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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解释，”梅林刚开口，老人就怒气冲冲地朝他走来。老人的脸色像凝固的牛奶一样惨白。梅林后退一步，茫然地摸索着门把手；他的目光被老人那怪异而可怕的眉毛牢牢吸引住了。蝙蝠精灵兴奋地叽叽喳喳地叫着，爬过老人的白色鬃毛。
书架依然悬在半空。
“我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梅林犹豫地说，冒险瞥了一眼那份副本。《药物论》[ * ]（作者注：一部公元1世纪写成的、流传甚广的草药学著作。）悬停在老人蓬乱的脑袋上方几英寸处。老人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顺着梅林的目光望去。他颤抖着手指，从空中摘下那本书，轻轻抚平书页。
他抬头看向梅林，沙哑地问道：“这是你做的？”说着，他合上了书。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锐利。梅林茫然地点了点头。
“好吧。”老人死死地盯着梅林。“我们最好把这些书放回原位。”他转身看向那倒塌到一半的书架，书架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布满灰尘的书籍像一群暂停飞行的鸽子一样悬在空中，封面和书页摊开着。老人摔下来的梯子也懒洋洋地漂浮在空中。
“快点，小子！”他吼道，同时扶着半倒的书架站稳。梅林吓了一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缓缓呼吸，感到魔力再次涌遍全身，湛蓝的双眸中闪烁着金光。
沉重的书架重新摆正，散落的书籍纷纷落回书架，老人吓得往后一跳。梯子也整齐地靠墙收回去。他再次转过身，看向梅林，嘴巴张得老大。
“你是谁？”他艰难地问道，弯曲的手指无意识地比划出一个牛角的手势。（作者注：）“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挥舞着那只充满指责的手指向梅林。
“我谁也不是。”梅林嘶哑着嗓子说，举起双臂表示投降。“我只是个农民。我什么都不是。”他额头冒汗，脑海中浮现出托马斯·柯林斯的身影，梅林又后退了一步。“我只是来错地方了，仅此而已。”
老人放下手，表情柔和下来。“有你这样力量的人绝对叫得上名来，”他几乎是轻声说道，“但如此力量在卡梅洛特绝对没有立足之地。如果有人见过你——”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梅林结结巴巴地说，缓缓放下手臂。“我看到你失去平衡时书架开始倒塌。然后就……发生了。”他含糊地朝书架挥了挥手，书架现在整齐地叠放着，（梅林不禁皱眉）可能还按字母顺序排列了。
梅林的眉毛高高挑起，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夸张。“什么意思？就这么发生了？”老人疯狂地指着书架。“小子，你用了什么咒语？你从哪儿学来的，能控制这么强大的魔法？”
“我无法控制它，”梅林回答道，身体紧绷起来。“我做不到。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学习如何使用魔法。”那人的脸扭曲起来，被某种梅林无法辨认的强烈情绪所攫住。“你来卡梅洛特是为了学习如何使用魔法？”他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要么比看起来勇敢得多，要么比看起来愚蠢得多。”他走近一步，蝙蝠精灵正专注地盯着梅林的眼睛。
“越来越难瞒过村里其他人了，”梅林简短地回答道，“妈妈去买个面包，总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咒骂。关于她儿子……”他声音渐弱，然后继续说道，“今年庄稼歉收，大家都在找人背锅。我不能让妈妈因为我受苦，也不能逼她离开家。所以我们就离开了。”他咬紧牙关，目光坚定地盯着老人。
“你竟然来到了卡梅洛特，”那人摇着头回答道，“世界上有这么多地方，你究竟为什么偏偏要来这里呢？”
“我以为情况不会比埃尔多更糟了，”梅林愤愤不平地说。“妈妈想让我留在安全的村子里，但家已经不安全了。而且她和卡伦总是提起一位住在卡梅洛特的老朋友……”
老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他的守护精灵猛地跳了起来，令人眼花缭乱地盘旋着。“你说的是卡伦吗？”蝙蝠和人异口同声地尖叫道。
梅林点了点头。“你是盖乌斯吗？”他满怀希望地问道，“你还记得我的母亲吗？”
盖乌斯用手捋了捋他那头白发，神情恍惚。“你是胡妮丝的儿子！”他喊道，目光深深地盯着梅林的脸。“我想起来了。她给我寄了一封关于你的信，哦，应该是你刚出生不久，”他喃喃道，“想让我去看看你——听起来很紧急——但是卡梅洛特爆发了一场瘟疫，我需要去那里……”他瞥了一眼梅林的旅行包。“好了，孩子，你最好坐下，跟我说说你的旅程吧。”
“是梅林，”他回答道，如释重负地瘫软下来，盖乌斯领着他走到桌边。“这是艾苏萨。”他拍了拍装着精灵的口袋，感觉像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嗯，我们确实考虑过收个学徒，”马多克斯（Maddox）提议道，盖乌斯则忙着照料一锅热气腾腾的……什么东西。艾苏萨悄悄靠近蝙蝠，轻快地掠过那张伤痕累累的木桌，两个精灵礼貌地嗅了嗅鼻子。蝙蝠又看了一眼它的人类，然后继续说道：“不过……看来你们两个似乎在寻找比学习医术更伟大——或许也更危险——的东西。”艾苏萨抽动了一下天鹅绒般的耳朵。
“我们需要一位老师，”梅林承认道。“这种力量……我们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但我们知道它很危险。而你是我们唯一认识的可以寻求帮助的人。”
马多克斯柔软的皮毛竖了起来，就在盖乌斯瞥了梅林一眼的时候。“自从大清洗之后，我们就没再使用过这些法术了，梅林，”他严厉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种法术在卡梅洛特是非法的，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国王执行法律毫不妥协，教会也乐于抓住机会消灭旧教的信徒。”盖乌斯停顿了一下，舀了一勺……什么东西……到木碗里。他打量着梅林，若有所思。
盖乌斯把那碗炖菜扔向梅林。
“嘿！”梅林惊叫一声，双眼闪着光。碗飞了出去，炖菜溅得四处飞溅，然后——停住了。“你干什么！”
马多克斯低吼一声，盖乌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梅林，如果你想留在卡梅洛特，就必须学会控制你的力量。”他叹了口气。碗轻轻地漂浮到梅林的肘边。“你这样的行为很容易害死自己！”他重重地坐回桌边，揉了揉额头。他的精灵扑扇着翅膀落在他的肩上。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一位老师，”梅林坚定地回答道，“我必须学会控制我的力量，否则我的魔法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事实上，它已经给我们带来麻烦了。”他皱了皱眉。“我们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可以帮你处理你的事务，你也可以教我如何控制我的魔法。拜托了，盖乌斯？”
年长的男人和蔼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梅林的手。“当然可以留下，孩子。你可以睡在客房——我会给你铺床。我怎么可能把任何一个胡尼丝的儿子拒之门外呢？我欠你母亲很多恩情，而且我看你很像她。”他缓缓从桌边起身，用一块软布包好一个小瓶子，递给梅林。“好了，去帮忙吧。王子上次训练受了伤，他必须敷上这药膏，伤口才能愈合不留疤痕。去问问哪个卫兵怎么去他的房间。”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示意梅林离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梅林咧嘴一笑，一把抓起桌上的艾苏萨，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你不会后悔的，盖乌斯！”老人叹了口气，和他的守护精灵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愿如此，我的孩子，”他低声说道，“我真心希望如此。”
梅林沿着宽阔的走廊飞奔，循着那位一脸茫然的守卫的手指方向。“谢谢！”他回头大声喊道，双腿一伸，飞奔起来。一阵眩晕感涌遍全身，令他肺部和四肢都充满了狂乱的能量。“慢点，梅林！”艾苏萨轻声说道，但他能听出自己精灵声音里的笑意。他们终于到达了卡梅洛特！他们找到了魔法老师！梅林疯狂地对着遇到的每一个仆人和守大笑，引来了一些回应的微笑，以及更多好奇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布的药膏放在口袋里，一步跨两级上楼。
而现在，他即将见到亚瑟王子，乌瑟·潘德拉贡之子，或许是阿尔比恩最伟大的战士——至少那些偶尔游荡在埃尔多的吟游诗人是这么说的。亚瑟俊美的容貌、他母亲的悲惨死状以及他高超的单打独斗技巧早已广为人知，他的事迹从库诺（Curnow）传唱到麦西亚（Mercia）——尽管这位王子年纪也只比梅林大不了多少。
梅林正忙着想着亚瑟那传奇般的肌肉，突然被撞得喘不过气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另一个男孩，男孩此刻充满魅力地瘫倒在地，嘴巴张得老大，显然受到了惊吓。（梅林盯着男孩微张的嘴唇看了好一会儿，时间长得或许有些不合时宜。）梅林揉了揉被撞伤的手臂，刚才的碰撞让他有些懵。“嗯……”他伸出手。
男孩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一只特别恶心的虫子，然后重重地站了起来。“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他难以置信地问道，漂亮的嘴角难看地扭曲了一下。他的眼睛非常的蓝。 集中注意力，笨蛋！“你知道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做了什么？”梅林这才慢吞吞地放下伸出的手，回答道：“是你撞的我，你这个笨蛋！”他揉着肩膀，怒视着那个有着长得吓人的睫毛的金发美少年。哦，该死。
梅林注意到，那男孩——其实已经是个年轻人了，他的身形几乎摆脱了梅林始终无法摆脱的少年瘦削——怒视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多么美好的瞬间。却被一声威胁的低吼打破。
梅林转过身，非常，非常慢，突然不确定自己更害怕的是什么：是那个年轻气盛、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手持巨剑的贵族（哦，天哪，梅林你真是个十足的白痴），还是那只咆哮着准备扑向梅林颈动脉的猞猁。
“这个蠢货，”精灵轻声说道，“会把你铐起来，如果你说话不注意点的话。”她那短短的尾巴兴奋地甩动着。“或许你更想在地牢里待一晚？不过恐怕守卫们不会对一个侮辱皇室的蠢货手下留情。”
“我没有侮辱皇室，”梅林语无伦次地说，因为他什么时候知道什么对他有好处；“我侮辱的是一个连走路都不看路的皇室蠢驴（royal ass）！”他沿着走廊慢慢后退，突然，一把剑尖碰到了他的后背，他顿时僵住了。
“你真是个白痴，是不是？”男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或许我们最好教教你礼貌。”
“亚瑟！”一个声音响起。“放开那个可怜的孩子。”梅林松了口气，剑落下，他转身看到莫嘉娜小姐怒气冲冲的身影。她像复仇女神般沿着走廊大步走来，梅尔在她身旁愤怒地嗡嗡着。梅林感到一阵眩晕，靠在墙上支撑着，莫嘉娜的话终于让他听得一清二楚。“我们刚才是不是骂卡梅洛特的王储是蠢货？”他低声对艾苏萨说，莫嘉娜随即开始对他破口大骂（“威胁一个头脑简单的仆人，亚瑟，讲真？对你来说真是太屈才了——”），艾苏萨怒火中烧。“你刚才骂他是蠢货，梅林，没错，虽然我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个皇室蠢驴，”猞猁补充道，她坐在后腿上，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可不能忘了那个！”她舔了舔爪子，又梳了梳毛茸茸的耳朵。“很显然莫嘉娜好像喜欢收养流浪动物，你运气真好。他们得好好吵上好几个小时。”她好奇地瞥了梅林一眼。“你真不知道他是王子，是吗？你又瞎又蠢吗？”
“我们是外地来的，”艾苏萨不耐烦地回答道，“而且他一点也不像个王室成员，不是吗？到处横冲直撞，好像这里是他的地盘一样——”
“他当然了，蠢货，”她回答道，像盯着一块特别美味的点心一样盯着艾苏萨。“他是王子。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国王。你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牙，回头瞥了一眼亚瑟，亚瑟在莫嘉娜的猛烈攻击下，脸色越来越红。（“他僭越了我！”“就算僭越爬到你那尊贵的屁股上，你也不知道什么是僭越——”“哦，当然，你肯定知道什么是僭越，摩根娜——”）
“我得承认，这比宴会有趣多了，”她轻声说道。“我们最近都太缺乐子了；乌瑟王不让我们回场地训练，直到亚瑟的腿伤痊愈。他都快疯了。我自己也早就想扑上去玩玩了，”她承认道，尾巴轻轻摇摆着。
“哦！盖乌斯派我来给他带了点东西包扎伤口，”梅林才想起来。“你能把这个给他吗？”他伸手进口袋，掏出药膏，放在地上，保持着一段礼貌距离。猞猁踱步走上前，嗅了嗅药膏，皱了皱鼻子。“天哪，他往这些东西里都放了些什么？”她厌恶地问道。“有时候我觉得这人是想毒死我们。”她打了个喷嚏，用爪子挠了挠鼻子。她其实就是一只长得太大的小猫咪，梅林心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瞥了一眼亚瑟，亚瑟似乎完全忘记了梅林。他正对着尖叫的莫嘉娜疯狂地挥舞着双手，大声嚷嚷着什么关于她血统的事，结果换来一声响亮的耳光。
“它们总是这样，”梅尔嗡嗡地叫着，吓了梅林一跳。“你好，海德里安娜（Hadriana）。”豆娘飞近，轻盈地落在猞猁硕大的耳朵上。她抽搐了一下，用爪子拍了拍另一只精灵，发出嘶嘶声。豆娘在不远处盘旋，毫不在意。“我热切期盼着莫嘉娜终于雇佣一个谨慎的刺客。这个噪音整天响着难怪她睡不着觉。”
猞猁的耳朵向后扯动。“你最好趁现在有机会赶紧离开，”她冲着梅林低吼道，怒视着那只得意洋洋的豆娘。“你也一样，你这只——你这只高高在上的竹节虫。”梅林后退几步，最后看了一眼咆哮的王子、怒气冲冲的摩根娜，以及那只蹲伏着准备扑击的野猫。“谢谢，”他喊道，却不确定自己究竟在感谢谁。没有得到回应，梅林转身就跑，心中暗暗感谢诸神，卡梅洛特的疯狂似乎终于反噬了自己。