踪影。
原来是也脱了衣服,混到嚷嚷着要打沙滩排球的几个小伙子里面去了。
在回国前,加州无尽的夏天和海滩哺育着沉香的童年,陪他度过青春期中无数个夏日周末。他水性好,水上运动信手拈来,远远望去,古铜色的肌肤和匀称的肌肉矫健养眼。
“你要不要试一下?”婉罗在他背后推了推。
“嗯,还是不要了。”杨戬婉拒,接过婉罗手里的食材,和来蹭饭的李云祥一起往烧烤摊的方向走。
出来撒野的孩子玩起来就没了分寸。沉香平时虽然不怎么出声,玩起来却是个孩子王。他带着一票憋了好久的男生打沙滩排球,打得浑身滚满沙子和汗,又去冲浪游泳。杨戬被太阳晒得蔫巴巴,在海边走了几圈,就回到躺椅上边看杂志边打盹。
海风咸湿黏腻,带着热气,吹得人并不舒服。杨戬脸上盖着杂志,耳朵听着沉香打球的声响。沉香似乎挺厉害,打球下手挺狠,战术也不错,赢得干净利落。杨戬在书底下眯着眼假寐,听他三局全赢后和队友击掌叫喊,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脸上的书突然被拿开。
“笑什么?”赤裸着上半身的沉香突然出现在视线内,额角和鼻尖都挂着汗珠,明显心情很好。杨戬摇摇头坐起来,把桌上杯装的可乐塞到他手里,显然忘了刚才自己曾抿过一口。
沉香不动声色,把没气的可乐仰头喝光。
刚刚打球的伙伴们已经各自散开,杨戬被沉香拉着,趁别人都没注意,留到浴场门口的小卖部。海滩露营,喝酒是必不可少的项目。沉香买了两瓶水果味鸡尾酒,拉着他躲到一旁的棕榈树下,熟练地用牙齿撬开了瓶盖。
“这么熟练,你以前在国外没少干吧?”杨戬打趣道。
“很正常啊。”沉香把蓝色的玻璃瓶递给他,“去海边冲浪认识了新朋友,总要意思意思。”
沉香果然是惯犯,一仰头就喝掉半瓶鸡尾酒,面不改色。杨戬也跟着他喝,酒却差点呛进喉管。他舔着舌尖,海盐柚子味的果酒微酸甘甜,味道清爽;液体中的酒精迷醉神经,在太阳下把他的脸颊蒸出两团绯红。
沉香垂着眼笑,杨戬看不清他的眼神。小孩突然伸手,湿漉漉的手指捏住他脸颊的肉,轻声道:“这么上脸啊,待会婉罗老师看到了怎么办?”
杨戬拍掉他的手:“就说晒红的。”末了又补充:“你没大没小。”
沉香咧嘴一笑,伸手把他拉起来。反正没人看见,他们就牵着手逛小卖部,买了漂流瓶和两张信纸。写愿望时沉香偷偷摸摸,自己飞速写完,就往杨戬的方向偷瞄。杨戬眼疾手快,一边推开他的脸,用手臂挡住偷窥贼,一边迅速把字藏到手臂下面去。
给你看,就不灵了。他瞪着偷窥贼警告道,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隐私已经被彻底看光。
——没事,我的灵就行。刘沉香笑得无赖,抓着他的手掌,小狗似的在杨戬手心里蹭了蹭。酒精好像又开始发作,杨戬觉得头晕,更觉得脸烫,但是不想抽回手,就停下来任由沉香黏糊糊地腻歪一会,才把笔下写错的字划掉重写。
他们站在沾满沙的木地板上,靠着玻璃柜子写下两个愿望。杨戬教沉香把信纸叠成千纸鹤,再塞到漂流瓶里。两个小巧的千纸鹤,蓝的和白的,躺在瓶底,相互依偎的模样好亲昵。
“等今天晚上涨潮,我们就把它放出去。”沉香说着,珍重地捧着手中的瓶子,仔细在木塞上压了又压。杨戬应声,跟着他往燃起的篝火方向走。日落西沉,天边泛起橘色的光,他们和以前那样,再次一起走进夏日的夜晚。
-
当篝火升起来时,太阳已经快沉到海平面之下。海滩浴场点起了盏盏橘灯,他们搭好帐篷,围篝火而坐。社长很爱研究做饭,难得有机会露一手,便爽快地承包了所有烧烤的工作。杨戬给他打下手,偶尔从竹签上拆块肉,塞到身旁看炉火的沉香嘴里。沉香谨慎地嚼嚼,评价道:“不够四川老板做得好。”
杨戬笑起来。都多久前的事了,怎么还记得?
天色渐暗,婉罗和几个老师带着高一的学生玩真心话大冒险,好不热闹。杨戬跟着沉香,打着去买东西的借口带着漂流瓶偷偷溜走了。
海风不算大,但太阳下山后总有些凉。他们赤着脚,慢悠悠地沿着岸边走。浪花此起彼落,轻柔地漫过脚背,在肌肤上留下一片水痕后又迅速褪去。
“你到底写了什么?”杨戬好奇地看着沉香手里的漂流瓶。
沉香把拿着漂流瓶的手往后撇,躲了过去。“给你看,就不灵了。”他回答。
说的也是。但你刚才不也要看我的信纸吗?杨戬想翻白眼,又觉得这动作很幼稚。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走得很远,远到回头再望,已经看不到他们点起的篝火和附近的帐篷。海浪在寂静的沙滩上轰鸣,拍打石礁,溅出雪白的泡沫。
“这个地方差不多了吧?”杨戬问。沉香没回答,再次紧了紧瓶盖,若有所思。他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杨戬:从这儿丢出去,怕不是还会被浪打回来?
“我再往里走一点,这样瓶子就不会被冲回来。”沉香沉吟片刻,握着瓶子就往海里淌。海边夜晚风大浪大,人又稀少,杨戬被他突然往水里走的动作吓一跳,急匆匆跟上去,抓住他的衣角,不让他再往深处走。
“疯了你!就不怕被浪卷走?”杨戬的声音在风中被吹散,沉香充耳不闻,一意孤行地往更深的水域走。海水漫过他们的腰,水面下漩涡与暗流涌动,有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们前行。杨戬死死攥住小孩的衣角,不愿再继续下水,但海浪湍急,风卷着浪扑来,衣服很快就被打湿大半。
别走了!
沉香这才停下脚步,握紧瓶子,目光炯炯地回头看向杨戬。
“那你会让我被卷走吗?”他问。
晚风越刮越大,拍过来的浪已经打湿他们的衣服和脸。杨戬的手在翻涌的水下紧攥沉香的衣角,不让他继续往前。黑暗之中,小孩手里紧握漂流瓶,一动不动地盯着杨戬,再等一个简单而明确的答案。他的眼神滚烫,宛如黑夜中的灯塔,北方最亮的孤星,燃烧周围,照亮杨戬的一切,也只照亮他一个人。
杨戬舔了舔嘴唇,海水的咸味黏在唇上,比眼泪要苦。
爱让人变成傻瓜,泪也能化成糖水,海水也会凝成无价珍宝。
杨戬屏住气,很坚定地回答:“我不会,你相信我。”
话音未落,沉香就得意地笑起来。月影之下,他露出尖尖的虎牙,好像有什么计划得逞。
“那我也不会,我相信你。”沉香语气温柔,随口而落的承诺却不知有千斤重。几个字音节消散,羽毛般随波流转,轻巧划过杨戬的左心房。
杨戬注视着他松开右手,任漂流瓶被奔腾的海浪卷走,被黑夜吞噬,消失在天与海的虚空之中。他越过肩膀望,却什么都没看着,只知道在夜晚的梦乘着潮汐,被推开、被带远,却伴着海声,永远珍藏在记忆暗处。
月夜宁静,微风吹拂,杨戬脚下松软的沙子被暗流卷起,猛然凹陷。杨戬猝不及防地脚滑,却在水底下被一双手握住腰,落入沉香双臂之中。
杨戬顺势攀住沉香的手臂,任由他收紧腰间双手,耳边心跳如雷,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都渐渐褪去。沉香的手臂圈着他,身体靠得很近,杨戬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的雀斑、鼻尖的沙粒,还有低垂双眼下被睫毛盖住的炽热眼神;他们交融的呼吸滚烫,带着偷尝的鸡尾酒残的芳香迷醉,手脚怀抱纠缠,残留暧昧的触感。
晚上很凉,让人燃烧爱欲,贪恋怀抱,更渴望亲吻。沉香谨慎地靠近,他神情紧张,压抑着心跳与喘息,压抑着空气中旖旎欲望。
“杨戬,我好喜欢你。”他在杨戬耳边低声说,嘴唇擦过耳垂,“好喜欢好喜欢,特别喜欢。”
“我每天都想看见你,想听你说话……不管你会不会讨厌我,我就是好喜欢你。”
天色渐暗,潮汐褪去,细浪之下,露出一片赤诚真心。
杨戬搂住沉香的脖子闭上眼睛微笑,无声默许。他任由沉香潮湿的嘴唇划过脖颈,划过脸颊,最后似有似无地在嘴角留下羽毛般的吻。他很小心地在杨戬嘴角轻啄触碰,撩拨试探,还在犹豫瞬间,便被杨戬偏过头去,捉住两瓣温热的唇。
好傻,好笨,可他心甘情愿,放任沉沦。而从今往后,每个夏天灼热的夜晚,杨戬都会像现在这样,一遍一遍在不自觉间爱上刘沉香。就像长夜中绮丽幻梦,永不结束,没有尽头。
-
(上)尾声【沉香的视角】
沉香身体很好,从小到大都极少去医院。国内医院的建筑构造又和国外的不太一样,他踏进门诊部后,就脚步匆匆地到处找。
肿瘤科在八楼。
三甲医院总是人满为患,有时候电梯等几轮都排不到他。沉香不耐烦地在原地打转,烦躁得直想推开前面的人插队上楼。最后索性不排了,从消防安全通道爬上去。
沉香在逼仄的楼道里机械地打转,心跳和喘息在咚咚的脚步声中,麻木地融为缺氧而带来的晕眩与耳鸣。刘彦昌的号码打不通,两个号码都显示关机,他也不再有抱任何能联系上畜生老爹的希望。
但他又能找谁呢,天要塌下来,家要没有了,就算如此,也只有他一个人。
但是他还能想到一个人。
跑到急救室前时手术还没结束,护士把他拦在了外面,告诉他要安静,让他在那边的塑料椅上等。沉香颓然坐下来,点亮手机屏幕,又拨了一次刘彦昌的电话。
关机。
他全身发抖,手指踌躇着切换界面,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点击两下,确认语音通话,两声忙音后,杨戬接了起来。
“怎么了?”
沉香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他紧握着手机,好像溺亡人握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的指节发白。
“杨戬,”他在哽咽中忍住哭腔,从喉咙中挤出音节,“我妈要没了。”
Notes:
结尾碎碎念:原本只想写点校园拉扯,结果拉扯着拉扯着就这么长了,然后就……分上中下了,好崩溃orz
这是春日宴凌晨2点发的饭,时间尴尬,但是写的很开心,写的时候心里很chill,所以希望读完的你能也能很chill,晚安。
最后是推荐的歌:
1. Call Me a Fool-Perlo
2. Find Our Way(Midnight Kids Night Drive Edit)-Midnight Kids/Klei

Nuoyafangzh on Chapter 3 Wed 29 Mar 2023 12:39PM UTC
Comment Ac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